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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她从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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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长安来
一
我是武曌。
他们告诉我,这儿叫“二十一世纪”。没有龙椅,没有冕旒,没有跪了一地的臣子山呼万岁。
眼前这个四四方方、薄如蝉翼的东西,叫“手机”。一个自称“导游”的年轻女子把它塞进我手里,笑着说:“武姐姐,现在天下人都靠这个活。”
天下人。天下人。
我眯起眼睛。曾经,天下人的生死荣辱,系于我一人之念。而今,天下人个个低头捧着这个小方块,行路也看、坐卧也看,连入厕都看——我亲眼瞧见了,那叫“卫生间”的地方,隔间里照样传出“抖音”的外放声。
好一个荒诞的盛世。
二
导游叫小陈,二十五六岁,穿一条露着膝盖的破洞裤。
“你衣衫褴褛,可又说自己是白领?”我皱眉。在我朝,衣冠不整见官,是要笞杖的。
“这是时尚,武姐姐。”她笑起来,带我走进一个叫“商场”的地方。
我看见了什么?
衣裳随意可摸,随意可试,试了不买竟无人叱骂。我捻起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料子比蜀锦还细,标签上写着“聚酯纤维”。我问小陈,这是何人的贡品?她说是机器织的,一晚上能织出几千匹。
几千匹。
我沉默。当年我让天下蚕农岁贡丝绸,征发数万绣娘赶制大衮冕,国库耗了三年。而这个时代,一个机器抵得过万民之力。
更让我心惊的,是街上女子的装束。露肩、露背、露腰,行走间坦然自若。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高领的里衣——若在当年,这般穿着是要被当作倡优看待的。
可我看见她们昂首走过,男人没有一个侧目议论。
“女子读书、做官、经商,皆与男子同。”小陈说得轻描淡写,“法定的。”
法定的。
我咀嚼这三个字。当年我修《臣轨》,设铜匦,大开科举取士,也不过是想让天下女子看到一条路。而今,她们已经不需要一个女皇帝来开路了吗?
三
夜里,小陈带我住进一栋“高层住宅”。
站在第二十层的窗前,我看见了长安。
不,不是我的长安。
我的长安城,东西十四条大街,南北十一条,坊市分明,暮鼓敲响后万巷皆空。夜晚的长安是黑的,只有更夫的灯笼和巡兵的篝火。
可此刻,窗外是一片光的海。
千万盏灯铺陈到天际,红的、白的、金的,车灯流成河,高楼的窗格亮如星斗。没有宵禁,没有黑夜,这城市像一头不眠的巨兽,吞吐着无尽的光与声。
“没有宵禁?”我问。
“没有。”小陈说,“想几点出门都行。”
我想起我严苛的夜禁制度——三更以后,五更以前,无故上街者笞二十。我以为那是为了天下安稳。
可这个没有宵禁的天下,似乎比我治下更安稳。
四
我用了三天学会用手机。
又用了三天,刷完了“武则天”词条下所有的内容。
太多了。写我的人比我杀过的人还多。
有人夸我“贞观遗风”,说上承贞观、下启开元;有人骂我“牝鸡司晨”,说阴夺阳位、秽乱宫闱;有人说我杀了亲子,有人考证那是污蔑;有人写小说让我和李治在感业寺重逢,写了几十万字的缠绵;有人拍电视剧,让我浓妆艳抹、穿低胸裙,在后宫和嫔妃撕扯。
每一个字都是关于我。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我。
他们不知道杀长孙无忌那夜,我在灯下枯坐到天明;不知道废中宗那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我站在丹陛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不知道我写下“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时,心里想的是——若连牡丹都敢不遵我命,我这一生争的究竟是什么?
我在评论栏里打了几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说了也不会懂。
五
第七天,小陈带我去看了一场“晚会”。
几千人的体育馆,四面大屏,灯光如昼。台上的“明星”唱歌,台下的年轻人举着发光的牌子尖叫。
“他们为什么那般狂热?”我问。
“追星呀。”小陈说,“这个时代,大家不拜皇帝,改崇拜偶像了。”
我看了那个唱歌的少年许久。他唱得并不如何,不及我宫中乐师万一。可底下那些年轻人的眼睛是亮的,是真的亮。
他们不是在装样子——没有人逼他们来,没有官员记录谁来了谁没来,没有迟到的臣子要被罚俸。
他们是真心的。
我突然有些羡慕。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跪拜,却很少见过真心。
六
深夜,我独自站在窗前。
手机屏幕亮着,推送了一条新闻:某地女市长上任,全市各界表示拥护。
我看了那条新闻很久。
从前,一个女子想当个七品县令,都要我在金銮殿上拍断龙椅,才能勉强让那些老头子闭嘴。而今,女子当市长,只是一条“新闻”,连头条都算不上。
她们不知道,她们能够不必知道,是因为有人曾经替她们知道过那些不可能、不可以、不应当。
就像我站在二十层楼上能看见万家灯火,是因为有人在我之前搬走了黑暗。
关掉手机之前,我搜了最后一件事:
“武则天评价 2026年”
最新的一条写着:“功过难评,但她让后世所有想做点什么的女性,都敢多往前走一步。”
我关掉屏幕。
窗外,这座城市依然亮着。长安千年,换了人间。
而我武曌,从一千三百年前的长安走来,看了这人间七日。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