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会更好》琅琊芽儿

21、第 21 章 她从长

　　她从长安来（续）

　　五、钱

　　武曌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时代不对劲，是在一家“超市”里。

　　阿念说带她去“买东西”，她以为是东市西市那样的地方——铺面林立，伙计吆喝，看中了就放下银钱，伙计拿纸包好，系上麻绳。

　　可她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房子。没有铺面，没有伙计吆喝，只有一排排高高的铁架子，上面堆满了东西。衣服、碗筷、米面、蜡烛——不对，那叫“手电筒”——甚至还有活鱼，在水缸里游。

　　“随便拿？”武曌皱眉。

　　“随便拿，”阿念推了一辆铁笼子做的推车，“拿完了一起付钱。”

　　付钱。她听见这两个字，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袖袋。空的。当年她出宫，袖中必有金豆子，少则三五粒，多则十余粒。

　　“我没带银两。”

　　“不用银两。”阿念晃了晃那个小方块——手机，“用这个。”

　　结账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子拿着一个发红光的“扫码枪”，对着阿念的手机屏幕“嘀”了一声。

　　“支付成功。”一个机器说。

　　武曌盯着那个屏幕。上面写着：消费398.60元。

　　“元？”

　　“人民币。我们这儿的钱。”阿念说，“一个月挣八千块的话，这条裙子占……五分之一吧。”

　　武曌算了一下。她当年一个七品县令，月俸大概五石米，折成钱不到两贯。一条裙子要花掉五分之一月俸？

　　这时代的百姓，活得比她想的更紧巴。

　　又好像，比她想的更富裕。

　　六、病

　　夜里，武曌咳了几声。

　　阿念立刻坐起来：“武姐姐，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医院。太医署。她懂。

　　可天亮后，阿念没有叫御辇，没有焚香净手，没有遣太监去传太医令。她拿出手机，在那块发光的小板子上戳了几下。

　　“挂好了，”阿念说，“呼吸内科，上午十点半。”

　　武曌想问“你跟谁挂了”，但她忍住了。她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忍问题。

　　医院是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比她的大明宫含元殿还高还大。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艾草，不是麝香，是“消毒水”，阿念说。

　　“武姐姐，身份证给我。”

　　身份证。武曌递过去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武曌，女，出生年月——

　　她没有出生年月。她只有登基大典的日子：天授元年九月九日。

　　阿念自作主张填了一个：624年。

　　“那是我出生的年份？”武曌问。

　　“嗯，历史书上写的。”

　　历史书上写的。她忍不住想笑。她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的生辰是从“历史书上”知道的。

　　看病的过程快得让她头晕。不用望闻问切，一个叫“CT”的机器把她推进一个圆洞里转了一圈，然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看了看几张黑白的片子，说：“支气管炎，开点药。”

　　药方直接发到了手机上。

　　“不用抓药？”武曌问。

　　“直接去药房取，已经准备好了。”

　　她在药房门口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纸袋递到她手上。里面是三盒药，用法用量印在盒子上，清清楚楚。

　　没有任何人向她索要打赏。

　　没有任何人暗示她“这味药贵，那味药便宜”。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发配太医署令的时候，那个老头子跪在地上哭着说“臣只是忘了给许敬宗家多送一支人参”。她那时候觉得他该死。而今想来，他该死，但那个让太医必须记住“谁家该多送人参”的制度，更该死。

　　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花了多少钱？”她问。

　　“医保报销之后，六十块。”

　　六十块。她不知道六十块是多少钱，但她看见阿念的表情——那是不值一提的表情。

　　一个百姓看病，不值一提。

　　她武曌当年请御医诊脉，光是“传太医”这三个字传出去，沿途要跪三个太监、两个侍卫、一个内侍省的记录官。

　　不值一提。

　　她在阳光下站了很久。

　　七、知

　　阿念上班去了。武曌一个人留在民宿里，学会了用手机。

　　不，不是“学会”。是被吞噬了。

　　她打开了一个叫“短视频”的东西。然后，三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她武曌处理朝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临幸后宫——三个时辰能做多少事？而这三个时辰，她只是躺着、靠着、半卧着，拇指往上滑。

　　一个接一个的视频：

　　一只猫在钢琴上走路，号称“猫弹琴”。

　　一个男人生吃章鱼，章鱼的脚还在动。

　　一个女人跳一种叫“科目三”的舞，扭得比她当年在宫中看的胡旋舞还野。

　　一个老人在田里干活，突然对镜头说：“感谢老铁们送的火箭。”

　　火箭。她看了那条视频三遍才明白，火箭不是兵器，是钱。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朕的大唐亡了吗？”

　　不，大唐没有亡。大唐化成了这些碎片，化成了猫弹琴、生吃章鱼、科目三和感谢老铁的火箭。

　　大唐的魂魄还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疯癫。

　　八、归

　　第七天夜里，武曌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车流如河。她想起自己当年写的那句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而今，她没有君可以忆。李治的坟在乾陵，那个陪伴她二十八年的男人，她的丈夫、她的皇帝、她的“稚奴”，埋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土地里。

　　她在这个时代，是孤家寡人。

　　——不，比孤家寡人更不如。孤家寡人至少还有人怕她。这时代的人看见她，只会觉得是个穿得古怪的奇怪老太太。

　　她的手机亮了。

　　阿念发来一条消息：“武姐姐，今天过得好吗？”

　　她想回一句“尚可”，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一行“朕很好”，又删了。最后发了三个字：

　　“还好吧。”

　　过了几秒，阿念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摸另一只猫的头，配文“摸摸头”。

　　摸摸头。

　　有人摸武曌的头。则天大圣皇帝的头。

　　她应该生气的。可她没有。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温暖。一千三百年前，她跪在感业寺的佛前，青灯古佛，暮鼓晨钟，没有人摸她的头。没有人对她说“还好吧”。没有人把她当一个人看——他们只把她当女皇帝看、当女主看、当妖后看、当天命所归的圣君看。

　　唯独没有人把她当武曌看。

　　“还好吧。”

　　三个字，比当年李治那句“朕不负卿”更让她动容。

　　她关掉手机，窗外长安的灯光映在她脸上。

　　明天，她想让阿念带她去吃那个叫“冰淇淋”的东西。

　　听说有很多种口味。

　　她打算每个都尝一遍。

　　（《她从长安来》·第二卷终）

　　第三卷预告：武曌体验“直播带货”、围观“高考”现场、并意外发现了自己陵墓的旅游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