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超英》昭昭牧

3、再见

　　“小屿三弟，我狗呢？”

　　“遛着呢，它今天拉太多了，到现在都没拉干净。”

　　段屿昂脸不红心不跳撒着谎，此时此刻他牵着大帝站在公园草坪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期盼的身影。

　　“你自说自话加钟我可不付钱啊！”

　　“知道了！我义务劳动！”

　　段屿昂忿忿挂了电话，大帝坐在他脚边表情冷淡地叹了口气，伏低前爪干脆趴了下来，又把狗头搁上去，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自从初遇那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每天按时出现，还颇为用心地打扮了自己，可期望每日都会落空，他再也没见过方陌，是他说错话了？还是方陌已经找到灵感不再需要他了？

　　眼见着天色变暗，为了赴约他不得不离开公园。这段时间兄弟们都有喜事，郝范熬到转正工资翻倍，郁梓遥超额完成指标拿到了季度奖金，事业上齐齐开出初入社会的第一朵花，各种表现确实值得一场庆贺与纪念。他俩很快在三人群里商量好要开个小型庆功宴，原本只要他们两人互相道喜就够了，可他们非得拖上段屿昂，说什么兄弟有乐自要同喜，丝毫不顾还没正经工作尚处GAP期段屿昂的心情。

　　庆功宴就是今日，郁梓遥已经来电催了他好多次，每一次都被段屿昂找借口糊弄过去。但要说理由绝不会与工作不工作相关，而是他仍然执着地想要增加遇见那个人的可能。茫茫人海中两个人相遇的几率会有多大呢？段屿昂算过，但却固执地认为此条规则并不适用他与方陌。

　　从小时候到现在，他们会重逢就说明缘分未尽，他偏要赌赌看这颗真心、他们的关系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这一次倒是被他赌对了开头，段屿昂忍不住想他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出了地铁站后他路过一家书店，隔着玻璃窗就瞧见了店里的方陌，她正捧着一本砖头厚的书仔细阅读，灯光落下来洒到她前胸的挂坠上，反射出来的光又打在方陌的下颚，衬得她在泛泛人群中美得脱颖而出。

　　段屿昂忍不住隔着玻璃窗就和方陌挥手打招呼，可手一扬却突然变了主意，他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提过门边放置的篮筐，在欢迎铃铛声中向方陌走去。

　　她今日穿着白色衬衫，下身着一条墨绿色的格子长裙，深棕的长发被她盘在脑后，又有一根蓝绿色的发簪穿插其中。

　　方陌就这样捧着书，安安静静地读着，在店内背景乐曲的遮盖下，“擦啦擦啦”，翻书音传到段屿昂耳朵里变得异常清晰。

　　段屿昂躲在架子后面，一进门就往小篮子里塞了不少周边盲盒，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顾客。他拿起一本书透过缝隙偷看，又绕着货架转了几圈，一会儿假装研究包装上的说明，一会儿假装抚摸书脊找旧书，而每当他望向方陌，手上的动作总会有一秒的停滞，那一秒里周围一切归于沉寂，所有的感官都只对准一个焦点，方陌宛若站在聚光灯下，牵动着他全部的思绪。

　　“不好意思。”

　　不和谐的音符插入了念想空间，段屿昂尚还趴在书架上就忍不住“仄”了一声，过道空间很大，可男人却非要往他肩膀上撞。原本段屿昂并不打算与他起争执，可男人绕过段屿昂后视线依旧缠在方陌身上，就这一打眼的视线让他心中腾地升起一把火。

　　“诶，你看谁呢？”

　　男人压低了帽檐，把堆在下巴处的口罩提了上来。

　　段屿昂心里憋着火，见那男人眼神里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不怀好意。当时他没能get到这种眼神的意思，事后想想对方应该是把他当作了同类，毕竟在他人的视角中，他段屿昂也不过是个想吃天鹅肉的色狼，见人姑娘漂亮就暗搓搓地蹲在角落。

　　但无论此时还是将来，段屿昂都不认为自己会与他同类相比。他和方陌是有缘分的，和那些路人自是从根本就有所区分。他在架子旁磨蹭了许久，想凑上去又觉得有些许打扰，方陌看得很认真，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有所屏蔽，她拧着眉偶尔会露出困惑和迟疑的神情，段屿昂想着要多为对方考虑，于是一贯莽撞的少年就这样抑制住了冲动。

