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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破东风(八)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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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病已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惊动她。他穿好衣裳,系好腰带,将头发随手束了束,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卷翘浓密,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跟谁赌气。他弯下腰,将她踢到床尾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区域,动作轻得像在摆放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许平君的眉头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发顶。刘病已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张彭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手里拎着两根竹竿和一只陶罐,竹竿上缠着丝线,陶罐里装着蚯蚓,泥巴糊了他一手,他也不嫌脏,随便在衣摆上蹭了蹭,看见刘病已出来,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慢?再磨蹭鱼都该吃午饭了。”刘病已没接话,从他手里拿过一根竹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平君被开门的声音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门口透进来的光里,刘病已的背影一闪而过,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张了张嘴想叫他,可她困的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好又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他去钓鱼了,他说过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在睡眠那层厚厚的软绵绵的枕头上,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了。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头发的味道,皂角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昨日篝火烤过的余气。她在那个味道里重新沉了下去。
一个多时辰后,刘病已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回来了,张彭祖走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两条,个头比他大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看吧还是我厉害”的得意。刘病已进院子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像做贼一样贴着墙根走到客房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许平君的睡姿跟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连被子的褶皱都没怎么变,整个人像被人用胶水粘在了床上,纹丝不动。
刘病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泥土。他把门关好,转身对张彭祖说:“让她睡吧,咱们去找吴三郎他们玩儿去。”张彭祖朝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半是“这姑娘怎么这么能睡”,另一半是“也难怪,昨天确实累着了”,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刘病已出了院门。
那声叹息许平君没有听见。
不,她听见了。在梦里,那声叹息变成了一阵风,吹过一片她不知道名字的湖面,吹皱了一池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水。她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翻了身,那些碎掉的梦境像被打翻的万花筒,五彩斑斓的碎片转了几圈,重新拼成了另一幅画——画里有海棠花,有太师椅,有一个人抱着她坐在阳光里,低头在她耳边说话,说什么她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很好听,好听到她不想醒过来。
等她真正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金色的细线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正正地照在床尾的被子上,晒得那一小块布料暖烘烘的。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床铺——凉的。刘病已走了很久了。她愣了一会儿,脑子像一锅正在慢慢解冻的粥,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化开。
她去院子里打水洗了脸,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厨房里有吴家仆人留的早饭,小米粥配一碟腌萝卜,粥已经凉透了,萝卜倒是脆生生的。她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完了,把碗搁在水槽里,回到客房,脱了鞋,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
这回她没睡太久,大约半个多时辰就又醒了,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房梁上的一只蜘蛛发了好一阵呆,看着它从这头爬到那头,从梁上垂下一根丝悬在半空中晃了晃,又顺着丝爬了回去。她觉得那只蜘蛛比她勤快多了,起码还会织网,而她今天唯一做成的事情,就是把早饭吃完了。
她又睡了一觉。
这回是真的睡沉了,沉到刘病已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她梦里的层层迷雾,像一个在水中沉了很久的人忽然听见了岸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执着,一遍一遍地,不急不慢的。
“平君。平君。该起来了。”
许平君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刘病已坐在床沿上,逆着光,整个人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像一幅刚裱好的画,连他脸上的表情都被光线柔化了,只剩下一个温柔而模糊的轮廓。
“什么时候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未时都快过了,”刘病已伸出手,将她额前被汗和碎发糊成一团的刘海拨开,指尖从她的额头划到耳际,动作自然而随意,“咱们该回长安了,再不走你爹你娘该担心了。”
许平君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被压出红印的锁骨。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苏醒的熊,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她想了想刘病已说的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刚刚睡醒时特有的懵懂和松弛。
“我爹我娘才不会担心我呢,”她声音沙沙的,像踩在干树叶上的脚步声,“我每次出门,我娘从来不会嘱咐我‘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之类的——她只会跟我说一句话,‘平君啊,出去不要欺负别人。’”她模仿许母的语气,声音压低了半度,尾音往下坠,学得有模有样,“我爹更绝,他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门口看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给我惹事’。你说说,人家的爹娘都是怕女儿在外面吃亏,我爹娘是怕我在外面欺负人。”
刘病已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温暖,像春天的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声响。
笑了几声,他的目光落在许平君脸上,多在眼下的乌青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多了一丝正经:“你吃过了没有?厨房里还留着饭,我让吴婶给你热一热。”
许平君点点头,又摇摇头,动作混乱得像一个同时在回答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她清了清嗓子,这回说得清楚了些:“吃过了,中午起来的时候吃过了。你别管我了,反正饿不着。”
她往后一靠,靠在床头,仰着脸看着天花板,那条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只不过换了一个角落,织了半张新的网,在午后的光里闪着透明的银光。
“你是不知道我昨天有多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像小孩子跟大人告状,明明没什么大事,但说起来就是天大的苦,“先从长安坐马车来杜县,路上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到了之后又在你那些兄弟们面前端了半天,笑也不敢大声笑,话也不敢乱说,生怕给你丢脸;做了那么长时间的饭,然后去青楼站了半天,又去停尸房——”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那股味道,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后来又审了那么多个姑娘,一个接一个的,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审完了又去看秋娘,看完秋娘又来吃饭,吃完饭又说了半宿的话,说到月亮都偏西了才睡。”
她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项就弯下一根手指,五根手指不够用,又换了一只手接着数,像一个认真盘点自己一年收成的老农。
“我睡六个时辰,那不是因为我能睡,是因为我真的需要睡六个时辰。”她把手一摊,理直气壮地看着刘病已,“你算算,我昨天走了多少路、站了多久、说了多少话、动了多少脑子?六个时辰,那都是少了,我要是把昨天欠的觉全补回来,得睡到明天早上。”
刘病已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听她说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每天睡不到四个时辰。”
许平君愣了一下,掰手指数数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四个时辰都不到?你骗人的吧?”
“骗你做什么,”刘病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心情不错,“小时候在掖庭养成的习惯,不敢睡太沉,怕出事。后来出来了也改不掉,一到半夜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床上也是浪费,不如起来看书练剑——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每天三四个时辰足够了。”
许平君看着他,目光里的内容变了几变,从不信到惊讶,从惊讶到心疼,从心疼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最后所有的情绪汇成了一句话,语气夸张得像在念一台戏:“那你岂不是每天都顶着一张没睡够的脸在街上晃?”
刘病已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呛了一下:“……什么?”
“我说,”许平君从床上跪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鉴赏一幅字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难怪你吃得多——觉不够,饭来凑。你每天睡四个时辰都不到,你那不是在活着,你那是在吊着命。我跟你说,你这样是不行的,人是铁觉是钢,一宿不睡心发慌。”她一本正经地胡诌着,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个在给病人开方子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