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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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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一中的食堂不大,但人很多。
梧汀跟着陆时安穿过人群,在一张靠墙的桌子边坐下来,陆时安去打饭了,让他坐着占座。
梧汀一个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看着食堂里的众生相。
各种各样的颜色在空气中交织、碰撞、消散:有一个女生端着一碗面走过,周身是淡粉色的雾气,她看向的方向坐着一个男生,男生周身是明亮的橘黄色——双向暗恋的颜色,很俗,但梧汀见过更俗的;有一个老师坐在角落里吃饭,周身是深灰色的疲惫,那种颜色不是一天两天能积累出来的,是经年累月的消耗。
梧汀移开了目光。
陆时安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梧汀面前:“给你打了红烧肉,还有西红柿炒蛋,米饭管够。”
梧汀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卖相确实还行,红烧肉的酱色很正,西红柿炒蛋的红黄分明。
“谢了。”他说。
“客气什么。”陆时安坐下来,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对了,你昨天放学跟赵鸣他们走了,后来怎么样的?我看你今天好好地来上学了,赵鸣他们倒是有几个没来。”
梧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怎么样,”他说,“聊了几句,他们就走了。”
“聊了几句?”陆时安一脸不信,“赵鸣那人能聊几句就放你走?”
梧汀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他临时有事。”
陆时安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他周身的雾气里多了一层浅灰色的疑虑,但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
梧汀低头吃饭,食堂的嘈杂声像一层薄膜包裹着他,隔开了他和外面的世界。
他有时候觉得,这种嘈杂反而是最安全的——因为太吵了,所以什么都听不清;因为太乱了,所以什么都看不透。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梧汀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了食堂,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剃得很短的板寸。他的长相很凶,眉毛粗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像是随时要找人打架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是那种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类型。
“卧槽,”陆时安小声说,“郑戎。”
“谁?”梧汀问。
“高二的,体育生,在我们学校挺有名的。”陆时安压低声音,“他跟赵鸣是一伙的,或者说赵鸣跟他是一伙的,赵鸣是跑腿的,郑戎才是正主。”
梧汀的目光落在郑戎身上。
郑戎周身的雾气是深紫色的,比赵鸣的紫黑色要浅一些,但更浓,更厚重,像一层凝固的颜料,那种颜色不是短暂的恶意,而是一种持久的、根植于性格本身的攻击性。
梧汀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郑戎身上延伸出去的因果线很多,但有一根线特别粗,颜色发黑,从胸口的位置延伸出去。
同一个债主。
梧汀垂下眼,继续吃饭。
郑戎打了饭,在离梧汀两三张桌子的地方坐下来。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梧汀——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认出来,赵鸣不在,昨天的事可能还没传到他耳朵里。
陆时安在旁边小声嘀咕:“郑戎这学期变了好多,上学期还挺正常的,虽然脾气暴但至少讲道理,这学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梧汀没有说话。
他知道怎么回事,那根从郑戎胸口延伸出去的黑线,连接着一个正在慢慢把他榨干的人。
高利贷的因果线就是这样——它会改变一个人的颜色,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把一个人从内到外地腐蚀掉。
郑戎的深紫色雾气就是这么来的,那不是他本来的颜色。
梧汀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在盘子上。
“走吧。”他说。
陆时安还在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地说:“等等等等,我还没吃完——”
“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梧汀端起餐盘站起来,走向回收处,经过郑戎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一道目光——郑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
梧汀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他就那样走过去,像经过任何一张桌子一样自然。
但他感觉到了。
郑戎周身的深紫色雾气在他经过的那一秒,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一个猎手在人群中嗅到了另一个猎手的气味。
梧汀把餐盘放上回收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一中的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的,男生在操场东边的篮球场,女生在西边的排球场。
梧汀换上了从沈济舟家翻出来的运动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站在篮球场边沿,看着班里的男生分成两队打篮球。
他不太想打。倒不是因为不会——他打得还行,御景教的——而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剧烈运动。
昨天的发烧虽然退了,但能力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失,他的身体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需要时间冷却。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姓王,皮肤晒得很黑,肌肉线条在运动服下面若隐若现,他吹了声哨子,让所有人集合,然后开始点名。
点到梧汀的时候,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新来的?身体没问题?”
