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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多一天危险的逃亡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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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工作日。
葭豫早上从床上爬起来,在浴室里照镜子,昨天晚上又失眠了,脸上两个大肿眼泡,眼圈乌黑乌黑的。
她今天得去律所,前两天她请了假居家办公,还好这段时间所里管理比较弹性,只要求按时完成工作,今天她跟的项目团队有一个比较重要的电话会,钟楚益让她过来参加。
葭豫在浴室里把自己脸上涂抹了一番,又穿上了衬衫和裙子,完整地戴上了一副打工人的面具,出门去上班。
律所里一切如常,同事和她打招呼,早上九点半钟楚益带着她和客户开电话会,会议挺顺利的,会后还把她单独留了下来,看了她写的会议纪要,再更新一稿抄送项目组成员。
葭豫工作了一整天,没见到斯砚成。
下了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也不想做饭,反正也不觉得饿,白天还好一点,她脑子里得想工作,傍晚天黑下来之后,房子空荡荡的里,她每天晚上都在房子里到处游荡。
知觉是麻木的,只是心情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往一个没有止境的深渊里下沉。
那一天从斯家离开后,斯砚成再没有联系她,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期盼什么。
又过了两天,葭豫从工位走出来,去茶水间想倒一杯咖啡,忽然在办公区的走廊见到斯砚成迎面走来,他见到她,跟着她走了进来,试图跟她说话,葭豫忍着怒气冷冰冰地说:“滚开。”
斯砚成愣了一下,默默地走开了。
那样恶劣对待他,她却丝毫不觉得有快感,只觉得心里更难过。
后来那一个星期,没有再见过他,只除了有一天葭豫中午和同事吃完饭回来,在一楼等电梯时,电梯门一打开,孟宏辉和他走了出来。
几个年轻律师赶紧跟两位大律打招呼,葭豫躲在人后,挤出一点微笑,斯砚成神色有些空茫,连唇边惯常的温雅的笑意也没有了,只冷漠疏离地点点头,他没有看她一眼。
那天中午,葭豫坐在厕所小隔间的马桶上,默默地流眼泪。
她的心里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有一万只蚂蚁在噬咬着她模糊的血肉,有时她真的太痛苦了,她有点接受不了如此冷漠的斯砚成,明明她窝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两个人耳鬓厮磨地说话,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一转眼之间却成了见面也不认识的陌生人,最初那种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恨意把她烧成了灰烬之后,葭豫开始变得软弱,情绪焦虑,她很想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狠狠地大哭一场。
然后哀求他,求他和她在一起。
可是她的理智和尊严不允许她这么做。
有时她在家里一个人的时候会有幻想,幻想他会不会敲她家的门,或者他会不会将车停在楼下,他会不会来找她。
葭豫感觉自己要疯了。
周五下午葭豫敲门进了钟楚益的办公室:“师兄,佛山那个项目我可以跟你去出差吗?”
律所有个项目要去公司驻场,钟楚益原本安排一个一年级律师去,葭豫昨天听说他那边高铁站暂时关闭了,好像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钟楚益正为这事儿在找人,立刻问:“二十四小时核酸有吗?”
“马上去做。”
“行,带多点衣服,万一被那个啥有可能回不来了。”
周一的早上葭豫和钟楚益飞到佛山,然后打车去云东海工业园,两个人拖着箱子吃了一嘴的灰尘走到标的公司门口,门岗处的保安大爷冲出来,对着他们使劲朝外挥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地喊:“工厂都停工了,不招聘了,回去吧!回去!”
然后就驻扎进了项目地,在客户工厂的一个小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开始干活,从搜集整理材料开始,每天白天从各种网站疯狂截图收集资料归类,下午跟着钟楚益去厂里四处走访,扒着机器的型号一张一张地拍图,晚上在酒店里加班往Excel填资料,一份一份地整理高管访谈,看着也曾是意气风发的董监高侃侃而谈行业前景,而今厂房中上千万一台的设备机器,因为没有订单而空置,成为并购重组中一张轻飘飘的资产清单。
时代的大齿轮之下,人类都是一个个被轻易绞碎的泡沫。
夜深露重,葭豫推开笔记本电脑站到窗前,他们住在厂区的宿舍里,窗外的蛙鸣狗叫声连成一片。
心中那种无时无刻都在蔓延的难过和悲伤被繁重机械工作淹没了,有时她感觉自己好像没有知觉了,果然,只要见不到他就好了。
她不是软弱的人,她也可以剥离了情感,只留下坚硬而空洞的内核。
项目做了十天,临近收尾,一箱底稿整理出来,钟楚益周五晚上的飞机飞萧山,葭豫下午走,去深圳。
上个月在邮箱里收到了香港大学法学院LLM毕业典礼的通知,她当时已经做好了失去硕士毕业典礼的打算,出差到广东之后,查了一下现在香港的通关政策,觉得她可以再去一趟香港。
也许她现在只想着逃亡,越远越好,多一天都好。
葭豫去和钟楚益请假:“我周末加上请周一一天假,然后回来了,在酒店里工作,可以吗?”
