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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破东风(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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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没有叫小桃红。”许平君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变得柔软了许多,“因为小桃红太小了,十六七岁,还是个小姑娘。她们讲情义,不想让小桃红手上沾血。所以今天审问的时候,只有小桃红是真的茫然,其余人的说辞都像是提前对过的——因为确实是提前对过的。她们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查,她们早就在一起商量好了该怎么回答,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那部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以为只要口径一致,就查不出什么。”
“可她们太紧张了,紧张到露出了太多破绽。林美儿报留宿客人名单的时候报得太顺了,那些人的‘不在场证明’来得太整齐了;秋月的裙摆上有没洗干净的血;海棠的手腕上有被人大力拉扯过的伤痕。她们每一个人都有问题,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撒谎,而是因为他们太想把谎撒好了。”许平君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在替那些姑娘们发出那些说不出口的哭声。
许平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最后一块拼图的方向和角度。她握着刘病已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缓缓地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也最关键的那一块拼图,稳稳当当地嵌了进去。
“可秋娘那晚真的杀了赵二吗?我认为没有。赵二真正的死,发生在河边,发生在那些姑娘们的手里。秋娘全程都不在场——她那时候已经在县衙了,被吴三郎接走了。所以即使将来有人追查,秋娘手上没有直接的血债,她没有动手杀人,她只是……打晕了一个人。在那个雨夜,在那场所有人的恨意终于决堤的雨夜里,她恰好是推倒第一块牌的人。”
许平君的声音在这里再次停顿了一下,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部分,才是这件事真正的内核——不是谁杀了赵二,而是为什么吴县令要替所有人盖上这口井。
“现在说吴县令。”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些,像是在一个长长的从句之后终于落下了主语的第一个字。
“吴县令说他‘查明了’赵二是酒后意外落水、被鳄鱼撕咬致死——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他是杜县的父母官,这道上上下下的弯弯曲曲,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许平君的语速慢了下来,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可他还是这么说了。当着你刘病已的面,当着吴三郎的面,当着我和秋娘的面,他这么说了。他不是在糊弄你,他是在给你递话。”
“他在说:我能帮你办这种事。”
黑暗中,刘病已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五根手指将她整只手都拢进了掌心,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都有些发痛。
许平君没有挣,继续说下去,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了,像一艘船驶过了最湍急的河段,终于驶入了开阔平静的江面,风停了,浪也平了,只剩下船头破开水面时那种沉稳而持续的声音。
“你以为吴县令只是想把案子压下去、保住自己升任的机会?不,那太简单了。一个在杜县做了七八年县令的人,什么案子没见过?一个混不吝酒鬼在下大雨的时候失踪了,几天后尸体在河里被发现了——这种案子,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悄无声息地压下去,根本不需要把你叫来,更不需要当着你的面亲口说‘是鳄鱼干的’。”
“他是故意把你叫来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存在了。刘病已的呼吸声消失了,窗外的虫鸣声消失了,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消失了。许平君只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她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的回响。
“他想让你看到整个事情的经过——让你看到秋娘的反应,让你听到丫鬟们说他要纳秋娘为妾,让你亲眼目睹一个‘青楼命案’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抹去的。他要让你知道,在他吴县令治下的杜县,没有破不了的案,只有破不了案的人和不想破案的人;他要让你知道,他能让一个本该轰动全县的碎尸案在一天之内变成‘酒醉落水、鳄鱼撕咬’,他能让所有的证人闭嘴、让所有的证据消失、让所有该被保护的人安然无恙;他要让你知道——他手上有一支能做‘黑夜之事’的队伍,而这支队伍,将来可以为你所用。”
许平君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太确定了,确定到她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是在投诚。”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像是有人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才听到那一声微弱的水响。
“他不只是看好你的前途,他是已经认定你将来会有发达的那一天。所以他在赌——赌你刘病已是个聪明人,能听懂他的话外之音;赌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助力;赌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将来真的到了那一天,不会忘记杜县有一个人,在你十五岁那年的暮春,为你递过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许平君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搬开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黑暗中,她听见刘病已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一个人终于听完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在故事的结尾发现一切都有了解释,一切的疑惑都得到了回答,一切的谜题都有了答案,于是在吐出那口气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的眼睛依旧闭着,那两根搓捻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整个人从一种紧绷的思考状态中松弛了下来,像一个终于把最后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的人,不再需要计算,只需要等待棋局自己走向终点。
“睡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日奔波后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安然,“我困了。”
许平君没有追问“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也没有追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温热而真实,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病已。”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
“嗯。”
“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有大作为。吴县令也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但不是让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只要一步一步地走,我会一直陪着你。快也好,慢也好,都无所谓。”
刘病已的手臂从脑后抽了出来,翻过身来,在黑暗中将她轻轻地拢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料和肌肤,像两面鼓在互相应和,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像潮水拍打堤岸,又像远山传来的暮鼓晨钟。
窗外不知道哪棵树上的夜鸟忽然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像一颗露珠从叶尖上滴落,在暗夜里漾开一圈透明的涟漪。
许平君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秋娘苍白的脸,不是吴县令意味深长的目光,不是那些青楼女子们故作镇定的表情——而是方才在花园里,刘病已抱着她坐在太师椅上,阳光将满树的海棠花照得几乎透明,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他们的肩上,像老天爷在下了一场温柔的雪。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那句话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可她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她在那样的声音里,慢慢地沉进了梦乡。
而在她身边,刘病已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海里不会熄灭的磷光。他看了她很久——看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鼻尖上那一点因为呼吸而轻轻翕动的光影,看她嘴角那一道在睡梦中依然没有完全消失的弧度。
他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时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她皮肤下那根细细的血管在沉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迷雾、所有的暗算、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和说不出口的野心,在这个姑娘枕着他肩膀入睡的这个夜晚,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满院子的海棠花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夜风穿过窗棂,将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吹得轻轻转了个方向,灯芯上最后一缕青烟在月光中袅袅地散了。
许平君闭着眼睛靠在刘病已肩头,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可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姑娘们的事,怎么都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眼前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些脸——林美儿故作镇定的笑意、秋月裙摆上没洗净的血渍、海棠手腕上的伤痕、小桃红茫然无措的眼神,还有秋娘坐在床沿上、苍白着脸、滴水不漏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时那股子让人心疼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