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蕴青莲》艳艳琼花

5、青玉断莲 通天悟，箴

　　南天门，天道走后，莲台处重归寂静。

　　三清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混沌元炁终于看向他们，那双眼里没有波澜。

　　同时，三清脚下的莲花轻轻一托，不是催促，是示意。三人像从万古长梦中被拽出，连忙起身。

　　“九日后，莫送，莫扰，莫寻，莫等……”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三清想要说些什么，一阵风轻轻压下来，阻了他们的动作。
　　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随即垂下目光颔首，“是。”那一声压得极低，顺从、无奈、承诺、不舍……无数情绪揉在一起。

　　混沌元炁的目光穿过三清，落在云海之下，“从此——静了。”话一如既往地轻，但最后两个字落了微不可察的遗憾。

　　三清听出来了，但来不及多想——本源一颤。封神榜碎了，打神鞭也碎了。

　　榜碎那一刻，元始作为封神榜的设立者，反应最烈。
　　这可是他的道，拂尘几乎脱手。

　　老子闭着眼，表情沉凝，指节飞速掐动。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三界将乱。

　　通天瞳孔骤缩。封神榜是他截教弟子用血浇出来的，榜碎，对他的冲击最重。
　　“榜碎了——”他望着莲台上端坐的混沌元炁，声音发颤。

　　混沌元炁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不该碎吗？”四个字，不重。不是安慰，是陈述。

　　通天浑身一震，眼眶泛红。该，那榜本就该碎。

　　亿万年，他骗自己——不救，是天道不让；不认，是自己放不下身段。碧游宫不敢回，只敢闭关。可停滞的修为骗不了人，蒙尘的道心骗不了人。
　　他终于撑不住了，冲到莲座边，伏地跪下，额头抵着石面。

　　“我错了。”那一声，轻如尘，重如岳。

　　如果重来——天道要灭，他偏要截；天道要断，他偏要续。
　　念头刚起，像一把刀劈开了心底那扇锁了亿万年的门。
　　枷锁松了。不是崩裂，是风化——那层壁障一片片剥落。淤塞通了，灵气涌入经脉。不是他修的，是道心自己开的。困了亿万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动了。

　　混沌元炁抬手倒了一杯清茶，茶凉透了，没喝，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一阵风从莲台深处吹来。极轻，极柔。不像风，像一只手——轻轻拂过通天的发顶，然后拉着他站起来。

　　通天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混沌元炁。
　　那杯茶不知何时被推了过来，杯沿轻轻磕在他的指尖。

　　通天微微一顿，过了好久，他才张开手握住茶杯。杯壁冰凉，可他的手，是暖的。
　　通天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凉，苦，却是他亿万年喝过最好的茶。
　　他捧着一饮而尽。

　　哈哈哈，通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畅快。那只空杯被他悄悄顺进乾坤袋，生怕被人发现。

　　通天藏杯的动作很快，但元始看见了，老子也看见了，都当做不知。

　　通天理了理衣襟，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他从莲台上拿起酒壶，恭恭敬敬地斟了一杯酒，轻轻放在混沌手边，然后退回莲座，坐下。

　　混沌元炁扫了酒杯一眼，指尖轻点。
　　三清的本源深处浮现四个字——“三字归一”。随即，蒙蔽的天机开始松动，虚空中闪过碎片般的预言：
　　“旧榜碎，新榜……”
　　“混沌归墟……现……”
　　转瞬即逝。
　　天机只现一角，但混沌归墟、封神榜碎、新榜，都已呈在眼前。对他们而言，剩下的，不过是顺应天意，静待因果。

　　“三字归一”落入三清道心，牵动本源。三清便知，此四字是元父的点化，也是留给他们的最后点拨
　　三清似有所悟，盘腿入定。

　　混沌元炁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落在云海下的那颗蓝色微尘。

　　莲台无风，只有寂静。

　　一盏茶的工夫，截教弟子的到来打破了莲台的安静。

　　金灵圣母被簇拥在最前面。她望着入定的通天，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没说。而是转身施法，将闹哄哄的弟子们定住。“安静……元父、师尊在此，莫要造次。”
　　待众人看清莲台的情形，都冷静下来，她才解了定身术，率先在莲台东侧站定，然后带头跪下。
　　截教弟子无人再敢出声，跟在师姐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

　　后续赶到的弟子，无声的跪在后面。
　　从西方赶来的乌云仙，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最后到，他们没有跪在后面，而是穿过人群，来到金灵旁边，化作原型靠着她趴着，像那群被遗忘了亿万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金灵圣母没有看他们，眼眶一红，她偏过头，抬手飞快拭过眼角，像弹去一粒灰。