钟楚益说:“应该没事,现在都是居家办公多,你先写个假条吧。”
葭豫在办公系统里写了假条。
第二天早上去镇子上吃早餐:“我师父批了,还给你多加了一天,你到时周二再回来工作吧。”
钟楚益要了一碟肠粉,吃着吃着忽然问她:“你跟我师父怎么了?”
葭豫喝一碗皮蛋瘦肉粥,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什么怎么了?”
他看她表情,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你以前很仰慕他的。”
葭豫讽刺地笑了一下:“我现在也很仰慕他,我指望他给我升职加薪呢。”
她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好,钟楚益不知看出了几分,但她猜得出一件事,她交给钟楚益的文稿,有些是斯砚成教她改过的,他应该是看得出来的。
钟楚益只含蓄地说了一句:“他一直很关心你。”
他虽然是葭豫的带教,但对她一直也没有太大架子,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也很多年了,算得上半个朋友,他说:“没有合伙人会这样关照一个普通实习律师。”
葭豫慢慢地涨红了脸,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她知道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指出了一个事实,她在律所里有私人关系,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钟楚益瞟她一眼,心下蓦地有点后悔,他不是要批评她,反而她有点令他刮目相看,七月份的广东,厂房里没有空调,里面闷热得像一口锅炉,她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干活,汗水把头发都泡湿了,整个脸颊红通通的,却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下午两个人收工了在工厂门口的小卖铺里喝瓶汽水,他觉得这年轻女孩还挺能吃苦的。
他的顶头上司对这个小师妹非常爱重,他这次本来只计划来三四天左右,带着年轻律师过来将工作展开了,剩下的葭豫也能做个七七八八,但现在这样的社会环境,留这么个年轻姑娘独自驻扎在项目地,他们过来的第二天斯砚成就特地打电话给他,让他全部做完了带葭豫一起回来。
“你最近不怎么开心。”钟楚益叹了口气,“我师父也是,也不知道怎么了,班都不来上,虽然也不影响他工作吧,但我觉得纯粹因为要对团队负责任,我感觉他现在就靠一口仙气撑着,孟主任还跟我说,律所塌了他顶着,让我少烦他让他休息,但你也知道他对工作的要求有多高。”
葭豫沉默了许久,垂下眼睑有点难过:“师兄,要不我辞职吧。”
钟楚益一听到她这句话,神色有点慌了:“唉,我没有这个意思啊?你不是真的吧,你随便说说的是不是?”
他赶紧把桌面上一杯甜豆浆往她面前推:“咱们所薪资还是可以的啊,职业上升路径也明显,天啊,我这死嘴为什么要跟你胡说八道,快告诉我你是随便说说的!”
葭豫被他的紧张逗乐了,抿抿嘴角笑了一下:“开玩笑的,师兄,我会好好工作的。”
不管感情世界如何变化,她刚刚毕业,没有任何积累,临时换工作不是明智之举。
周五下午结束工作,钟楚益带着一箱子的项目资料和底稿返程,葭豫收拾行李搭车去深圳,第二天早上过关去香港。
她在漫长的通关手续中刷手机打发时间,港硕的群组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前几天曾子豪发消息问她:“嘿,李葭豫,你来吗?”
自从她毕业回来工作之后,小组搭档曾子豪同学还是时不时地出现一下,他下载了微信联系她,偶尔中午和晚上会找她聊会儿,分享一下行业现状和职场心得,一起吐槽吐槽客户,两个人都是职场新人,互相打打气,有点天涯若比邻的味道了。
葭豫这会儿有空,点开了聊天框,给他回了信息。
一秒后聊天框就弹出了回复,曾子豪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香港见。”
在港大地铁站附近的酒店大堂办理入住手续时,有人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爽朗的招呼声:“嗨!”
