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超英》昭昭牧

2、瓶颈期

　　方陌，她叫方陌。

　　这两个字是段屿昂在一年级的时候学会的，搬家前他歪歪扭扭把告示板上的名字照抄描画了下来，因为害羞一直没敢直接问爸妈，反而是升上学后才鼓起勇气问了老师，可学会后却完全没机会叫——当他呼唤出口对面没有人能答应，这些年他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反复品味，然后幻想着对方回应他的模样。

　　“方陌……”

　　“你说什么？”

　　太尴尬了，幸好她没有听清……段屿昂红着整张脸抬起头，眼神落在面前人的肩膀、发梢，就是不敢直接对视。“我说你没有受伤吧？”他局促地抓了抓头，接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狗狗嘛，都是闹着玩的。”

　　方陌摆弄着她的裙子，那克莱因蓝的裙摆被风吹拂，段屿昂似乎闻见了一阵芳香。

　　“你一个人养这么多狗啊？遛起来很辛苦吧？”

　　“啊……不是我的狗，我只是在兼职。”段屿昂攥紧了狗绳，他将视线聚焦在方陌的手上，只见她戴着一副同色系的手套，即便被包裹住依旧能瞧出她纤长的指节。段屿昂脸上“轰”地升起热气，舌头在嘴巴里不太利落：“替那些、那些上班没时间陪狗玩的人尽到主人的责任与义务。”

　　方陌说：“那你一定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段屿昂差点就要点头承认，但……谦虚、不要那么爱表现……是他妈妈曾经教过他的绅士礼仪，对于第一次初见的人来说，温和和充满涵养的行为更能博得好感。于是段屿昂闭嘴蹲下身，把狗绳一根根解开，有点着急地拍着那一只只激烈摆动的狗屁股将它们往草坪中间赶。

　　“去，去玩吧。”

　　他蹲了好久才站起身，腿有点麻，全靠意志力坚持住，他偷偷用余光看，身边的人没有走，和他一样正看着欢快的大小狗追逐。顺着方陌的视线望过去，不过两三秒段屿昂就收了回来，他忍不住望向方陌圆润的鼻头，当阳光直射上去，总是泛着像面粉一样白过头的光。

　　“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嘛？”段屿昂说得极其缓慢，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找了个好话题。“啊不好意思，因为看起来我们像是同龄人。”

　　“我是自由职业者。”

　　见方陌没有露出被冒犯到的神情，段屿昂暗暗舒了口气。

　　“今天来是想找找灵感。”

　　“灵感？”

　　“嗯。”方陌突然侧过身朝向他，“你拿袋子了吗？”

　　段屿昂迅速反应过来，他往裤兜里狂掏，拿出来时一连落下了好几个。他将叠得最规整的那个伸到方陌面前：“袋子？你要这个？”

　　可方陌却没接，她笑着看向段屿昂，然后指了指他们身边不远处，她引导着段屿昂往她指向的地方看过去：“那只，那只金毛在排便。”

　　排便，好文雅的形容。遛狗，自然是要拉屎拉尿的，但显然发生在现在就是最糟糕的时刻。段屿昂不想让他和方陌的初遇被一些污秽之物填充，如果等老了他们有机会一起回忆，一定不要出现“我认识你那天，你捡了一泡好大的狗屎”——这样的评价。

　　可他还是得立刻就去，只要他稍微晚去一步——尴尬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边上窜出来只哈士奇，用闪电般的速度在金毛和段屿昂面前掠过，段屿昂压根来不及阻止，那本该被他捡进袋子里的脏物已经被哈士奇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他听见方陌在不远处轻笑。“啊，吃下去了。”

　　这句调侃在段屿昂后颈撩起一片火，他佝着身缩了缩脖子，很迷茫地在草地上隔空抚了两下。“它不是我养的狗。”他干巴巴地解释，“我养的不可能让它这样。”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方陌走过来了。段屿昂不由绷紧了身子，待声音接近他回过头，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双尖头皮鞋。

　　“没事，多亏你我找到了点灵感。”

　　“啊？”段屿昂抬头看他，脊背挺直了，但说出来的话却有股蓬松劲，带着股他都察觉不到的酥软。他说话的调调像是在试探：“看狗吃屎……也能找到灵感？”

　　方陌背对着光线歪着脑袋：“我是在找一些贴近生活的……日常素材。”