　　而后方陌蹲了下来，手上还是捧着那本砖头书。段屿昂尝试去辨认书本的封面，可惜封面被笼在阴影之下，就连分辨书名都很困难。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要先确认专区，他抬头去看书架上的标签——“童书”，字体是滚圆的卡通体，标签牌左右设计了不同的小动物，看上去天真又富有童趣。

　　段屿昂有一瞬间的愣神，方陌不会已经做妈妈了吧……他在心里泛起嘀咕，然后才开始猜测也许是对方家里的亲戚有需求，她想着帮忙照顾……或者只是单纯地为了送礼。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方陌已经贴着白墙坐了下来，裙子被她拢顺垫在屁股底下，她蜷起膝盖，往自己这侧收起小腿，优雅而颇具文艺范儿地坐着。书本被摊开放在腿上，顺着这个角度，白纸上色彩鲜艳的儿童画猛然跃入了段屿昂的视野。这会儿他能看清了，方陌是在读儿童故事。可儿童故事的剧情有那么跌宕起伏吗？需要她皱着眉、神情肃穆着阅读吗？

　　这些疑问都是小事，窜到段屿昂的脑子里转瞬间就被他挥洒而去。他还是盯着方陌，比起刚才更靠近些，两步、三步，他终于和方陌处在同一条过道之中，而后他背过身朝向面前的书架，指尖划过一本又一本，最后挑了本最花里胡哨的，状似随意地阅读了起来。

　　“是你？”

　　他的动作大了些，会被发现是再正常不过了。段屿昂表明淡定，手上却是一抖，在方陌看不见的地方他稍稍抬了下嘴角，又很快压下去，平复好心情回头道：“诶，是你啊，好巧！”

　　他装作惊讶、欣喜，为巧遇感到意外和满足，他的反应很完美，方陌也许会从此刻开始相信宿命论。

　　方陌说：“你也来买书吗？”

　　“嗯！”段屿昂开心地笑，冲他摇了摇手中的书。

　　好奇怪的人啊。这是方陌对段屿昂的第二印象。

　　其实第一印象也很……不太寻常。眼前人的确长得很帅，帅到他用双眼牢牢记住了他的长相，眉毛的走势、颧骨扬起的弧度……帅到他不自觉就把对方的一瞥一笑描画了下来。

　　可在短短的交谈中方陌总觉得他有点儿社恐，表现在不知道怎么与陌生人自然相处、或者如何高情商开启对话。他原本觉得自己的判断有误，但这第二面又是推翻了他先前的动摇。段屿昂手里举着本《新手父母育儿百科——0-3岁适用版》，字看起来全是反的——被他拿倒了，而在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起夜注意事项”。

　　方陌震惊了，他有家室了吗？

　　短暂思考后，他斟酌发言：“你……来找参考？”

　　“找点教科书。”段屿昂晃了晃手中的书，余光一扫，随后是大惊失色。

　　他着急忙慌解释：“不是孩子！我是想找动物……狗、狗的，你知道我在兼职遛狗嘛，狗和小孩也有共通点，你能、能理解的吧？”

　　方陌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指了一个方向：“宠物专区在那里。”

　　“我是说真的，我没有孩子！”段屿昂侧过来堵住过道，像是害怕方陌留下误会逃走，他立刻就拦截住唯一的出口。“我没有对象的。”他着急地重复着，突然注意到方陌也把手里的书放了回去。

　　“那你呢？”段屿昂迅速接上一句，“……为了灵感？”

　　方陌只道：“对。”

　　段屿昂抓了抓后脑勺，原本服帖的头毛被他揉得翘起一角。他试着把手肘搁在书架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但姿势变扭、模样不太动人，于是只好半羞着脸恢复直身站立。想到动作间透出的局促，段屿昂总觉得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东西，再作出更多的解释前，逼得他受不了重重咳了好几声。

　　“我每天都在公园，都好几天没见到你去了。”

　　段屿昂想了想，悄悄往前蹭了一步。

　　“我也不是天天都去那里的，那天会去不过是一时兴起。”对于段屿昂的靠近方陌呼吸一滞，心脏跳动的节奏持续蔓延到他的耳边，他别过脸，借着拨弄碎发的动作，指尖碰了碰发烫的耳朵尖。

