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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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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济舟没有送梧汀。
凌晨那条消息之后,沈济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梧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两个人隔着客厅和阳台之间那扇玻璃门,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沈济舟走进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看了梧汀一眼。
“明天你自己去学校。”
梧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以为沈济舟要说什么别的,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所以现在梧汀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手里攥着一杯从路边摊买的豆浆,等着7点05分的那班公交车。
早晨的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穿着校服——昨天班主任硬塞给他的,尺码偏大,袖口盖住了半截手指。校服的颜色是深蓝色的,领口处露出Choker的银色尖刺,黑红渐变的狼尾从校服帽子里漏出来几缕。
公交站台上还有几个一中的学生,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蓝色校服,三三两两地聊天,其中一个女生看了他好几眼,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梧汀没在意,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
小心。
他把消息删了。
看着烦。
删除之后他又后悔了,但已经没了,手机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来了。
梧汀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他靠着车窗,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
小心。小心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铜钱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公交车在学校前一站停下来的时候,上来了一个人。
梧汀的注意力本来是散的——他看着窗外,想着御景,想着那条消息,想着沈济舟凌晨站在阳台上沉默的背影——但那个人一上车,他的目光就被拽了过去。
不是因为那个人长得多特别,他个子不高,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梧汀注意到他的原因是——
他身上没有雾。
梧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人周身的空气是干净的、透明的,像一块没有被任何颜料污染过的画布。
梧汀见过很多种人,好人的雾是暖色的,坏人的雾是冷色的,普通人的雾是混杂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没有雾的人。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梧汀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那个人的眼睛是很普通的棕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梧汀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空白。
梧汀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那个人移开了目光,走到车厢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全程没有第二眼。他坐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戴上,闭上了眼睛,像是要补觉。
梧汀坐在原地,后背僵直。
他的“真相”能力在刚才那一瞬间试图去读那个人——去读他的情绪、他的因果、他的命运——但什么都读不到,那个人根本就不在能力的探测范围内。
就像御景的因果线。
梧汀猛地站起来,走到车厢后面,在那个人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那个人没有睁眼。
梧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一中的?”
“……嗯。”那个人应了一声,没睁眼。
“高几?”
“高二。”
“几班?”
那个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偏头看了梧汀一眼,棕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谁?”他问。
“梧汀,三班新转来的。”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班。薛砚。”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
梧汀记住了这个名字。
薛砚。
车到了一中站,梧汀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薛砚也从车上下来了,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距离他大概五六步远。他走路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声音,像一只踩在落叶上的猫。
梧汀放慢了脚步,等薛砚跟上来。
“你每天都坐这班车?”他问。
薛砚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嗯。”
“那以后一起走吧。”
薛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梧汀,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困惑,像一个从来没被人邀请过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随便你。”他说。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校门,消失在人群中。
梧汀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薛砚和御景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会找到答案。
上午的课,梧汀听进去了一半——好吧,虽然他本来就会,毕竟转过这么多次学了。
他一直在想薛砚。
他查了薛砚的档案,当然,是指用能力“看”。一个人的档案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比如学号、班级、成绩、奖惩记录,这些东西会像薄雾一样附着在一个人身上,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信息层。梧汀的“真相”能力可以读取这些信息,就像读一本摊开的书。
薛砚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学号的痕迹,没有班级的颜色,没有任何信息层。他像一个刚被凭空创造出来的人,没有任何过去的印记。
这不正常。
一个人不可能没有任何过去的印记。除非那些印记被刻意抹去了——和御景的因果线一样,被一刀剪断,断口整齐,什么都没有留下。
梧汀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薛砚。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下课的时候,陆时安转过来,看到草稿纸上的字,好奇地凑过来:“薛砚?你认识他?”
“不认识,你认识?”