　　半蹲的姿势看不太清对方的神情，段屿昂站起身，脚下不由自主又凑近一点。“那如果你需要找灵感的话我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这里。”他急吼吼地说，连气都来不及换，“你住在附近吗？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方陌抬头看他：“我刚刚搬到这里来，以后就有很多机会见面了。”

　　段屿昂心中汹涌澎湃，都快忍不住直接给方陌报上自家的住址。喉结疯狂滚动，那阵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悸动被他强行吞咽进肚子里，他想着要交换联系方式，比起现在，或许在约她吃饭的时候提起更自然一些？他在心里编排着今日接下来的行程，但当视线第N次凝结在方陌的脸上，他对那处吸睛点的疑问也终于膨胀到极限……

　　“你这里。”段屿昂往自己的鼻头上点了两下，“是不是沾到面粉了？”

　　迎着夕阳匆匆回家，方陌直接撞开自家小花园低矮的铁门，接着扫指纹开门，一步不停跌进了屋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任自己埋入软篷的沙发靠垫，反而是绕到洗漱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前不久他刚买了某平台推荐的新牌散粉，便宜量大，他也是受广告词介绍影响打算小试一下。货是昨晚上到的，包装是他今天早上刚拆封的，上脸是头一次，可谁会料到杂牌的质量居然这么差，还非得要在他试用的尴尬期撞上路边陌生的帅哥。

　　这散粉上脸他分明是用粉扑好好抹开了的，可那帅哥却说……说他鼻子白得像挂了层面粉。那时候的方陌感觉到自己的脸瞬间发烫变红，他用手紧紧捂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后来他仓皇逃窜，好不容易冒出来一点灵感苗头，全被这场意外给吓没了。

　　方陌气呼呼地哼了一下，他倒出卸妆液，把瓶子放归原位时将那新买的杂牌散粉推进了垃圾桶。

　　今日难得有这么一件开心事，却还是以倒霉的结局收尾，任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几个月前，方陌开始琢磨他毕业之后的出路，他不喜欢被人束缚着、被盯着完成一项又一项无止尽的任务，他不想被人催着做着做那，更不愿听所谓大领导在酒桌上侃侃而谈，烟酒不落。性格引导着未来择业之路的方向，方陌庆幸自己家庭健全，没有任何贷款，不必背负任何的债务，这让他有底气拓展更宽的选择，把能量聚焦在他喜欢的事业之上。

　　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成为一名儿童绘本设计师。

　　他有一个梦想，他想要写出最受欢迎的故事，画出最漂亮的画，他想要创作一本热销儿童绘本，带给许许多多小朋友快乐与期望。

　　但眼下，他没法专心。

　　在今日之前，方陌已经深陷瓶颈期数月。说要转战儿童绘本领域其实也不过是今年年初定下的决定，在那之前方陌是一名普通的插画家，画风成熟写实，接过许多商业稿和公益稿，线稿简约清爽，色彩运用浓郁怀旧，如有涉及到人体绘画，也大多以成人形态为主。但转领域不是件容易事，构思、构图，光是草稿阶段就让方陌犯了愁，他废弃过不少稿件，几个月下来，起步进度还是为零。

　　说不着急那是假的，现在的方陌依旧内心焦急，但笔下却违背他的意愿，新建画布另起了别的主题。

　　在创作的时候方陌偶尔会进入“领域”，那时候他的脑子和笔仿佛进入异次元空间，只管怎么爽怎么画，对其他的事情都会降低感知。比如他为什么要画这幅作品、为什么要违背他最初动笔的初衷、为什么要画一位刚刚认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来得及去细想，当他想要动手作画时，笔头会比他的内心更快显现出答案。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方陌扔下电容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画了什么。他带着一点隐约的懊恼拿起手机摁下接听键，电话那端的女声悠悠传来，方陌推开卧室的窗户朝外狠狠吸了一口气。

　　“姐，我还是没办法交稿。”

　　被他唤作“姐”的人将他约到了家附近的咖啡厅，对方有备而来，打电话时就已经坐在店里了，叫方陌实在推脱不得。

　　“你的画作差了点味道。”

　　夏璇抿了口柠檬水放下，身后的挂钟指向九点，再摄入咖啡因恐怕会直接导致精神通宵，她确实有些困，但还不必借助外物提神，她抬眼看向方陌，面前的人双手搁在膝上乖巧落座，他的视线汇聚在桌面铺开的A4纸上，那都是她带来的东西，也是必须要和方陌沟通的主题。