　　“你买了好多盲盒呀，你喜欢玩这些吗？”方陌从段屿昂的篮子里拿出几个，他看盒子上的图案看得专心致志，手指不断抚过不同的造型，好似那些玩具不单单是外形设计，甚至连品名、包装排版都能引起他的共鸣和注意。他把盲盒稍稍举高了些，正对着段屿昂的胸口，又有意无意地更上方的位置瞟去。

　　“我比较喜欢买明盒款。”方陌收回视线，轻声说道。

　　“也不是非要买，随手拿的。”由于方陌刻意低头的姿势，段屿昂只能盯住对方小巧的发旋。“你那天说找到灵感了，不是因为碰见我所以才有了灵感嘛？”

　　没料到他会打直球，方陌手里一抖，盲盒重新跌回了段屿昂的篮子里。“……也许是吧。”

　　“那多见见我，或许就有更多灵感了呢？”

　　方陌后撤一步，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在往前冲。“你想见我吗？”他一边微笑着一边说，当他真心实意地发散快乐时，眼尾也会跟着弯曲弧度，他照过镜子，也从别人嘴中听过类似的夸奖，他知道他做起动作来魅力十足，出于私心，泻出了小小的蛊惑。

　　但段屿昂却倏地移开了视线：“我想要助人为乐。”

　　“你不好奇我是为了什么在寻找灵感吗？”

　　段屿昂头疼得吸了下鼻子，他想他陷入了聊天的被动局面，他是个体育生，了解的专业知识仅限于赛场，突然有人要和他聊聊文学，恐怕他能说的话不会超过三句。他晃了晃脑袋，悲观地发现，对于方陌选定的主题，自己脑子里可谓是空空如也。

　　人一紧张，小动作就会变多。段屿昂无法克制地往鼻尖上蹭了一下：“有些东西吧你越使劲想越没有，不能急也不能靠‘逼’，倒不如放轻松做些有的没的，说不定哪天就撞上了……当然你可能放松不下来，那就我来替你。”

　　方陌点点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真诚，就这样看向段屿昂。她说：“漫无目的的搜寻也很有意义。”

　　段屿昂耸耸肩：“是、是啊。”

　　“谢谢，和你聊天还挺有意思的。”方陌将掖在裙子里头的衬衫往外拽了拽，他试图绕开段屿昂往外处走，可他侧身向左，段屿昂也跟着挪动，两个人在过道里像是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方陌是那只拼命想逃的“小鸡”，段屿昂则是张开双臂堵住去路的“母鸡”，而那只并不存在的“老鹰”，是方陌想要逃离的那份冲动。

　　段屿昂还不想那么快结束这次见面：“你要、你要走了吗？”

　　方陌强装镇定：“嗯，对。我好像努力错了重点，谢谢你提醒我。”

　　段屿昂惊讶道：“啊？原来我有帮到你啊……”

　　“好像真的有点用……”方陌小声道，“我会很期待下次见面的。”

　　他俯下身，从段屿昂的胳肢窝底下穿了出去。段屿昂被她的动作惊得一哆嗦，没来得及，更没胆子直接上手拦住她。眼瞧着方陌步履匆匆走出书店的旋转门，段屿昂急忙抽出被那本被塞回去的童书，冲向柜台扫码支付，最终在一条街外将人成功拦下。

　　“给你。”段屿昂把书递过去，“你没看完吧，都是我进来打扰了你。”

　　方陌大大方方地点头，竟是直接承认了：“的确看了一半。”

　　她这样反倒让段屿昂松下一口气。“那我送给你。”他伸直了胳膊，他和方陌的距离感不过一条手臂的长度，只要努努力，总有一天会把对方拽到自己怀里来。在那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其实段屿昂没法想得这么深、那么多，但潜意识已经开始命令他对着眼前人露出傻笑，而后说：“就当是结缘了。”

　　方陌上下嘴唇开合两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在段屿昂的私心里方陌定是有所动摇，他对此深信不疑。

　　“等下次见面，我会还礼。”方陌送给了他一个轻飘飘的承诺，段屿昂看见她低下头，用手指环绕把玩着碎发，她动作间好像把香气也送到了他的鼻底。

　　她真漂亮啊，段屿昂忍不住又要感叹，她很会穿搭，在配饰上也很有小巧思，下次见面时是不是再送她一些首饰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