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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梧汀醒 ...
梧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沈济舟家的沙发上。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板被拆开的药。
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光带。
梧汀撑着沙发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被脱掉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马丁靴整整齐齐地摆在沙发旁边,鞋带被解下来,放在了旁边小架子上。
沈济舟的风格。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梧汀赤着脚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
沈济舟站在灶台前,长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锅里倒什么东西,灶台上摊着两个鸡蛋、半个西红柿、一把小葱,还有一袋拆开的挂面。
梧汀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
“你在做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济舟头也没回:“不然呢,你做?”
“你做的东西能吃?”
“不能吃你就饿着。”
沈济舟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转身去切葱花。经过梧汀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探了一下梧汀的额头,动作快到梧汀来不及躲。
“退了一点。”沈济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评价,“再烧到三十九度我就直接打120,省得你死在我沙发上晦气。”
梧汀翻了个白眼:“你嘴这么毒,怎么还没被人打死?”
“因为没人打得过我。”
梧汀没反驳,因为沈济舟说的是实话。
他走到厨房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沈济舟煮面。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但沈济舟的动作很流畅,像在方寸之间练出了一套自己的秩序。
切葱花的时候刀落得又快又准,葱花大小均匀;面出锅的时候汤刚好没过面条,不多不少;煎蛋的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梧汀看着那碗面被端到自己面前,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个月。”
“上个月?”
“外卖吃腻了。”
梧汀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出乎意料地正常——不是好吃,是正常。对于沈济舟这种之前只会泡方便面的人来说,“正常”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能吃。”梧汀评价。
“谢谢夸奖。”沈济舟在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要吃饭的意思。
梧汀吃了几口面,忽然问:“你不吃?”
“不饿。”
梧汀看了他一眼。沈济舟周身的银灰色雾气比平时要淡一些,不是消失,是变薄了,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纱。薄雾底下,那些深色的、向内收缩的因果线比平时更明显,每一条都绷得很紧,像一根根拉到极限的弦。
其中有一条线,颜色发灰,半透明,从沈济舟的心脏位置延伸出去,线头却突然断在他的身旁,就好像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连上了。
亡魂线。
梧汀见过这条线很多次了。
第一次看到是在沈济舟十八岁生日之后,那条线还很细,像蛛丝一样脆弱,不注意根本看不到。后来它慢慢变粗,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现在这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不是变淡了,是变得更浓了,浓到超过了肉眼可见的范围,进入了另一种维度。
梧汀不知道这条线通向哪里,但他知道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人。
裴照野。
那个死在十七岁的、沈济舟的挚友。
“看够了没?”沈济舟的声音打断了梧汀的思绪。
梧汀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面。
“沈济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裴照野可能不想让你一直这样。”
空气安静了。
沈济舟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他的表情也没有变,还是那副冷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但梧汀看见,他周身的银灰色雾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烫到的手本能地蜷缩起来。
那条亡魂线开始微微颤动。
“……吃饭的时候不要提死人。”沈济舟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梧汀没再说话。
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碗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济舟站起来收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但梧汀知道不是。
沈济舟从来不做不经意的事。
“去洗澡,然后睡觉。”沈济舟把碗放进水池里,开水龙头冲,“明天还要上学。”
“我没带衣服。”
“衣柜里有你的。”
梧汀顿了一下,他确实在沈济舟家放过几件换洗衣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以为沈济舟早就扔了。
“你还留着?”
“懒得扔。”
梧汀站起来,赤着脚走出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沈济舟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门上,低着头,在洗碗。
梧汀转回头,走向卧室。
衣柜最右边的格子里,叠着三件他的T恤、一条黑色休闲裤、一套干净的内衣。
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沈济舟平时用的那种。
梧汀拿着衣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柜门。
浴室的水很热,蒸汽模糊了镜子。
梧汀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流,在腰窝处汇成细流,再沿着腿流到地上。
他闭上眼,让热水冲走身上最后一丝凉意。
头疼已经退了大半,但脑子里还是很乱。
御景的因果线是断的,不是找不到,是断了。
这意味着什么,梧汀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的因果线如果还在,哪怕他死了,线也会变成灰色,指向死亡的方向。但御景的线是断的,断口整齐,没有方向,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梧汀知道他存在过。
他记得御景笑起来眼睛会变成两条弯弯的弧线,记得御景叫他“小妹妹”的时候那种欠揍的语气,记得御景打架的时候永远挡在他前面,记得御景消失之前最后一面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的“真相”能力在那一刻失灵了。
不是看不到,是不敢看。
水流的声音吵的他心烦。
梧汀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和Choker的银色尖刺。
他把头发用毛巾擦了半干,狼尾的末端还在滴水,红得更深了,像半凝固的血。
走出浴室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沈济舟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梧汀走过去,在阳台门口站定。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上个月。”沈济舟弹了一下烟灰,没回头。
“以前不抽。”
“以前的不干事多了。”
梧汀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阳台上有一把折叠椅,他拉过来坐在沈济舟旁边。
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湿头发上有点冷,但他没在意。
沈济舟偏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直接罩在梧汀头上。
“头发吹干了再睡,想感冒加重是不是。”
梧汀被毛巾罩了一脸,闷闷地说:“你不是说我再烧到三十九度就直接打120吗。”
“打120不用花钱?”
梧汀从毛巾底下露出半张脸,琉璃金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看着沈济舟那张冷淡的脸,忽然说:“沈济舟,你以后别抽烟了。”
沈济舟正在给自己倒水,闻言顿了一下。
“……管得宽。”
“他不喜欢烟味。”梧汀说。
说完就后悔了。
沈济舟放下水杯,转过身来看他,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沈济舟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梧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他的肩膀上。
“你说什么?”
梧汀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搭在膝盖上,没有看沈济舟的眼睛。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裴照野不喜欢烟味。你以前不抽烟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梧汀没有抬头,但他能看见——余光里,沈济舟周身的银灰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沈济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以后别瞎看。”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管好你自己。”
他端着水杯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梧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夜风吹着他半干的头发,凉意从头顶一路灌到脚底。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的字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沈济舟去年过年时随手丢给他的,说“辟邪”。
梧汀那时候问了一句:“你信这个?”
沈济舟说:“不信。但你需要。”
那时候梧汀没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沈济舟不信辟邪,不信命运,不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但他相信梧汀需要被保护——被一根红绳、一枚铜钱、一个名义上的监护人、一个随时会打过来的电话。
沈济舟用他能给的一切,试图在梧汀和这个世界之间,建一道薄薄的屏障。
但沈济舟不知道,梧汀最需要的不是保护。
梧汀最需要的是一个人,能让他不用“真相”去看,也能安心地相信。
御景是那个人。
御景走了。
沈济舟不是。
不是因为沈济舟不够好,是因为沈济舟身上的因果线太紧了,紧到梧汀每一次看他,都觉得那些线会在下一秒全部崩断。而线断的那一刻,沈济舟也会跟着碎掉。
梧汀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碎掉了。
他站起来,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赤着脚走进屋。
经过沈济舟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里面很安静。
梧汀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把薄毯拉到下巴。
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得很高很远。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御景,你他妈到底在哪。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晾着的毛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没有意义的回应。
小剧场
(沈济舟刚把梧汀捡回来那天)
沈:(端着一盘子看上去不错的菜走出来)来尝尝
梧:(夹了一筷子)唔
沈:怎么样?
梧:(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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