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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她从长 ...

  •   她从长安来(节选)

      一、衣

      武曌醒来时,指尖触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丝绸。

      是棉。柔软的、蓬松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棉。她低头看——一件宽大的白色亵衣,没有刺绣,没有滚边,素净得像守孝的粗服。可那触感又分明比越州的贡缎更细腻。

      “这是……”她捻了捻衣角。

      “睡衣,武姐姐。”床边的小姑娘叫阿念,自称是“民宿管家”,“纯棉的,透气。”

      棉。她记得这个字。贞观年间,天竺僧人来长安,献过一匹白叠布,她远远见过一眼——粗糙、发黄,被太宗皇帝随手赏给了近臣。那东西叫棉。

      而今,全天下的人都穿着棉。

      阿念拉开一扇柜门,武曌倒吸了一口气。那柜子比她寝殿的衣柜还大,挂满了衣物:羽绒服、冲锋衣、瑜伽裤、连衣裙、羊绒大衣……

      “这都是你一人的?”

      “普通人家的,”阿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换季打折买的,不贵。”

      普通人家的女子,一人有二三十套衣裳。武曌默然。她当年翻遍内府,想找一件未曾穿过的礼服赏赐功臣,找了半个时辰才寻着。而她治下的百姓,身上有补丁者比比皆是。

      “你们这儿,还有人穿带补丁的衣服吗?”

      阿念歪头想了想:“叫‘乞丐装’,很贵的,一条破洞牛仔裤三千块。”

      三千块。武曌不知道三千块是多少钱,但她看见阿念的表情——那是一种“贵得离谱”的表情。所以这个时代的人,花钱去买破衣裳。

      她把那件牛仔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一声:“来人,把这个设计图给尚功局送去。”

      没人应她。

      她又笑了一下,把裤子放下了。没有尚功局了。

      二、食

      早餐是一张“菜单”送来的。

      不对,是一块板子。阿念在上面划了几下,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武曌盯着那块发光的板子,上面有几百道菜。几百道。她当年在宫里,每日膳单也不过三十品。这不是御膳房,这是一间她住了一夜的小小客栈。

      “这个,”她指了指“皮蛋瘦肉粥”,“皮蛋是何物?”

      “就是……松花蛋,用石灰腌的鸭蛋。”

      石灰腌的鸭蛋?武曌的眉头皱起来。阿念连忙解释:“好吃的,您试试。”

      一刻钟后,门铃响了。

      不是太监传膳,不是宫人摆桌。一个穿蓝衣服的陌生男子提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阿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那人就走了。

      “他没有验毒。”武曌盯着那个纸袋。

      “……不用验。”阿念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

      皮蛋瘦肉粥盛在白色塑料碗里,勺子也是塑料的。武曌尝了一口——咸鲜软糯,石灰腌过的鸭蛋有一种奇异的醇厚。她想说句“尚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再来一碗。”

      她吃到第三碗才停下。

      不是因为饱,是因为这道粥让她想起一个人。骆宾王。当年他写《讨武曌檄》,骂她“杀姊屠兄,弑君鸩母”。她看了不仅不怒,反而叹道:“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那篇檄文,写得真好。好到她能原谅他骂她。

      而今,没人再写檄文了。大家骂人只用两个字——“差评”。

      她看了一眼手机,有人给一家叫“长安大排档”的餐厅写了差评:“肉夹馍太干,服务太差,避雷。”

      避雷。

      这时代的骂,真轻啊。

      三、住

      阿念说要带她去看“家”。

      武曌以为要去哪座王府。结果阿念带她走进了一栋高楼,上了二十层,推开一扇防盗门,说:“这就是我家。”

      武曌站在门口,没有动。

      不是因为小。这房子大约只有她寝殿的三分之一大,但这不是问题。

      她不动,是因为脚下的地面是暖的。

      三月里,长安城还刮着料峭春风,而这里的地面温热如初夏。她脱了鞋,赤脚踩上去,那股暖意从脚底漫到膝盖,漫到腰间。

      “这是……地暖?”她想起自己宫中的“温泉循环”,那是倾一国之力,只在华清宫几间殿宇里才有的奢侈。

      “对,水地暖,”阿念说,“楼下有个壁挂炉,烧天然气的。冬天一个月燃气费七八百。”

      武曌听不太懂,但她懂了一个意思:这个时代,任何一个普通百姓,都可以拥有比她当年更温暖的地面。

      她走过客厅,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照片——阿念和另一个男子的合照。

      “这是你夫君?”

      “男朋友。”阿念纠正,“还没结婚。”

      “同居而不婚?”

      “嗯,很正常。”

      武曌沉默了一会儿。当年她为了嫁给李治,在先帝的灵前跪了整整一夜。天下人骂她“秽乱春宫”,狄仁杰当面劝她“立子不立侄”,她一生最重的枷锁,就是“名分”二字。

      而今,这个年轻女子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没有任何名分,却像喝水一样自然。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当年争的那口气,到底值不值得。

      四、行

      阿念带她出门,说叫了一辆车。

      武曌站在路边等。一辆黑色小轿车无声地滑过来,停在她面前。没有马,没有车夫,车厢里空无一人。

      “上车吧。”

      武曌后退了一步。

      “无人驾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阿念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震撼。就像她当年第一次看到《大云经》里说她是弥勒下生,她不是怕,她是惊于人心的疯狂。

      “有人的,武姐姐。”阿念笑着拉开后座门,“前面有个司机,只是他没下来而已。”

      车子启动了。武曌望着窗外,街景向后流去。她看见了公交车——一车厢的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没有尊卑,没有轿帘分隔;她看见了地铁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地下的铁皮匣子,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像一群赶赴刑场的囚徒。

      不,比囚徒更麻木。囚徒至少还会骂刽子手一句。

      “他们有急事?”武曌问。

      “没有急事,”阿念说,“就是上班。每天上班,早晚高峰都是这样。”

      每天。早晚。

      武曌想起自己当年巡幸洛阳,仪仗三万人,走了整整二十天。沿途百姓跪在路边,一跪就是几个时辰。

      而今,百姓不用跪了。他们站着挤地铁。

      她觉得,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又好像,好了一点。

      (《她从长安来》·未完待续)

      下一章预告:武曌学用微信支付、看病挂号的崩溃时刻、以及看见“离婚冷静期”时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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