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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破东风(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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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已,”他的声音有些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磨过,“我实话跟你说,我也不知道我伯父为什么忽然就……就结了案。鳄鱼?他说鳄鱼你也信?”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好像……好像也没那么想不通了。”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我伯父这个人,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你叫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话。”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刘病已一眼,那目光里有信任,也有一种“我知道你懂的”的笃定,“病已,我相信你会想明白的。”
刘病已端起酒杯,和吴三郎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吴三郎都没有注意到,可许平君注意到了。那不是困惑的笑,不是无奈的笑,甚至不是“我懂了但我不说”的那种神秘的笑——那是一种被验证了什么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远处一盏灯,知道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饭后,吴三郎将他们领到后院一间收拾干净的客房,道了晚安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油灯、一张木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两个人过于安静的心跳声。
许平君坐在床沿上,看着刘病已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暮春时节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潮润气息,吹得灯焰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巨大的、不断变形的影子,他又把窗户关上。刘病已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床上躺下来,盖上被子,将手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真的已经睡着了,可许平君知道他没有,因为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会无意识地搓捻,此刻那两根手指正在枕在脑后的手臂上轻轻搓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平君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他身边。床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刘病已身上传来的热气,温热而真实,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外头所有的混乱和不堪都挡在了外面。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变得清晰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琴弦在夜风中反复拉奏。
“病已。”许平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音,可她知道他听得见。
“嗯。”他的回答同样轻,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盏在夜色中被人缓缓点亮的灯。
“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许平君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的方向,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一道凌厉又柔和的弧线,“我一定要跟你说。”
刘病已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说”的笃定,也有一种“我等着听”的耐心。他的手臂依旧枕在脑后,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两根搓捻的手指停了下来,像一个正在转动齿轮的人忽然松了手,等着机器自己运转完毕。
“愿闻其详。”他说。
许平君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在黑暗中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赵二死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他在醉春阁喝醉了酒,又像往常一样欺负人——骂人、砸东西、对姑娘们动手动脚。这种事情他做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闹完了就走了,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因为他虽然混,但从来没有闹出过大事,报官也没用,关几天就放出来了。”许平君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可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晚上他欺负的人,是秋娘。”
刘病已的呼吸微微变了一下,许平君感觉到了,那是他从“听故事”切换到“听案情”的信号。
“秋娘在醉春阁待了八年,脾气最好,最会忍,赵二骂谁都从不骂她——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对他笑了八年,笑到他不好意思骂了。可那晚他喝了太多酒,醉到连‘对骂你的人笑一笑’这最后一层屏障都失去了作用,他对秋娘动了手。争斗之中,秋娘失手打晕了他——也可能是打得快死了,她当时顾不上分辨。”许平君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推演那晚的情形,“她慌了。一个人在暴雨夜里,面前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混账,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黑暗中伸出手去,摸索着找到了刘病已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他的手指微热,骨节分明,把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地焐热。
“就在这时候,吴三郎来了——不,不是吴三郎来了,是吴三郎‘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秋娘是被县令大人派人去接的,不是雨停之后,不是第二天早上,而是那天傍晚,雨还没下起来的时候。吴三郎是去接人的,不是去查案的。”许平君的语速微微加快了一些,像是溪流从平缓的河段流入了落差更大的峡谷,“秋娘在那种情况下,想出了一个大胆到疯狂的主意——她要利用这场大雨,把赵二的尸体处理掉。大雨会冲刷掉一切痕迹,河水上涨会把尸体冲走,等雨停之后,就算尸体被人发现,也查不出什么了。”
“可她一个人搬不动赵二。赵二是个成年男子,又胖,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可能独自把尸体运到河边。”许平君的声音在“一个人”三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所以她需要帮手。而在醉春阁里,最不缺的就是愿意帮秋娘的人。赵二这些年欺负过的姑娘太多了,他骂过她们、打过她们、欠了她们的钱不还、在她们最不想见人的时候闯进她们的房间——他是杜县的毒瘤,是醉春阁所有人的噩梦。她们每一个人都有理由恨他,每一个人都有动机杀他,所以当秋娘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们没有犹豫。”
“一定有姑娘在那天晚上去催秋娘出门,一推门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赵二。她们不需要秋娘开口解释,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混账终于遭报应了。”许平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注定无法善终的悲剧,“她们没有害怕,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人说‘我们报官吧’。她们只想帮秋娘,只想让赵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两个弱女子搬不动一个胖的成年男子,三个也够呛。”许平君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像溪流汇入了一潭深水,“这时候,吴三郎的催促越来越紧了。秋娘不能再等了,她的姐妹们推搡着她,让她先走,跟吴三郎去县衙,剩下的事情她们来办。秋娘走了,带着满心的不安和对姐妹们的愧疚,跟着吴三郎离开了醉春阁。而她走了之后,那几位好姐姐——可能有三四个,最多四五个——开始处理赵二的尸体。”
许平君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换了一个调子。她握着刘病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给他一个信号——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都更重。
“病已,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需要听着。”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认为,秋娘并没有在那晚杀死赵二。赵二只是喝多了酒,被秋娘打晕了,或者打成了重伤,但还没有死。他的‘死’,是后来发生的。”
刘病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大雨中,那几个姑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赵二弄到河边。一路上她们可能拖拽过他,推搡过他,甚至用脚踢过他——在这个过程中,赵二被大雨浇醒了。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几个青楼女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在地上,他一定会挣扎,一定会反抗,一定会像往常那样破口大骂。”许平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在那一刻,那些姑娘们心里积攒了多年的恨意,像被人拔掉了塞子的酒坛,全部涌了出来。她们不再是在帮秋娘处理尸体——她们是在为自己讨回公道。她们中有的人被赵二骂到差点跳河,有的人被赵二打到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有的人被赵二欠了债到现在还没还,有的人被赵二在众人面前羞辱过、嘲笑过、践踏过。这些人不恨父母,不恨醉春阁,不恨这个把她们推进火坑的世道——但她们恨赵二。恨到愿意在暴雨天里,扶着彼此的肩头,一起去河里抛尸。”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平更稳,像一面被人反复熨烫过的丝绸:“我不知道她们是合力杀死了他,还是在他已经奄奄一息的时候肢解了他——但肢解是一定发生了的,仵作的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切口平整,疑似利器所伤’,那不是鳄鱼能办到的事。她们把他肢解了,扔进了涨水的渭河,以为这场大雨会把所有的罪孽都冲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