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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东风(三)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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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人问完,师爷的案卷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二十几页纸。刘病已没有当场做任何结论,甚至没有对吴三郎说一句“你觉得呢”。他只是让许平君从他腿上站起来,自己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然后朝月亮门外看了一眼。跟在他审案的时候一样,他真正在意的人,往往在最后一批才出现。
果然,吴三郎从月亮门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微妙——既有终于要说出口的释然,又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踌躇。
“病已,”吴三郎站在刘病已面前,搓了搓手,“秋娘那边,要不要去看看?她就住在后院西厢房,我方才去接她的时候她醒着,说是睡不着,这几日一直这样。”
刘病已侧头看了许平君一眼,许平君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吴三郎穿过东边的月亮门,往后院走去。那个身着月白色男装的女子也跟了上来,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依旧一言不发,走在三人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后院的西厢房亮着一盏油灯,灯光从半掩的窗扉里透出来,在窗纸上投下一个坐在床沿上的人影。吴三郎在门外站定,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秋娘,是我,吴三郎。刘公子来看你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进来吧。”
推开门的那一刻,许平君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房间里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像一床被人盖了太久没晒过的棉被。秋娘坐在床沿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一头长发散在肩上,没有梳髻,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她的五官本是那种温婉周正的南方长相,眉眼间带着江淮女子特有的柔媚,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柔媚,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已经沉在湖底很久的平静——不是释然,是放弃挣扎之后的安静。
许平君的目光从秋娘的脸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交叠着放在被面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有一道纵向的裂纹,从甲根一直裂到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秋娘注意到许平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左手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下右手在外面。
刘病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许平君站在他身后。那个男装女子没有进屋,站在门外廊下,背靠着柱子,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像一盏只亮了一半的灯。
“秋娘,”刘病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生病的长辈说话,语气里没有任何审问的意味,“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吗?”
秋娘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淡得像一杯被冲了太多次的茶,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好些了,劳刘公子挂念。风寒而已,养几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吴县令派人去接你来县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雨那天,”秋娘答得很快,快到这个答案像是已经在舌尖上搁了好几天,只等有人来问,“傍晚的时候,雨还没下大起来,吴三郎来说县令大人找我,我就来了。来了之后就发了热,县令大人说路上淋了雨,让我先在县衙住下,等病好了再回去。”
许平君站在刘病已身后,将秋娘说这句话时的每一个细节都拆开了看。她的语速适中,语调平稳,没有不该有的停顿,没有不该有的重复,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太恰到好处了。一个感染了风寒、在陌生地方住了好几日、对来探望她的人没有任何戒备和疑惑的弱女子,她不该把时间说得这么准确——“大雨那天”“傍晚的时候”“雨还没下大起来”,这些细节对于一个卧病在床、心绪不宁的人来说,过于清晰了。除非她在这几日里反复回忆、反复确认、反复排练过这些细节,把它们刻进了脑子里,像铸币工匠把花纹刻进模具,每一个棱角都打磨得锃亮。
许平君没有插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秋娘也记了一笔:她知道会有人来问她,她在等,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准备好的。
刘病已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秋娘在醉春阁待了多少年、跟赵二熟不熟、最后一次见赵二是什么时候。秋娘一一作答,每一个答案都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矛盾,没有任何破绽,像一件被匠人反复打磨过的玉器,光滑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正因为太光滑了,反倒让人觉得不像是天然的。
就在刘病已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门外的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缓慢,是一个人刻意放慢了步速、好让屋里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紧接着,一个身材中等、微胖、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和煦笑容,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吴县令。
刘病已从椅子上站起来,许平君也跟着微微欠了欠身。吴三郎已经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伯父”。刘病已抱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是县令而过分谦卑,也没有因为自己宗室子弟的身份而倨傲,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吴县令摆了摆手,目光在刘病已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许平君,最后落在秋娘身上,那目光在秋娘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个人都长,长到许平君注意到秋娘垂下了眼睛,手指在被面下微微蜷了蜷。
“天色不早了,”吴县令转过身来,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一顿家常便饭,“病已,你和这位姑娘今晚就在吴家歇下吧,明日再回长安。三郎,你安排一下。”
刘病已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吴县令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这个案子,我查过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落在石板上的珠子,“赵二是酒后失足落水,尸体被河里的鳄鱼撕咬分解,不是什么杀人命案。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提了,我会处置妥当。”
吴三郎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人猛地捂住了嘴,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啊”。
许平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鳄鱼。大雨天渭河里有小鳄鱼,这是事实,可赵二的尸体是在大雨过后第三天才被发现的,如果是鳄鱼撕咬,伤口边缘应该是锯齿状的撕裂痕,而不是仵作在案卷里写的“切口平整,疑似利器所伤”。她在典狱司长大,耳濡目染,这些东西虽没有专门学过,却听过无数次。她抬起头看了刘病已一眼,刘病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里翻上来一个气泡,无声无息地破了。
刘病已没有反驳,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疑惑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大人说的是。”
吴县令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只有两个聪明人之间才能读懂的、心照不宣的东西。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起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吴三郎站在西厢房的门口,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方才的震惊里,嘴巴终于合上了,可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秋娘——秋娘已经躺下了,面朝里,留给众人一个沉默的背影,被子拉到下巴,一动不动。吴三郎把那句“为什么”咽了回去,转身带刘病已和许平君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出了秋娘的房门,走廊上两个端着水盆的丫鬟正并肩走着,压低了声音说话,以为走廊上没人,声音虽轻,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楚。其中一个穿绿衣裳的丫鬟说:“……说是等秋娘病好了就办,县令大人这次是认真的,连聘礼都准备好了。”另一个穿蓝衣裳的丫鬟“哎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的窃喜:“秋娘可真是好福气,一个青楼女子能被县令大人纳为妾室,这福分可真好……”两个人转过拐角,声音被墙壁挡住了,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许平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刘病已一眼。刘病已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吴三郎微微佝偻的背影上,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许平君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是在挪。走廊两侧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三个正在被夜色稀释的墨点。
吴家在东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落,虽不算豪阔,却也整洁体面,吴家一向低调。吴三郎安排人在正厅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一碗热汤。他拿起酒壶给刘病已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碰,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