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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破东风(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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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刘病已看都不看地问。
“小桃红,”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叫小桃红。”
“赵二最后一次来醉春阁那晚,是你陪他的?”刘病已问。
小桃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该点头还是摇头:“是我……也不是我。他点了我的名,我过去陪他喝了几杯酒,后来他就开始骂人,骂得很难听,我受不了,就走了。之后是……是秋娘陪他的。”
“秋娘?”
“秋娘是我们阁里年纪最大的姐姐,脾气最好,赵二骂谁都不会骂她,所以每次赵二来,最后都是秋娘收场,”小桃红说到这里,咬了咬嘴唇,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赵二走的那天晚上,秋娘也走了。”
花园里的空气忽然紧了紧。
许平君直起了身子,从刘病已怀里坐了起来,不再是方才那副慵懒的模样,整个人像一柄刚从鞘里拔出三寸的剑,只露出了锋芒的一角。她的目光落在小桃红的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回答的力量:“秋娘去了哪里?”
许平君的声音刚落,刘病已的手臂便重新环了上来,将她轻轻拽回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调整一个坐久了不太舒服的姿势。许平君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小桃红继续说下去。
“秋娘去了哪里?”刘病已问,语气和前几个问题一样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吴三郎从月亮门边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差点忘了说”的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说:“秋娘不用去找了,她被县令大人叫来了,就在大雨那天,是我亲自去接的人。”
刘病已和许平君微微侧过了头,目光吴三郎脸上下扫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惊讶,但不是那种猝不及防的惊吓,而是一种“事情忽然拐了个弯”的意外,像走在一条以为笔直的路上,忽然发现前面有个岔口,而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岔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北面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重,不响,像只是喉咙有些不舒服,可那咳嗽的时机太巧了,巧到让许平君不由得怀疑帘后那位吴县令一直在听着这边的每一句话,而这声咳嗽,是在提醒什么,或者在掩饰什么。
“秋娘从大雨那日起就感染了风寒,”吴三郎接着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念一份日常的公务报告,“一直住在县衙的后院里,有大夫照看着,待会儿审完了可以直接去看望她,就在后院东厢房,几步路的事。”
许平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从大雨那日起就住在县衙——那不就是赵二失踪的第二天?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在那个节骨眼上住进了县衙?是被请来的,还是被带来的?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问,因为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也因为她知道刘病已一定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小桃红已经被带下去了,脚步声细碎地消失在月亮门外。花园里安静了片刻,风穿过海棠树,又落了一阵花瓣雨,有几瓣落在刘病已的肩头,许平君伸手替他拂去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断他的思考。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青楼女子的脚步声从西边的月亮门传来。那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种沉稳的节奏,不像女子走路时衣裙窸窣的细碎,倒像是军中的步点,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拍子上。
一个身着月白色男装的身影走进了花园。
那人身量不高,却站得很直,一头乌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月白色长袍,腰系玄色革带,脚蹬一双黑色的便靴。她的五官清秀而不柔媚,眉峰比寻常女子略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薄而坚定的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短刀,不张扬,却让人不敢小觑。她身上的男装不是那种故意卖弄风情的“女扮男装”,而是真真正正为了行动方便而穿的男人衣裳,连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丝不该露的肌肤。
许平君不认识她。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了一遍刘病已介绍过的那些朋友的面孔和名字——没有这个人。她又看了一眼吴三郎,吴三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介绍的意思,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好像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解释。
没有人说话。
那个女子径直走到刘病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花园里的一切——师爷、条案、太师椅、刘病已、许平君——最后落在东边的月亮门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她正在等的东西。她站得很稳,肩背笔直,呼吸均匀,像一株栽在那里的青松,不摇不晃,不言不语。
许平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是来帮忙的,也不是来旁观的,她是来“盯着”的。盯谁?盯刘病已?盯那些青楼女子?还是盯这个案子本身?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如果有人在她父亲的典狱司里忽然多出一个不请自来又不自我介绍的人,她父亲一定会先问一句“你是谁的人”。
可刘病已没有问。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个不需要寒暄的老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对吴三郎说了一句:“继续传唤。”
许平君的指尖在刘病已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比上回那两下更轻,更短,像是在问“她是谁”。刘病已的手掌覆上来,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轻轻握了握,又松开了——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知道,但现在不能说。
许平君不再问了。
吴三郎朝月亮门外提高了声音:“下一个。”
暮色从花园的四周漫上来,将海棠花的粉白染成了灰紫,师爷收起了条案上的纸笔,墨迹未干的供状被一张一张地摞起来,用铜镇纸压住边角,防止夜风把它们吹散。最后一个青楼女子走出了月亮门,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裙角拖过青石板的声音像一声长长的叹息,被暮色吞没了。
许平君坐在刘病已怀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月亮门上,脑子里却在回放这三个多时辰里每一个走进花园的女子。林美儿的眼珠往右上方转,说的是假话;小桃红的茫然是真的,她的恐惧也是真的,她不知道任何事情,这是许平君唯一敢下结论的一个人;第三个进来的叫柳儿,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捻袖口,捻到布料起了毛球都没停下来;第四个叫玉簪,回答问题时总是先看左边的墙壁再看地面,像有人在墙壁上给她写了答案;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每一个人都有破绽,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像是提前对过剧本,每一处“滴水不漏”恰恰就是最大的漏洞。十几个人,十几套说辞,看似各不相同,内核却惊人地一致——我不知道,我不在场,我什么也没看见。
许平君在心里将这些人分成了两类。一类是真的不知道内情、被人叮嘱过“统一口径”的外围人物,她们的说辞生硬而刻意,像背课文的小学生,每句话的结尾都往上翘,等着被认可。另一类是知道内情甚至参与其中的核心人物,她们的“不知道”说得太流畅了,流畅到不需要思考,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铜镜,光亮得看不见一丝划痕,可正因为太亮了,反倒让人怀疑底下藏着什么。
其中有三个人,许平君特别注意到了。
第一个是林美儿。她报那晚留宿客人的名单时,报得太顺了,顺到像是在念一份早就默写了很多遍的名单,而且她报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粮铺的掌柜那晚在粮铺守夜,有人作证;贩布的商人那晚在城东的布庄对账,也有人作证;衙门里的小吏那晚在值夜班,同样有人作证。这些“不在场证明”来得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有人提前替他们安排好了——不是为了证明他们没犯罪,而是为了证明有人在他们“不在场”的时候,做了别的事。
第二个是秋月。她走进花园的时候,许平君注意到她的裙摆上有已经干涸的暗色污渍,不是泥,不是油,是血。血渍被洗过,但没有洗干净,在鹅黄色的裙摆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褐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许平君看了刘病已一眼,刘病已也看见了,两个人谁都没有点破,但许平君的手指在刘病已胸口点了三下——三下,意味着“这个人有问题,问题不小”。
第三个是海棠。她是最晚进来的一个,天已经快黑了,吴三郎让人在花园四角点了灯笼,光线昏黄而暧昧。海棠走进来的时候,许平君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味,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是真正的草药味,苦的,涩的,带着一种被体温焐过的暖意。海棠的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下端露出的一截皮肤上有新鲜的擦伤——不是磕碰出来的那种,是被人用力抓住手腕时留下的指印型擦伤。许平君在心里给海棠记了一笔:她有伤,伤在手腕,像是被人拽住过,那个人力气很大,大到在她手腕上留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