　　这是她认识方陌的第五年，见证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在最好的年华变成“夕阳红作家”的全过程。

　　“姐，你这么晚了还加班啊，真辛苦，还是外勤……”

　　夏璇先是叹了口气：“我这可没有加班工资啊，小陌，现在我的身份不是你的编辑，我是作为你的朋友……哎……”她轻轻摇摇头，指尖扶过桌上的白纸：“我是想帮你一把。”

　　她把纸张全都收拢拿起来，接着捏住一端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方向，将正面朝向了方陌。

　　“这几年你一直在接商业稿，有动漫IP的也有游戏IP的，还有不少同人二创，首先是你的画风，太过成熟，线条利落刻画偏向硬朗，不适配儿童喜好。”

　　夏璇收集了方陌过往在社交账号上公开的一些例图，大学几年间方陌一直靠着接稿件赚取额外的生活费，他甚至特意开了张银行卡单独收款，只进不出，虽然他并没有刻意看过，但估计已经存下不少钱了。

　　而这些图现在被打印下来，墨水无法完全还原色彩的鲜明纯度，印在纸上像被蒙住了一层灰，相似的颜色混作一团，精心设计的笔刷看起来也雷同默认配置，灯光下再分不清什么肌理层次，从前让他得到众多褒奖的佳作这会儿却只能作为失败案例被平铺在桌上，他接受着表扬者之一的反驳和指点，这分明就是独属于绘师的凌迟之痛。

　　“谁说儿童就一定喜欢软绵绵的画风呢？”

　　“不是我说的，是市场成绩总结出来的。”夏璇抽掉最上面几张，桌面上放不下她干脆就压在自己大腿底下。她假装看不见方陌的皱眉：“再来是你的编故事逻辑，完全是成年人的思维模式。”

　　方陌往靠背上靠：“完全行得通吧，我以前的作品就卖得很好啊。”

　　“可你不能一直依靠旧作吃老本啊，倘若没有影视改编和周边贩售加持，那部作品不可能常青下去。”夏璇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五年前她刚刚接手第一份工作，同样是编辑部里初出茅庐的新人，她遇到了同样不知所措的方陌，那会儿谁也没想到“新人组合”能在激烈赛道里脱引而出，一举拿下奇幻类题材的TOP1。

　　刚上大一的方陌用一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完结了这部短篇作品，完整的故事、精湛的画风，使其一出世就被戏称新手绘师的“养老保险”，而后这个戏称居然真的成真了——此后方陌再也没能创作出超越、与之相匹敌的新作品，他转头沉迷于短期商业稿，在各个对接人聊天框里流转，和夏璇的联系也仅限于定期慰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稿件相关的交流了。

　　“你过去确实是榜单热销作者，也正因为此出版社才没有彻底放弃你，才愿意一直给你时间、等你。”

　　“那你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放弃我的吗？”

　　“小陌，我们是朋友呀。”

　　“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最近也有在想，我确实应该转变思路。”方陌挖了口面前的小蛋糕，他还记得夏璇爱吃蓝莓，便特地把顶端的挑出来放在她的盘里。随后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握住叉子的指尖前后磨动，视线落在了白纸翘起的一角。

　　“你看我这样想行不行——我画一本书教小朋友如何正确洗手，额……或者洗菜。”

　　“不如看视频学起来更快。”

　　“那要是教他们学做家务呢？”

　　“言传身教更好。”

　　“那教他们控制情绪？认知情绪？我在网上刷到过几次，好像这类主题挺火的……”

　　“太多了，你能在网上看到就说明同质化严重。”

　　夏璇把盘里的蓝莓拣起来吃掉，她也不想打击人，但对于方陌似乎还是打击一下比较好。

　　“你千万不要陷入误区，先多看看别人画的呢？”她一边耐心宽慰着，甚至还能分神想着要不要再给他点一块小蛋糕，甜食能带来好心情，就像在给她说的话添加增益BUFF。“既然闷头提笔会出废稿，那不如先了解市场需求更重要。”

　　“可我不想参考别人的，看多了自然而然就会借鉴。”方陌拿出一套很有说服力，却也许在广大编辑眼中略显狂妄的道理。“我想创作独一无二的故事。”

　　夏璇自然是相信他的，但现在她却不能这么说。

　　“那你知道现在当红的畅销作家，他的第一部作品是怎么火起来的吗？”

　　她将桌上的纸全都收起来放进包中，她相信方陌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