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四月的 ...
-
四月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梧汀站在公交站台下,校服外套被雨雾打湿了一层,深蓝色的布料变成近乎黑色的深蓝。
公交车的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梧汀上了车,车厢里湿漉漉的,地板上印着无数个泥泞的脚印。他扫了一眼车厢——
后排靠窗的位置,薛砚坐在那里。
和一个月前一样。黑色连帽卫衣,帽子这次戴上了,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垂在胸前,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开学一个月了,梧汀和薛砚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早上同一班车,偶尔在食堂碰见,偶尔放学在校门口遇到,薛砚从来不主动说话,梧汀问什么他答什么——最短的答案,最少的字数。
但梧汀没有放弃。
薛砚身上的疑点一个都没解开。梧汀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反复确认,结论始终如一:薛砚不属于他的能力能触及的范围。
梧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早。”他说。
“嗯。”
“你寒假干嘛了?”
“……没干嘛。”
和往常一样,梧汀习惯了这个节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车到了一中站,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雨还在下,梧汀把书包顶在头上往校门跑。跑了几步,他发现薛砚没有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像没感觉似的。
梧汀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薛砚走到他旁边,停下来。
“你淋雨会发烧。”薛砚说。
这是一个月来,薛砚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梧汀愣了一下。
薛砚没有看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雨雾里,他的背影模糊成一个灰色的影子,校服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更瘦。
梧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跟了上去。
上午的课,梧汀没怎么听。
薛砚怎么知道他淋雨会发烧?他转学来一个月,从来没有在薛砚面前生过病。上学期的体育课金光幻觉之后,他的确是发了一次烧——但那是在沈济舟家,薛砚不可能知道。
除非薛砚在别的地方见过他。
或者——认识更早的人,从那个人那里听说过。
下课铃响后,陆时安转过来,看到梧汀低头皱眉的样子,露出了一个“又来了”的表情。
“你还在关注一班那个自闭哥?”陆时安压低声音,“一个月了,你还没放弃?”
“他叫薛砚。”
“好好好,薛砚。所以你发现什么了?”
“没有。”
陆时安撇了撇嘴,没有追问。一个月的相处让他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如果不想被梧汀悄咪咪下黑手的话——他是个红皮黑芝麻汤圆!
“对了,”陆时安换了个话题,“下周月考,你复习好了吗?”
“不用复习。”
“……你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梧汀没搭理他
……
第七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梧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白布。
手机震了一下。
梧汀低头看,是一条新消息,沈济舟发的。
放学别走,我来接你。
梧汀打了两个字:知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今天不上班?
沈济舟的回复很快:请假了。
梧汀盯着“请假了”三个字看了两秒。沈济舟很少请假,这个人对自己的定义是“一天不赚钱就会死”,他请假只可能是因为一件事——状态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
他不敢猜。
放学的时候,沈济舟的车准时停在马路对面。梧汀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沈济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没穿风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
他看起来比平时疲惫。
梧汀看了他一眼,沈济舟周身的银灰色雾气比一个月前更薄了,淡得像一层快要蒸发的水汽。那条亡魂线还在,半透明的灰白色,从心脏位置延伸出去,消失在空气中。
“怎么了?”梧汀问。
“什么怎么了。”
“你请假了。”
沈济舟没有立刻回答,把车开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昨天梦到他了。”沈济舟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梦到裴照野了。
“梦到什么?”
“不记得了。”
沈济舟在撒谎。
梧汀知道,沈济舟也知道梧汀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车在一家超市门口停下来,沈济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家里没东西吃了,买点。”
梧汀跟着他下了车,超市不大,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梧汀在前面推着购物车,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里扔——速冻水饺、方便面、牛奶、鸡蛋、面包。
“就吃这些?”沈济舟皱眉。
“有问题?”
沈济舟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西红柿、一把青菜、一袋挂面,放进去,接着又去肉制品去转了转,买了些肉。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济舟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梧汀站在旁边等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济舟。”梧汀开口。
“嗯。”
“薛砚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淋雨会发烧’。”梧汀顿了一下,“我没在他面前生过病,他不可能知道。”
沈济舟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和御景有关系?”
“我不知道。”梧汀说,“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济舟打开驾驶座的门,“那就查。”
车子发动了,暖气呼呼地吹着,把梧汀的额发吹得微微晃动。
“梧汀。”沈济舟忽然说。
“嗯。”
“不管查到什么,告诉我。”
梧汀看着他侧脸,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主路,两侧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梧汀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在心里把薛砚的名字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