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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我今天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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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被情书淹没,一直从桌肚泛滥到地上,可在高中时代备受欢迎的段屿昂自大学第二年起便再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告白。他眉目如凝万里飘雪,唇红如秋末飘逸的红叶,一身肌肉利落中蕴着未发的力,撩衣服擦汗时露出的腹肌照在学校论坛秘密交易场能夺得连续52周销冠的记录,这样的极品按理说不该如此滞销,只可惜……
就是脑子有点儿问题。
比如某日晚间,段屿昂下了课回到宿舍。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的身手很像我想的那个人。”
坐他对面的舍友郝范含着棒棒糖打游戏,头戴式耳机被段屿昂粗暴摘下,几番碰撞挂到了脖子上,郝范没生气但也懒得回头,只是朝他伸出一手:“我的晚饭呢?”
“你先听我说完。”段屿昂朝他的手心打了一掌,“本来我都要进食堂了,突然听到拐角的暗处有人在小声喊救命。我耳朵好你们都知道,所以我就跑上去……”
头顶床铺上传来的窸窣声音打断了他,连带床和架子震了三震,被子里的人缓慢而沉重地翻了个身。“慢得我都快饿死了。”帘子被脚踹得飞起又晃下,舍友操着口明显刚睡醒的朦胧音就开始使唤:“小屿三弟,把饭帮你好哥哥送上来——”
“结果居然被人抢了先手!嘿!”段屿昂击掌一拍,语气异常激动,说起来便也多了份绘声绘色之感。 “学妹从树上跳下来,膝盖直接怼那男的脸上,鼻血当场就飙出来了。那男的爬起来还想动手,学妹往被欺负的小姑娘前面叉腰一站,和他说‘你敢动手可以试试,下一脚我会瞄准你的鸡鸡’。”
段屿昂伸着两根指头瞄定,出手又快又准,直击郝范裆部要来个突袭偷桃,谁知道郝范早就有所察觉,脚尖一踮,双腿一夹,灵巧地躲了过去。
“你怎么就肯定是学妹不是学姐?”郁梓遥拉开帘子留出条缝,他趴着栏杆往下喊,“留联系方式了吗?”
“我们都大四了,不是学妹还能是啥?她穿了件白色卫衣,戴帽的,帽子挡住了头发和脸,下身是一条黑色百褶裙。”
宿舍就那么点大,从门口到阳台走四步就到头了。段屿昂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托着下巴说:“挡着正好,留点空间才方便想象嘛。她动手那样子,刚好能帮我把心里那个人补得更完整。”
郁梓遥顿时屏住呼吸,郝范的滚键盘声也停下了,两人机械而缓慢地扭过头,对视一眼,接着一人一句。
“你是说——你忽视了现实里存在着的活生生的人——”
“……反而想到的是你脑子里的虚拟形象?”
“她不是虚拟的!”段屿昂捏拳爆筋大喊,“她是真实存在过的!”
“哦。”两位舍友同时朝他伸出手,“所以,饭呢?”
凡夫俗子,跟这帮人说不通……段屿昂在心里骂了他俩一轮,总算在自个儿位子上坐下。郁梓遥和郝范抛下他自己去买饭了,还特意强调不给他带——作为见色忘友的惩罚。于是段屿昂凶巴巴还嘴自己依靠精神食粮就够了,然后第无数次收到了两位好友的调侃和白眼。
他心里有个人,那个人就是他的精神食粮。
这事还要从他儿时说起,大约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吧,他家因为搬家尴尬期在小区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一套三室户,小区虽老,便民设备却非常完善,居委会的板报能做到更新勤快、通知及时,同时各项由居民自发开展的闲暇活动也是一届又一届举办得如火如荼。这儿的街坊邻居都爱串门,大家熟络得也快,同龄的小孩其实还挺多,可小屿昂愣是一个都玩不到一块儿去。
倒不是说不合群,只是小屿昂眼光挑,只愿意和长得好看的人玩儿。他在小区里搜索一圈没找到意中人,原本打算自封小区里的“孤狼”,还用床单给自己做了披风,可某一次他披着披风、妈妈抱着他经过板报时,他瞥见右上角落里一张小小的告示,顿时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张表彰告示,表扬某某某又在本月见义勇为了,事迹不限,范围仅限十二岁及以下儿童,每月月初更新。小屿昂疯狂摇动手臂问妈妈那是什么,于是妈妈和他解释,表彰告示已经存在很久了,而见义勇为榜自从这个小妹妹登上之后已经霸榜好几个月了。
