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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东风(七) 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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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天还没有来。今天夜里,他只是长安城里一个无官无职、无家无业的落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刚说完“我会把压迫我的人肢解了”的姑娘,在杜县吴家的客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她的呼吸声,觉得世道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到了皂角和她身上独有的、暖洋洋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夜风停了,虫鸣歇了,整座杜县沉在黎明前最深最沉的梦里,像一头终于疲倦了的巨兽,蜷着身子,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而在这个漫长夜晚的最后时刻,有两个少年少女,在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中,找到了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许平君又翻了个身。
刘病已刚合上眼,就感觉到身边的人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动,像一只不肯安生睡觉的猫,翻过来,翻过去,再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推下去,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了。他以为她睡了,正要沉入梦乡,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睡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
“病已。”
“……嗯。”
“我再说最后一句话,说完就睡。”
刘病已没有说话,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手臂却从被子里伸过去,搭在了她腰侧,算是默许。
许平君侧过身来面朝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小的灯,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我跟你说这些——关于那些姑娘的事,关于反抗,关于拿刀杀人——不是为了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和在花园里审案时的干练完全不同,和在停尸房外干呕时的脆弱也不同,那是一种只有在这种夜深人静、只有两个人、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被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东西,“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为什么认可你,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
刘病已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把自己不当回事了。”许平君的声音微微加快了一些,像是怕他打断,又像是怕自己说着说着就没勇气说下去了,“你明明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有本事,比谁都知道该怎么做人怎么做事——可你总是觉得自己不够格,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觉得自己不配。你拿舅爷家的钱只拿一半,明明不够花却说‘够了够了’;你在典狱司帮忙,明明出了大力气,别人夸你你还说‘举手之劳’,而且你还不是出于谦虚那样说的;那坛桂花酿你买的时候肯定花了半个月的积蓄吧,提亲遇到误解你还笑着说‘没事’——你从来不会替自己争取,你总是在替别人想,把委屈往自己肚子里咽。你太讲体面了,于是你委屈你自己。”
刘病已想说点什么,嘴刚张开,许平君的手就捂上来了,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皂角的涩味。
“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捂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缩回被子里,指尖凉凉的,“我不许你这样。我不许你不自信,不许你内耗,不许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然后在所有人面前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在我面前不需要这样——你要是高兴,你就笑;你要是不高兴,你就跟我说;你要是觉得自己委屈了、被欺负了、不公平了,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去讨公道。我不是你的附庸,不是你的累赘,我是你的……”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的笃定忽然变成了少女才有的那种羞涩和笨拙,像一只忽然发现自己被注视的小鹿,慌慌张张地不知道把蹄子往哪里放,“就是……就是那种花。你知道妖娆花吗?就是那种……开在悬崖边上的花,没有人看它它也会开,开了也不指望谁来摘,可如果有人来了,它就会把最漂亮的那一面朝着那个人舞动。不是为了让他摘,是……是因为他来了,它就高兴。”
她的话到这里开始变得颠三倒四起来,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稠得搅不动了。
“我会一直忠诚于你,做你的……做你的妖娆花。”
这句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刘病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听懂了。不是完全听懂,是听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忠诚、陪伴、只为你一个人绽放——这些东西他都听懂了。“妖娆花”这个词本身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不知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种“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倒出来了”的语气,他觉得这一定是世上最好的花,比海棠好看,比兰花风雅,比牡丹还富贵,长在悬崖边上,开给路过的人看。
但她实在太能说了。
这已经是她今晚的第不知道多少个“最后一句话”了。从秋娘说到县令,从县令说到姑娘们,从姑娘们说到群众当家作主,从当家作主说到妖娆花——她的嘴像渭河春天的凌汛,冰面底下的水越积越多,终于在某个夜里轰然崩开,一泻千里,拦都拦不住。
“停。”刘病已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到此为止”的果断,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还在往下淌的面团。他翻过身来面朝着她,一只手伸过去,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贴着她的嘴唇,手指盖着她的脸颊,把她还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全都堵了回去。
许平君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了,亮晶晶的,扑闪扑闪的,像两只被忽然关进笼子里的萤火虫。
“快睡了,”刘病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下去的笑意,和一种“我是真的困了”的疲惫,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听着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说胡话,“明天早上我还要跟张彭祖去钓鱼呢。”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反驳的军令:“现在。睡觉。不许再说话了。”
他的手掌还捂着她的嘴,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掌心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湿漉漉的,像一片花瓣落在他掌心里。她的睫毛在他手指上刷了两下,痒痒的,然后慢慢地,那两扇小小的帘子合上了,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搭在他手腕上,手指松松地攥着他的袖口,像一棵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树。
刘病已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不再说话了,才把手从她嘴上移开。他没有转身,就那么面朝着她,手掌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许平君的手指慢慢滑过来,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像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与他五指相扣。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从清醒时的急促变成睡着时的绵长,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像潮水拍打着堤岸,不慌不忙,从远古到如今,从未停歇。
刘病已没有松手。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她的额头,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像一片黑色的湖水,她的脸是湖心唯一一朵睡莲。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我要做你的妖娆花”——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起来,弯了好大一个弧度,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傻,可他不在乎,反正黑暗里没人看得见。
妖娆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每次看到花,都会想起她。想起这个在他怀里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了今晚、然后被他捂住嘴强行哄睡的姑娘。她不需要是什么妖娆花,她站在那里,就是他的整个春天。
他握紧了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终于移过了最后一道窗棂,落在床头,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霜。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从杜县的某个角落飘过来,穿过巷子,穿过墙头,穿过半开的窗,落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像一声温柔的催促——天快亮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去钓鱼呢。
刘病已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许平君没听清,但已经不重要了——她这回是真的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她的手一只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胸口,五根手指松松地蜷着,像一弯月亮。
晨曦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细长的金色刀子,精准地切开了客房里残存的夜色。刘病已睁开眼睛的时候,许平君还睡得正沉——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了一枕头,像一片黑色的湖水漫过了白色的堤岸,呼吸又轻又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同一句话:别叫我,我还要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