“知道一点。”陆时安托着下巴,“一班的,成绩中等,不怎么跟人来往,挺孤僻的。上学期好像请了很长的假,说是生病了,但具体什么病没人知道。回来之后就变得更不爱说话了。”
梧汀记下了这些信息。请了很长的假——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有没有什么朋友?”梧汀问。
陆时安想了想:“好像没有,从来没见他和别人一起走过。”
一个人,没有朋友,请了长假,回来之后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的痕迹。
梧汀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大。
中午吃饭的时候,梧汀特意去了一班的就餐区域,食堂很大,不同班级的座位没有严格划分,但学生们通常会扎堆坐,一班的人集中在靠窗的那几排。
梧汀端着餐盘走过去,在角落里找到了薛砚。
薛砚一个人坐在一张四人桌上,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青菜,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不重要的任务。
梧汀在他对面坐下来。
薛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又见面了。”梧汀说。
“……嗯。”
“你吃这么少?”
“不饿。”
梧汀看了他一眼,薛砚的长相普通——单眼皮,鼻梁不高不低,嘴唇颜色很淡,脸色偏白,但不是沈济舟那种冷白皮的白,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像一张被反复清洗的旧床单。
他的校服也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洗不掉的淡黄色。
但他的眼睛,在那张普通的脸上,显得格外的……深。
是内容深,梧汀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但他看不见。他的能力在薛砚面前完全失效,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直觉去判断。
梧汀的直觉告诉他:薛砚知道些什么。
“薛砚,”梧汀开口,“你听说过御景吗?”
薛砚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梧汀看到了。
“没有。”薛砚说,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个停顿就够了。
梧汀垂下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我找了他很久。”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薛砚没有说话。
“他消失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没有消息,没有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薛砚还是没说话。
梧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人,突然就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
薛砚放下筷子,拿起餐盘,站起来。
“没有。”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梧汀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食堂的人群,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红烧肉还没吃完,米饭还剩一半。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裹着各种颜色的雾气。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紫色的,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缓慢翻涌。
梧汀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到嘴边,嚼了两口,咽下去。
他在心里想:薛砚知道御景。
那个停顿,那个眼神,那句话——不是真话。梧汀的能力在薛砚身上失效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失效。
一个正常人听到一个不熟悉的名字,不会有那样的停顿。
薛砚知道御景。
但薛砚不会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会。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声音很温柔,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她说她最喜欢的一首诗,是杜甫的《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梧汀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御景。
高一的时候,语文课也讲过这首诗。御景坐在他旁边,用笔戳他的胳膊肘。
“阿汀,‘无边落木萧萧下’下一句是什么?”
“不尽长江滚滚来。”
“哦。那‘潦倒新停浊酒杯’呢?他为什么停酒杯?”
“因为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就不能喝酒了?”
“你能不能闭嘴?”
御景趴在桌上,侧着头看梧汀,圆圆的狗狗眼里带着笑,“我觉得他不是身体不好,是没人陪他喝,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梧汀那时候没搭理他。
现在想想,一个人喝酒,确实没意思。
铃声响了。
梧汀从回忆里抽身,发现自己的课本上又画了一双眼睛,圆圆的,像小狗。
他把那双眼睛划掉,翻到下一页。
放学的时候,沈济舟的车准时停在马路对面。
梧汀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沈济舟今天没放歌,车内很安静。
“今天怎么样?”沈济舟问。
“还好。”
“没有惹事?”
“没有。”
沈济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梧汀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他的脸色,看他的状态,看他有没有撒谎。
“你脸色不太好。”沈济舟说。
“没睡好。”
沈济舟没再问,把车开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梧汀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空从橙色渐变成深蓝色。街边的店铺亮起了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在他琉璃金的竖瞳里映出斑驳的光。
“沈济舟。”
“嗯。”
“你听说过‘薛砚’这个名字吗?”
沈济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谁?”
“一中的学生,高二一班,我今天在公交车上遇到的。”
“怎么了?”
梧汀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沈济舟薛砚身上的异常——没有雾,没有因果线,信息层完全空白。沈济舟知道他的能力,但沈济舟不是每次都能理解他看到的东西。
“……没什么。”梧汀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沈济舟没有追问,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侧头看了梧汀一眼,桃花眼里映着红灯的红光。
“梧汀。”
“嗯。”
“如果你发现了什么,告诉我。”
梧汀看着他,点了点头。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梧汀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琉璃金的竖瞳在暗光里缩成一条细线。
他在心里想:
薛砚。
薛砚。
薛砚。
这个名字在他的意识里来回盘旋,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他一定要知道薛砚和御景之间有什么关系。
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