妈妈没和他说那小妹妹叫什么,姓甚名谁又年芳几岁,小屿昂只好自己在海报上寻找,他小时候光顾着玩儿,没上心念过书,看着海报底部的名字只觉得像蚯蚓在跳舞,陌生又难记,但是没关系,至少他已经深深记住了小妹妹的长相。
笑起来甜甜的,脸上有两个漂亮的酒窝。
好漂亮啊,小屿昂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像是天上飘下来的仙女。从那以后他偷偷念叨着,偷偷的,有点对父母羞于启齿,然后千方百计求爸妈带他出去,期盼一场美好的初遇,或是试图做点轰动整小区的大事,企图引起注意。
可惜他仍是没能在各种他遐想过的场合见到酒窝小妹妹,在搬入新宅的当天——小屿昂清楚记得那天是小暑,小区为了迎接暑假搭台搞了个颁奖大会,把过去半年所有光荣上榜的居民通通叫来现场捧得奖杯。那天就是小屿昂与酒窝妹妹相见的初日,说“相见”可能有些许不妥,其实是小屿昂单方面看见了台上的妹妹,一头齐肩短发,穿着及膝短裙和白色长筒袜,她捧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弯月。
酒窝妹妹欢笑着拥抱同她贺喜的邻居们——其中却独独缺了小屿昂,因为小屿昂已经被妈妈抱上了车,即便探出身子哭闹挣扎也毫无办法。
搬走之后小屿昂念念不忘,他有试过回去寻找,几个月之后见义勇为榜上被替换成另一位陌生的小孩,他再一打听,说是酒窝妹妹一家已经搬走了。
初次悸动无疾而终,却是在段屿昂心里埋了根,它缠住段屿昂最隐晦的内心角落,然后随着他的成长攀附发芽,直到入了大学在他的默认下破土开花。开了花就会被人看见,起初只是最为抵挡告白者的借口,后来段屿昂干脆坦荡承认——他心里就是有白月光。
可要详细说白月光的姓名,家住哪儿,现在怎么样……他又完全答不上来。郁梓遥和郝范时常调侃那姑娘是段屿昂的意淫和妄想,这原本只是独属于兄弟间的玩笑话,久而久之却被有心之人传开,变成段屿昂从前被横刀夺爱,脑子受了刺激的传闻,学校论坛里又有好心人告诫,说是让学妹们自尊自爱千万别见色起意去跳火坑,白白葬进自己的青春年华。
段屿昂知道后先是生气,想明白后倒也随它去了,反正自己本来就不想谈,流言蜚语倒正好替他省去拒绝的麻烦事。多年过去那道身影在他记忆中既模糊又清晰,模糊自然是因为时间流逝,而清晰则是因为段屿昂不断为其丰满形象,就像郁梓遥说的——“意淫”,但段屿昂并不是想着□□那点事,他想的是小妹妹在这些年里又见义勇为过多少事,帮助过多少人。
他看了很多超级英雄系列电影,从什么威到什么C,看的时候勉强能记住剧情,其他时候都在代入酒窝妹妹。有一次他甚至幻想自己是中国队长,酒窝妹妹是他的好搭档,两个人并肩成为一对绝代双骄,或者像史密斯夫妇那样的剧情也行……放到现实来一定很酷。他想着想着自己就会笑出来,有好几次在宿舍开着电脑对着屏幕就淌下口水,他这样子被好兄弟撞见过不少次,被拿捏的把柄就变得越来越多。
他绝不会放弃幻想的。段屿昂忿忿不平地在心里呐喊。桌上的便签夹里夹着一张画像,半成品,他自个儿用彩铅画的,签上只有一张瘦脸盖着齐肩短发,他画不来酒窝,就直接用两个圆圈来替代,不讲结构和线条,纯粹是幼稚园水平的作画。段屿昂嘴硬白月光就是长这样的,他把苦涩全都咽进肚子里——小妹妹现在一定变得更好看了,女大十八变,他随便乱画才是一种亵渎呢。
郁梓遥说他没经历过,不知道抱在手里的好。既然原本就是见色起意,美色那么多,换个目标还不容易?段屿昂说他桃花多,不懂爱。一句话不懂爱似乎戳到了郁梓遥的脊梁骨,两个人就因为这件事怄了足足五分钟的气。那之后段屿昂又遇到过一些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可他在对方的秋波中全然无动于衷。大学四年,他还是活成了一匹“孤狼”——感情世界中的“孤狼”。
毕业季大家都在找工作,依照原本的规划,段屿昂入职自家保镖公司,逐渐上手一些简单的业务,和他爸妈哥哥一起为家族事业作出贡献,就是众望所归。可他不想按爸妈计划那般走——为此也吵过不少架了,最后一次争执后他从家里搬了出来,虽然有存款兜底,但段屿昂为了找点事做、顺便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开启了依靠兼职过活的GAP期。