葭豫回头,果然见到曾子豪,他穿白衬衣,戴了一副简约的金属框眼镜,稍稍遮住了他线条过分俊朗的脸庞,有点像一个年轻的中环投行白领。
他也住这间酒店,帮着她推着箱子进了电梯:“一起吃晚饭吗?”
葭豫摇摇头,她今晚约了谢新萤。
曾子豪又问:“那去喝杯咖啡?”
她抬腕看看表,现在才下午四点,于是点点头。
港大门口的咖啡店,结课前有一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来这里吃牛油果吐司,这时在店里吹着冷气,望着巨大的玻璃窗外午后灿烂的太阳,大株的翠绿热带植物在酷热的风中轻轻摇曳,视线不远处的山丘上伫立着的高耸林立的摩天大厦,才离开了香港几个月,这会儿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怀念。
曾子豪给她递了一根吸管:“真高兴又见到你了。”
葭豫笑了一下,换了几度环境后,终于真正地感受到了这段时间难得的轻松和愉悦:“真的是临时决定要来。”
他笑眯眯的:“good decision,我们好好过个周末。”
两个人在店里消遣了一个下午,葭豫问他相熟的同学的近况,他毕业后进了一家美资所,base在新加坡,国外现在基本已经处于开放状态,他见同学比她多。
喝完咖啡走出来,葭豫回酒店,曾子豪去找朋友聚会,在门口告别时他看着她:“葭豫,我可以问一下,你现在是单身吗?”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一下子他眸中闪起毫不掩饰的欣悦,突地伸手过来抱了抱她肩膀,然后又迅速放开了,他一边挥手一边倒退着往外跑:“明天见!”
第二天,葭豫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一看时间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这段时间她为了压制住心里的悲伤,一直拼命地工作,实在太累了,昨晚跟谢新萤吃饭,喝了不少酒,然后回到酒店倒头就睡到了现在。
昨晚好像喝多了,最后哇哇地哭,谢新萤最近的感情也不太顺,猛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这些男人啊,除了让我们哭,还有什么用!”
葭豫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浑身都是臭的,赶紧进浴室洗澡,过了会儿有人来敲她房间的门:“葭豫,你在吗?”
昨晚上和谢新萤吃饭的时候,曾子豪给她发消息,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海洋公园。
谢新萤还记得他,叫他港大金城武,又要求再次围观了一圈帅哥的Instagram,摸摸下巴咂摸着点评:“帅还是帅,就是班味有点重,果然新鲜的牛马容易憔悴。”
葭豫在一边偷笑,一边想,为什么不去呢,她来香港读了一年的书,还没有去过海洋公园呢。
拿条毛巾裹住了湿漉漉的头发,她去开门,脸上有点歉意:“我睡迟了,你等我会儿,可以吗?”
曾子豪很有耐心地等她化妆收拾。
进了海洋公园,他迫不及待地拽着她去坐缆车上山,在半山半海之间看到碧蓝无垠的太平洋海岸线,葭豫这会儿才终于真正开始兴奋起来,下了缆车就去坐过山车,她在极速下坠的半空中发疯尖叫,曾子豪从过山车上下来,拍了拍胸膛:“葭豫,吓死我了,你在上面的样子好像一只巨兽龙。”
她一脚将他踹进了热带激流。
葭豫以前没玩过这个,在惊险刺激的水流中被淋得一会儿吱吱哇哇乱叫,一会儿哈哈哈哈大笑,下来后脸上的妆都糊了,干脆掏出纸巾全擦了,整个人忽然觉得通身有一种透亮的轻盈。
在户外吃了点东西晾干了身上的水花,她和曾子豪进鲨鱼馆看他喜欢的沙虎鲨,鱼群在一整片深蓝的寂静里游荡,葭豫只觉得真好啊,如梦如幻,忘却一切烦恼。
一路疯玩,终于有点累,坐在海洋剧场里等待表演,曾子豪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忽然说:“我们所年底有外派中国的工作机会,我可能会去上海工作,你觉得可以吗?”
混血的男孩子轮廓很深,浓睫毛像一把小扇子,看什么都显得格外深情:“上海离你很近对吧,这样我们又可以经常见面了。”
葭豫愣了愣,一时竟想不出怎么回答他。
下一秒,场内的欢呼声热烈地响起来,饲养员带着海狮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