“没有。”梧汀说。
“那行,去换衣服,跟着一起打。”
梧汀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入了其中一队。
他打的是控球后卫的位置——没办法,队里只有他适合。
他的身高在一群打篮球的男生里不算矮,但偏瘦,对抗能力不强,不适合在内线硬扛,控球后卫需要的是速度和视野,这两样他都有。
比赛开始后,梧汀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这个班的篮球水平,比他的预期要低不少。
传球视野窄,跑位意识差,投篮动作不标准,对方队伍的防守漏洞百出,随便一个挡拆就能撕开。
梧汀打了五分钟,送出了三次助攻,自己一分没得。
他不想太显眼。
昨天已经够显眼了,今天再在体育课上大杀四方,估计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的麻烦,他来一中不是为了找麻烦的,他是来找人的——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御景不可能在一中。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御景消失之前,最后一条已知的信息,和一中有关系。
那是梧汀用能力从御景的旧物上捕捉到的最后一条因果线——极细,几乎要断了,指向这个方向。
不是确切的地点,只是一个模糊的、像是指南针一样的方向。
梧汀沿着那个方向找了很多地方,学校、小区、商场、废弃的工厂,都没有。
一中的这个方向是最模糊的,也是最有可能的。
因为御景失踪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离一中不远。
梧汀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任何人。
包括沈济舟。
他怕沈济舟知道了,会用他的方式去查,沈济舟的方式太极端了——他不像梧汀那样用“真相”去看,他用的是一双拳头和一颗不要命的心。
梧汀不想沈济舟为了他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沈济舟身上的线已经够紧了。
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梧汀在防守的时候,对方的一个球员突破上篮,膝盖顶到了梧汀的大腿外侧,不算很重,但梧汀的身体本来就还没完全恢复,这一下让他重心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他没有摔倒。但在他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他的“真相”能力失控了。
能力自己涌了出来,像是身体在失去平衡的时候,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而梧汀的“本能”就是看。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对方球员膝盖顶过来之前那一秒的念头——不是故意的,就是单纯的收不住动作;球场边围观的一个女生的情绪——淡粉色的,在看他,不是看球;体育老师的注意力——在他身上,但不是在看他打得好不好,而是在看他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篮球场的铁网围栏,落在了教学楼的方向。
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一道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揉碎了洒在地上的光。
梧汀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个方向。
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像一只蝴蝶从视野边缘掠过,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梧汀知道不是错觉。
那种金色,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御景。
梧汀扔下了球,推开身边的人,朝那个方向跑了出去。
“梧汀!”有人在身后喊他。
他没停下。
他跑过篮球场,跑过跑道,跑过花坛,跑进教学楼。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发出急促的声响,回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来回弹跳。他跑上楼梯,从一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三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
公共的体育课,以至于教学楼里几乎没有学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矩形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梧汀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每一扇窗。
什么都没有。
那道金色的光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梧汀扶着墙壁,慢慢蹲了下来,他的手指扣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指节发白,太阳穴传来熟悉的钝痛感,那是能力过度使用的信号。
他闭上眼,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站起来,沿着走廊走了一遍。
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没有金色的雾气,没有温暖的因果线,没有任何御景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一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走廊。
梧汀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的人已经变成了很小的点,在绿色的草坪上移动,篮球场上,比赛还在继续,没有人在意他。
他抬起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铜钱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幻觉。”他低声说。
不是幻觉。
但他告诉自己,是幻觉。
因为如果不是幻觉,那道金光就是真实的,而如果它是真实的,就意味着御景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附近,可能在用某种方式告诉他——
那梧汀就永远都放不下。
而他已经追了太久了。
从高二上学期追到高二下学期,从这条街追到那条街,从一个城市追到另一个城市。
他累了。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累了,他的能力在告诉他他累了,他的每一次高烧、每一次头痛、每一次从梦中惊醒,都在告诉他——
他累了。
但他停不下来。
梧汀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么御景去了一个因果线无法触及的地方,要么御景的存在本身,已经被从这个世界抹去了。
如果是后者,那他找不找得到,都没有区别。
但如果是前者——
那他就必须找到。
梧汀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微凉,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拂过他颤动的睫毛。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