拿上特意定制的粗腰带,段屿昂在午后出门去往指定客户家中。不久前他在平台上留言可接代遛狗业务,第二页附上了自己的自拍照片。许是有相貌加成,他的私信回复多到爆炸,每每点开都会有闪退卡顿。他挑了些地址在租房附近的私信回复,确认好价格后上门认识了各只服务对象,大的有金毛、英牧、哈士奇,小的有柯基、泰迪、约克夏……队伍逐渐庞大,九只封顶,再多一趟可就遛不过来了。
这日他出门接到各家“小孩”,最后还歪去朋友家,接到了第十只——开后门挤进来的黑色细犬,一人十狗浩浩荡荡往公园去了。一路上能见到不少闪光灯和镜头对着他们,走起路来比明星还气派,好像脚下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红毯。他早就习惯周遭的瞩目了,没办法,长得好看总是要多承担些的,他掏出墨镜,不架在鼻梁,反而往头顶一摆,嘴里含了根狗尾巴草,被他咬着上下抖动。往下是粗腰带连着十根狗绳,大狗小狗在他周围守护似地昂首挺胸,个个都很有出街的风姿。
段屿昂心里得意个不行,但面上还是要装酷。他不笑也不回望,目光笔直地射向前方,就好像他不是在普通地遛狗,而是带领狗狗大队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他往公园深处走,这家宠物友好公园有一块专门为狗狗们划定范围的草坪,在围栏里他能解开绳子,暂时当个放养的管理员。
每天都会沿着这条小路走,但今日却格外手忙脚乱,这都要归因于第十只狗——细犬大帝。其实同时遛这么多只狗不是件轻松活,它需要遛狗的人有足够支撑的腰部力量,不然不是人遛狗,反而会变成狗遛人,其次还要有随机应变和驾驭多犬的能力,换言之就是要当“狗王”,如果出现狗往四面八方走的混乱情况,就需要看遛狗人协调的本事了。
混乱曾经也出现过。在段屿昂兼职初期,尚不熟悉的大小狗们经常会绕着圈闻嗅彼此的屁股,带着他不停在原地打转甚至到寸步难行。后来段屿昂花了些功夫教育好,于是起码能维持一段时间的齐头并进,偶尔东窜西窜也能在口哨中列队集合。
段屿昂对自己的训导结果满意得不得了,自诩有着常人没有的天赋,可他的得意恐怕要在今天终止,这就要回到那只名为大帝的细犬身上。
这狗腿长、毛不短,走起路来像一匹俊俏的小马驹,倍儿精神,虽说长得不算太好看吧,但眼神里透出来一股机灵劲儿,用他主人的话说就是“聪明脑袋有当网红狗的天赋,但是模样配不上”。
段屿昂遛它,它长腿倒腾几下就冲到了最前,遛狗绳被拉直紧绷到极限,拖着段屿昂、也拖着余下的九只狗,四十条腿齐齐加快摆动频率,小跑着冲刺向前。
段屿昂暗道不妙,这狗越跑越激动,本是四条腿的生物,他作为只有两条腿的人拼搏到最后的结局只有跑不动摔个狗吃屎。他把大帝的狗绳绕在手腕和掌心里头拽,一边往后拉一边说着大帝的好话,都说它是只聪明狗,那总该知道遛他的人在呼救,可段屿昂拽得脑门都憋红了,大帝脚下仿佛踩住了风火轮,不管不顾闷头往前冲。
前面到底有什么?这狗发情了?
段屿昂被带着磕磕绊绊地跑,要注意缠在一起的狗绳,也要注意自己左右脚不要缠在一处,他遛狗从未遛得如此辛苦狼狈,把转向避让的掌控权全都交给了大帝,而大帝“不负众望”,带着他迎来了兼职后发生的第一起交通事故,当那飘逸的裙摆和尖尖的鞋头闯入视线时段屿昂调动全身的肌肉力量定在原地,整个狗群皆是被他拽住了命运的脖颈,在一片狗叫哀嚎之中,他整个人因惯性向前倾斜,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勉强在急刹中稳住了身形。
顶在头上的墨镜“咻”的滑下来,“啪”的一声盖在了鼻梁上。
短短一瞬,段屿昂看到了那女孩身上纯净的颜色。蓝色的裙摆,和天空一样的色泽,两条麻花辫倚在前胸,还有蝴蝶结点缀在发尾。
她戴着一顶贝蕾帽,身着一条连衣长裙,段屿昂隐约知道那颜色叫做克莱因蓝,他曾觉得这样的颜色太过饱满,谁穿都不会好看,但眼前人不一样,她像是穿出调色盘走进了现实,在克莱因蓝色里打了个滚,化做色彩的小精灵降临人间。
段屿昂的视线从贝蕾帽扫射到尖头皮鞋,多亏有墨镜才能遮挡住他不太礼貌的打量,他用手扶了扶歪掉的镜架,擦擦手想要打一个招呼,可面前的小精灵一直低着头小声说些什么,没能把注意力放到面前人身上。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段屿昂莫名生出点不满,他把手往前递了递:“不好意思,你没受伤吧?”
“你的狗!”小精灵的低呼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它、它拱到我裙子下面去了!”
段屿昂顿时倒吸一口气,惊愕间瞅见她的裙面上印出一个轮廓分明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