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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破东风(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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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已。”
“嗯。”
“我跟你说,我挺佩服她们的。”
刘病已侧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许平君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一些。
“那些姑娘,”许平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们身世凄惨,不是被卖的,就是被押的,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见过这世上最脏的东西,碰过这世上最恶心的人。她们没有娘家可回,没有嫁妆可盼,没有将来可想,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不过就是攒够了钱赎了身、找个不嫌弃她们的男人做个妾、生个孩子、老死在后院里。没有人把她们当人看,男人把她们当玩物,世道把她们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土,连她们自己,怕是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真的就只是一块尘土。”
她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她们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尘土。赵二欺负她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是经年累月的、变本加厉的、不依不饶的。骂她们,打她们,欠了钱不还,喝醉了就砸她们的东西,当着满堂客人的面羞辱她们,把她们仅剩的那一点点尊严踩在地上碾来碾去——换了别人,忍一忍,哭一哭,第二天起来接着过日子,反正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的,反正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日子可以不这样过’。”
许平君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像一坛酿过了头的酒,再不打开坛口就要炸了。
“可她们没有忍。在那场大雨里,在赵二对秋娘动了手的那一刻,她们选择了不忍。她们团结起来,一起把这个压迫她们、欺辱她们、从来不把她们当人看的恶霸给——肢解了。”她说出“肢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像一个将军在战场上清点战利品时的平静,“她们没有报官,因为她们知道官不会管——民不举官不究,可就算有人举了,官府也不会为了几个青楼女子去惩治一个泼皮无赖,赵二这种人,关进去几天就放出来,放出来了变本加厉地报复,到时候她们连命都保不住。她们也没有忍气吞声,因为忍了太多年了,忍到忍无可忍了,忍到最后一步了,再忍下去就不是人,是牲口了。”
她翻过身来,面对刘病已的方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病已,你听我说,如果是我,如果我是她们中的一个,如果赵二欺负的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也会拿起刀,我也会在暴雨里把他的尸体扔进渭河,我也会跟我的姐妹们一起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我不会觉得害怕,不会觉得愧疚,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然后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的。我故意要让他死,因为他不配活着。那些姑娘们是不幸的我,而我是幸运的她们。她们争取的光会照耀到我,而我争取的光也会照耀她们。”
刘病已的手臂在她腰间微微收紧了一些。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谁不把人当人,谁就不配做人。”许平君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人可以落魄,可以贫贱,可以被人踩在脚底下,可以被这狗日的世道扔进最脏的泥坑里——但只要自己心里那口气还在,就永远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熄灭了,是烧到了最旺的时候反而听不见噼啪的声响了,只剩下一种炽白色的、沉默的高温。
“她们没有被卖进青楼的经历毁了。她们没有因为自己身在泥潭里就觉得自己活该被践踏。她们知道什么是错的,知道谁在欺负她们,知道当一群人联合起来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把她们踩在脚下。她们是风雨飘零中的一棵草,可这棵草的根扎穿了石头,扎穿了泥土,扎到了谁也够不到的地方去——风可以吹弯它的腰,雨可以打落它的叶子,但谁也拔不起它的根。”
她说到这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潜水的人在水中憋了太久,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带着花香的夜风。
“群众当家作主,欺男霸女的坏人不会有好下场。”许平君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了出来,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沿上,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许平君说完这些之后,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像一面被敲响之后还在嗡嗡震动的铜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也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刘病已怎么想,她只是觉得如果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她今晚就别想睡了。
刘病已沉默了很久。
他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在消化、在咀嚼、在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捡起来、放在心里不同的格子里、好好收着的那种沉默。许平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稳的、均匀的呼吸变成了时而深时而浅的、像在想心事的呼吸。
最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郑重。
“平君。”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觉得,”他顿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最后放弃了,用了一句最朴素的话,“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许平君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就厉害了?”
“你没有说什么,你只是说了你心里的话。可这世上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太少了。”刘病已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说别人想听的话,说安全的话,说不会惹麻烦的话。可你不是。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觉得对的,就说对。你觉得错的,就说错。你觉得那些姑娘做得好,你就说你佩服她们;你觉得如果是你你也会拿起刀,你就说你会拿起刀。”
他翻过身来,在黑暗中捧住了她的脸,双手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那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少年人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我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你就给我当——不是皇后,是御史。专门骂我的那种。”
许平君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逗笑了,方才那些激昂的情绪像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出去,剩下的全是软绵绵暖烘烘的东西。她抬手拍掉他的手,笑骂了一句:“谁要骂你,我才没那闲工夫。”
“那你就当皇后吧,”刘病已的声音里带着笑,“皇后也可以骂皇帝,史书上写过的。”
许平君没有再接话,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永远不知疲倦的鼓。她方才说了那么多慷慨激昂的话,此刻被这心跳一下一下地抚平了,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波浪还在翻涌,但风已经停了。
她想,那些姑娘们大概也是这样吧。在暴雨倾盆的夜晚,在渭河岸边,在手里握着刀的那一刻,她们的心里一定也有一面鼓在敲,敲得很响很响,响到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赵二最后那一声惨叫。她们在那一刻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土——她们是审判者,是执行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坏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是老天爷会替天行道,是那些被欺负够了的人,终于决定不再被欺负的时候,就是坏人的死期。这样的人,你可以打她、骂她、把她踩进泥里——但你永远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活该,你永远要知道会被她们报复与反抗。
许平君在刘病已的心跳声中,慢慢地沉进了梦里。梦里没有碎尸,没有暴雨,没有赵二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梦里只有满树的海棠花,和一个人轻轻握着她的手,在铺满花瓣的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稳,像是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而刘病已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将屋里的黑暗切成明暗相间的几块。许平君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还在他脑子里打着转,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没有停歇。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谁不把人当人,谁就不配做人。”“群众当家作主。”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力量。不是因为她说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而是因为她真的是这么想的,真的相信这些,真的愿意为了这些去拿刀、去杀人、去把恶霸的尸首扔进渭河。她有江湖儿女的侠义,有最朴素的善恶观,从不害怕打破什么,从不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在她眼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好人就该有好报,坏人就该被千刀万剐。
这就是他的姑娘。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坐上那把椅子。到那一天,他要把这世上所有的赵二都揪出来,把所有的秋娘、林美儿、海棠、小桃红都从泥潭里拉出来,让她们不用再在暴雨夜里拿起刀,不用再因为杀了人而心惊胆战地等审判——她们会活在一个人人都不用拿刀的世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