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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琵琶语(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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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做太子的时候,杜县归他管,”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那种提到家世时常见的沉重,倒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又很亲切的事,“他在这里修了好几条水渠,原来杜县北边那一片地都是旱地,种什么都活不了,他带着人挖了渠引了渭水过来,三年之后旱地变良田,到现在杜县的老农提起‘卫太子’三个字,还得抹眼泪。”
许平君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北边是一大片平整的田地,暮春时节麦苗青青,在风中翻着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她想象着许多年前,一个穿着太子冕服的年轻人在烈日下站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满脚是泥,跟老农比划着水渠该挖多深多宽,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她说。
“他是,”刘病已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所以他才死得那么惨。”
许平君握紧了他的手,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有些痛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另一个人安静地陪着,知道它在那里就足够了。
他们还经过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捐资修庙的人名,第一个便是“卫太子刘据”。刘病已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许平君没有催他,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碑面上,恰好覆住了“刘据”两个字,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她想,他这一辈子,大概都没有机会在他的祖父坟前磕一个头。想到这里,她的眼眶有些发潮,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被路边一只花猫吸引了注意。
吴三郎从巷口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长衫的下摆被他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两条细长的腿,跑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鹤。他在刘病已面前刹住脚,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着“救命”两个字。
“病已,你可得帮帮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县衙出了个案子,怪得很,县令大人也就是我族伯父,他们那帮人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个头绪来。你是咱们这些人里脑子最好使的,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刘病已微微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什么案子能把吴县令难成这样?”他口中的吴县令是吴三郎的族伯父,在杜县做了七八年县令,虽然算不上什么能吏干员,但胜在老成持重,寻常案子从不至于一筹莫展。
吴三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青楼里出了人命案,一个男人被杀了,尸体碎成了好几块,扔在河里,大雨过后河水退了才被人发现。县令大人眼下正值升任的关键时候,上头的考核就在这个月,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想压下来慢慢查——可这案子邪门得很,压又压不住,查又查不清,他就卡在那儿了。”
刘病已的目光微微一闪,许平君感觉到了,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心里默默拨算盘珠子的神情,她知道这个表情,他在算。
“走,去县衙看看。”刘病已拉起许平君的手,迈步就要走。
许平君却没有动。
刘病已回过头来看她,她站在阳光下,橙色的衣裙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微微歪着头,眼睛里有光,语气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去县衙之前,不如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刘病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欣赏,还有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自嘲。他转过头对吴三郎说:“听到没有,我女朋友说了,先去案发现场。”
吴三郎看了许平君一眼,那目光里的意味比方才又深了一层——不只是羡慕,还有一丝隐约的敬服。他没有多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青楼名叫“醉春阁”,坐落在杜县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层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大红灯笼,即便是白天也亮着几盏,远远望去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挂在枝头。许平君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金漆招牌,面不改色地跨过了门槛,倒是吴三郎犹豫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进这种地方,可许平君已经走进去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白天的青楼与夜晚截然不同。没有丝竹管弦的热闹,没有脂粉香气的浓郁,更没有那些醉醺醺的男人和娇滴滴的笑声。大堂里的桌椅被码得整整齐齐,几个老妈子坐在角落里嗑瓜子聊天,看见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招呼都懒得打。楼梯上有个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女子端着铜盆下来,盆沿搭着一条白布巾,看见三个人先是一愣,随即侧身让了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刘病已在青楼里转了一圈,目光从大堂扫到后院,从后院扫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扫到二楼走廊。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个逛庙会的游客,漫不经心,又像是在用眼睛丈量每一个角落。许平君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目光却比他细致得多——她注意到角落里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注意到楼梯扶手上一道新鲜的刀痕,注意到后院井台上还没干透的水渍。典狱官的女儿,眼睛就是尺子。
“怎么样?”出了青楼的门,刘病已问许平君。
许平君摇了摇头:“看起来人人都毫不知情,青楼的生意照常做,跟没事人一样。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是——太知情了,所以演得太像了。演得太像,本身就是破绽。”
刘病已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吴三郎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显然觉得在青楼门口多站一会儿都是烫屁股的。
县衙的停尸房在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矮屋里,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人的口鼻。许平君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住口鼻,脚步却没有停,跟着刘病已走了进去。停尸房中间摆着一张木板床,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是人的形状——不,不是形状,是形状的碎片,像一件被撕碎了的衣裳被人勉强拼凑回了人形,但那些缝隙之间露出的暗红色和青紫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看到它的人:这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是一堆被重新摆成人形的肉块。
负责看守尸体的老仵作掀开白布一角,只掀到腹部,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躯干。许平君只看了一眼,胃里的酸水便涌上了喉咙,她猛地转过身冲出了停尸房,蹲在院子里的花圃边上干呕起来,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却红了,不知道是被气味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刘病已跟了出来,在她身边蹲下,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没有说“你怎么了”这种明知故问的话,也没有说“没事没事”这种苍白无力的安慰,只是安静地陪她蹲着,等她缓过来。
许平君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深吸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冲刘病已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懊恼:“我没事,就是闻不了那个味儿。我爹以前说过,我小时候闻到死老鼠的味道都能吐半天,长大了也没好多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担心,我心里没事,就是身体反应,控制不了。”
刘病已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没有说“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这种话,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去,他只是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手指在她腕间停留了片刻才松开。
吴三郎站在停尸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案宗,表情有些尴尬,像是一个主人不小心让客人踩进了泥坑,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道歉。他清了清嗓子,翻开案宗,尽量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死者叫赵二,杜县人,三十一岁,无妻无子,父母早亡,靠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偏偏爱往青楼跑,喝起酒来不要命,在醉春阁欠了一屁股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混不吝。”
“得罪过多少人?”刘病已在花圃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顺手将许平君也拉下来坐在他旁边。石阶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坐在上面暖烘烘的,将停尸房带来的那股阴冷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
“数不清,”吴三郎苦笑了一下,“赵二这人嘴贱,喝了酒尤其贱,见谁骂谁,骂完就跑,跑不了就挨打,挨完打回来接着骂。醉春阁的姑娘们差不多被他骂了个遍,恩客们也有好几个跟他动过手的,就连酒肆的掌柜、茶馆的跑堂、卖肉的屠户——他全得罪过。你要说谁有动机杀他,半个杜县的人都有。可要说谁有这个本事把他碎尸万段——那就不是半个杜县的事了。”
许平君靠着刘病已的肩膀,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吴三郎手中的案宗上,像是在读那些翻开的纸页。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失踪是在大雨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