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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东风(一)     吴 ...

  •   吴三郎点了点头:“大雨前两天的傍晚,有人看见赵二在醉春阁喝酒,喝到半夜才走,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渭河涨了水,雨停之后第二天,附近的河面上就漂出来……那些东西。差吏们沿着河岸打捞了两天,才把能找着的都找回来了,拼起来发现——不全,还少了几块。”

      刘病已的手指轻轻弯叩了几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许平君已经摸透了——叩得快是想通了,叩得慢是在绕弯子,这阵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一堆碎掉的瓷片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看完一块放下一块,等所有的都看完了,心里就有了整只碗的模样。

      “醉春阁里,”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急不慢的,“每个跟赵二说过话的姑娘,我都要见一见。”

      吴三郎愣了一下:“一个一个地见?那得有十几个呢。”

      “那就十几个人,一个一个地见。”刘病已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袍上的灰,低头看了许平君一眼。许平君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嗯”字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听见了。

      吴三郎办事利索,不到半个时辰便在县衙后花园里摆好了一桌一椅。花园不大,却收拾得精致,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便落下一阵花瓣雨,铺在青石小径上,像一条粉白相间的地毯。花园有两个出口——南边一个月亮门通往县衙正堂,东边一个月亮门通往停尸房所在的后院,两个门此刻都敞着,从南边能看见正堂里师爷们在案牍前埋头的剪影,从东边能看见后院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的枝叶。县令吴大人的书房在北面,窗户半开,帘子垂着,帘后隐约有一个人影端坐不动——那是吴县令本人,他不想出面,又放不下心,便坐在帘后听着。

      吴三郎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花园正中央,椅背上搭了一条新的绸面坐垫,又在椅子旁边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搁了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师爷搬了条案放在南边的海棠树下,铺好纸,磨好墨,笔搁在砚台边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像一个已经上了弦的钟,只等发令。

      刘病已走过来,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在花园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两个月亮门,扫过北面那扇半开的窗户,扫过师爷面前的条案,最后落在许平君身上。许平君正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走过去,从她身后伸出手臂,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的膝弯处,轻轻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许平君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到茫然再到疑惑,最后定格在一种“你又搞什么名堂”的无奈上,可她并没有挣,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解释。

      刘病已抱着她走到太师椅前,自己先坐下来,然后将她侧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一手搁在小几上,姿态闲适而自然,像一个在自家花园里纳凉的主人,怀里搂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东西。许平君坐在他腿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吴三郎的眼睛已经快瞪出来了,师爷的笔掉在了案卷上,墨汁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北面帘后的那个人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刘病已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是典狱官的女儿,审犯人你在行,待会儿我审,你在旁边听,有什么我想不到的细节你提醒我。坐这儿近,方便。”他的语气一本正经的,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就是在炫耀。

      许平君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靠进了他怀里。不是妥协,是她确实觉得这个理由——是编的,他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瞒着她,可她愿意被他瞒着。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一下一下地,传进她的后背,传进她的心口。她忽然觉得,这个位置不错,不管是审案子的角度,还是别的什么角度。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海棠树的声音,和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吴三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自己的表情从“我到底看到了什么”调整到“我什么都没看到”,然后转向东边的月亮门,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带第一个进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月亮门外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环佩相撞的叮当声和衣裙拖过石板的沙沙声。第一个女子走进了花园,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穿一件大红色的齐腰襦裙,外罩一层薄薄的纱衣,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流苏,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她的容貌算不得多出众,胜在皮肤白净,一双杏眼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是量好了尺寸贴上去的。

      刘病已没有开口,许平君也没有开口。

      师爷捡起掉在案卷上的笔,蘸了蘸墨,端端正正地写下了第一行字:林美儿,年二十一,醉春阁。

      林美儿跪到刘病已面前扒拉他的腿说:“刘公子,你怎么来了不来找我呢,我可想死你了。”

      “林姑娘,”刘病已假装不认识她,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随意,像在茶馆里跟邻桌的客人搭话,“赵二这个人,你认识吗?”

      许平君这才明白刘病已为何做出刚刚那番把她抱在怀里的举动,原来刘病已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林美儿站在太师椅前三步远的地方,眼波流转,扫了一眼椅子上的两个人——一个少年搂着一个少女,两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一起,不像是在审案子,倒像是一对小情侣在花园里晒太阳。她的腰肢微微松了松,笑意从量好的尺寸变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化不开的麦芽糖:“赵二啊,认识,谁不认识呢?他那张嘴,整个杜县找不出第二张来。”

      “他最后一次来醉春阁,是你伺候的吗?”刘病已继续漫不经心地问。

      林美儿摇了摇头,银簪上的流苏跟着晃了晃:“不是,那晚是小桃红伺候他的。我那天身子不爽,早早就歇下了,只在前头跟姐妹们说了几句话,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许平君靠在刘病已怀里,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衣襟上的一根线头,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她注意到林美儿说“只在前头跟姐妹们说了几句话”的时候,眼珠往右上方转了一下——人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时,眼珠通常会往左上方转;往右上方转,往往是在编造。她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在刘病已的胸口轻轻点了两下。

      刘病已感觉到了那两下轻点,知道这是许平君在给他递信号,至于是什么信号,他暂时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许平君不会无缘无故地点他。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随和得像在聊家常:“那天晚上,醉春阁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什么都可以,吵闹的、奇怪的、跟平时不一样的,都行。”

      林美儿想了想——这次她的眼珠往左上方转了,说的是实话——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寻常的,跟平时一样,喝酒的喝酒,唱曲的唱曲,闹到后半夜才散的。那天雨大,好些客人没走,在阁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走的。”

      “好些客人没走,”刘病已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品茶,含在嘴里慢慢回味,“都有谁?”

      林美儿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杜县本地有些头脸的人物,有开粮铺的,有贩布的,有在衙门里做小吏的。师爷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许平君的目光一直落在林美儿的脸上,从她说话的节奏到她的表情变化,从她站立的姿态到她手指摆放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被那双在典狱司练出来的眼睛拆解成了零件。林美儿的手很放松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的翻弄、捻动、攥紧的动作——要么是心里真的没鬼,要么是心里鬼太大了,大到她早已学会了在任何场合都滴水不漏。

      “行了,”刘病已端起小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很自然地递到许平君嘴边,许平君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共用一只杯子,自然而然地像是做过一千遍,“林姑娘先回去吧,想到什么随时来跟我说。”

      林美儿福了一福,转身走了,衣裙拖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吴三郎站在月亮门边上,朝外头喊了一声:“下一个。”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水绿色的衣裳,生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走进花园的时候,目光先是在刘病已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许平君身上,在许平君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许平君意识到小桃红也认识刘病已,只是看见了刘病已怀里的姑娘故意装作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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