　　紧随其后的玉帝和王母带着天庭众仙在西侧站定，隔着百丈虚空，与截教遥遥相对，泾渭分明。人族等其他一众隐身在他们身后，毫不起眼。

　　就在这时，一阵风裹着四道身影从竹门里吹来，轻轻丢在南天北面的空地上。青龙第一个站稳，抖了抖鬃毛，抬眼扫过南天门外的阵仗，嘴角一咧，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他腾空而起，身形在半空化为人形，龙尾顺势一扫——一股劲风将坠在天庭阵营最后面的人族整个扫向了一旁空地。青龙落下，环顾四周，朗声道：“你们这些人咋没点眼力劲？没见今个是阐教和截教算总账？瞧热闹也该站对地方。”

　　还想嘲讽些什么，他忽然感觉到先前那阵风还停留在自己膝弯里，微微一僵，撇了撇嘴，不再多言，盘腿坐下。凤凰、麒麟、牡丹各自找地方坐下，无人说话。

　　人族这边被扫得东倒西歪，有人跌坐，有人踉跄几步才站稳，衣冠凌乱，却无人敢出声。姜子牙默默掸了掸衣袖上的灰，领着众人往青龙所指的“该站的地方”挪去，跟着他们移动的还有既不是阐教也不是截教的散修。

　　帝辛站在人族阵营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刻意收敛气息。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看他。而莲台上那道阖目而坐的白色身影，忽然，眼睫微动，似睁非睁。那道目光隔着重重人海，像风过水面，不经意间落在人群最后方的角落。旋即阖上。

　　此刻南天门处，截教在东，阐教在西，人族在南，妖族在北。四大阵营，四方对峙，无人说话，无人越界。

　　风从莲台吹向南天门，又吹回莲台，不知吹了几个来回。

　　混沌元炁睁开眼，没有预兆，没有声响。酒杯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旧榜碎，新榜立，旧约已逝，新契方生……”三清本源深处可窥探的碎片天机又多了一点。没等他们琢磨，耳边响起混沌元炁的声音，“既如此，今日启。”

　　众生心头一颤，全部凝神。

　　三清正襟危坐，睁开眼。一阵风托住三清，轻轻一带，将他们送到混沌元炁身后。不是左右分立，是三人并立，站在混沌身后。

　　众生的目光聚了过来。

　　莲台缓缓升起。混沌元炁端坐莲台，垂着眼，不看任何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节青玉莲根——半截，断口边缘颜色偏深，却与根身浑然一体，仿佛它天生就该如此。他指尖轻轻摩挲，目光落在上面，像穿透了它，望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过去。

　　那时，天地未开。他是一滴太初之水，在虚无中沉睡着。不知何时，水里多了一株细嫩的根芽。他不叫混沌元炁，她不叫造化青莲。

　　他的太初之水养了她。他成为混沌元炁不知多少元会，她才堪堪能化形。

　　她化形那天，天雷劈得她站不稳，也劈断了这一截莲根。笨手笨脚，堂堂造化青莲差点过不了雷劫。这截莲根，她捧着哭了好久，也不知是嫌弃还是疼的……昆仑墟都快要被她的眼泪淹没。

　　最后她怯生生地递给他，“给你——”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混沌接过，放在心口，一养便是亿万载。

　　如今，他要把它掷出去了。混沌元炁的手划过参差不齐的莲根断口——这里曾被天雷劈得焦黑，被他养得似墨玉般温润。

　　混沌很快收回目光。他从莲台上缓缓起身，白发垂落，衣袍微动，缓缓升入虚空。
　　没有威压，没有神光——他只是在那里。
　　他垂眸，眼前是天，眼下是众神。
　　而脚底是云海之下的凡尘人间。

　　天地间没有声音，只有那道白发身影，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万众瞩目。

　　“吾以造化之名。”掌心一翻，“去吧。”

　　莲根脱手。慢悠悠，轻飘飘，像极了当年那个笨拙的小莲妖，第一次学飞时跌跌撞撞，扑向他怀里的样子。

　　莲根升空的刹那，三界法器齐齐震动。

　　元始的三宝玉如意在袖中轻轻一叩，太上老君的扁拐与太乙拂尘同时嗡鸣，通天的青萍剑剑身微微发亮。灵山八宝池中，接引的十二品功德金莲合拢花瓣，准提的七宝妙树无风自摇，冥河的业火红莲燃起三丈血焰，罗睺的灭世黑莲在虚空中微微一颤。五行旗齐齐飞出各自主人囊中，悬在半空，旗面无风自展。灵山八德池水翻涌，池底的功德金莲全都朝着南天门方向盛开。就连三十三天外的乾坤鼎也晃了一下。

　　这一刻，天地间所有源自那朵莲的法器，都在朝它们的本源朝拜。有的轻鸣，有的发光，有的脱手飞出，有的匍匐颤抖。

　　莲根升到最高处，忽然向虚空扎去。虚空裂开一道缝，莲根落入其中，像种子落入泥土。
　　众仙仰头屏息。裂缝合拢，莲根消失，天地间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