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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床上有两个人 工 ...


  •   工作日周五的下午。
      写字楼的冷气很足,冻得葭豫穿着裙子的小腿都微微发凉,临下班了,做完了手上的工作,思绪从文稿里抽离出来,宏诚周五是casual day,允许律师们穿衣自由,如没有重要任务在完成工作的前提下,可以提前一个小时下班。
      看了一眼时钟,葭豫心情开始有点紧张,坐在工位上,忍不住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包,悄悄地摸了摸里面一个有点硬质的小纸袋子。
      一个多星期没见过斯砚成了,自从上次她给他发消息他不回,后来他给她发信息,葭豫也故意不回他。
      两个人就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战状态。
      葭豫这一个多星期照常上班,只是心情一直是灰色调的,这周没怎么见过他,听钟楚益说他出差去了,她想让他也体会一下被人冷落的滋味,只是好像是她在故意冷落他,可是反而她自己更难受,只能一刻不停地忙着手头上的工作,只要一停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思绪在脑海里四处飘荡,有一些时刻她想起来好多年前实习的时候,那时律所还在春晖路那间民居楼里,她在办公室里给资深律师们打杂,看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灰色的衬衣西裤,神色冷峻风姿清雅,葭豫只悄悄地看他一眼,都觉得好满足,要是那天斯砚成停下来跟她说了一两句话,她的好心情就能维持一整天。
      那时她怎会料到,有一天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得到了,却害怕失去,故而感觉更痛苦。
      相比身边的同龄人的感情经历,一路来他对她用心至极地引领和守护,她觉得这种付出是她认知中比爱情更重的东西,爱是一种能力,相比遗憾错过,葭豫并不害怕付出。
      她昨天下班去了滨湖银泰,口罩又摘又戴地试了半天,给他挑了一份生日礼物,她想把礼物送给他,然后问问他,需不需要她明天陪他过生日。
      傍晚五点多,她站在斯砚成的那间跃层公寓的门外按了门铃,没有人应答。
      正要按第二次,想了一下,伸手打开了密码锁。
      她进了门,低头要换鞋,目光一动,神色却一下愣住了。
      换鞋凳下有一双她没见过的鞋子——一双优雅的女士裸色高跟鞋。
      葭豫瞬间感觉心头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手垂在身侧,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玄关进了房子,客厅里空荡荡的,里面很幽凉,客厅落地窗户外的河景闪着隐隐约约的夕阳光芒,葭豫把手里拎着的暗金色袋子搁在茶几上,拾步轻轻地走上楼,站在二楼走廊处,她太紧张了,四周那么地寂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如擂鼓一般,震动得自己的肋间内膜都在隐隐作痛。
      轻轻地走了过去。
      前两个星期她还住过的那间卧房,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她站在房间门口,推开了一点门缝,朝里望了一眼。
      床上有人。
      不止一个。
      斯砚成黑发垂在额头,闭着眼睛,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侧着脸贴在床上另外一个人的大腿上,床上的女人靠在床沿,伸着一节嫩白如雪藕般的手臂,将他一动不动地搂在怀里,两个人在寂静的卧房深处的那张大床上相依相偎,像搂成一团在温暖的洞穴中躲避捕食者的雪狐。
      主卧的门口传来些微动静,女人抬起了头。
      精致的妆容,黑色的长发,钻石耳钉闪烁,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葭豫一瞬间就记起来了她是谁,全身的血都在发凉,而后倏倏地往下落。
      詹慧荣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卧室门口,很轻地推了一下身上的人:“嘿,你有朋友来。”
      斯砚成没有睡着,只是身体的僵硬感很重,吃了药后整个人意识昏昏沉沉的,事实上詹慧荣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也不太分辨得清楚,这会儿被她一推,有些神志模糊地睁开眼睛,隐约见到卧房的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熟悉人影。
      葭豫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寒冰冻住了一般,随着床上那女人动了动,她浑身猛烈地抖了一下,第一个反应是往外跑。
      斯砚成神色立刻就变了,像被一下推了一针强力的药剂一般,整个人蓦地清醒了过来,他一手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只是一个人还有半个处在混沌之中,一坐起来大脑里成团的晕眩立刻剧烈扩散,眼前被一团黑色烟雾笼罩住了,视线望出去,房间里的一切仿佛都在黑暗之中旋转浮沉。
      斯砚成跳下床,药物的作用令他整个人天旋地转的,心急也顾不得,强忍着晕眩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他跑出房间的门口,只看到一个人影,好像这个屋子里有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在后面追着她似的,逃命一般狂奔下楼。
      斯砚成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失衡感让他的视力和感知失效了,一时看不清楚距离,转弯下楼时整个人猛地一下撞到楼梯的木质扶手上,只是身体也不觉得疼,他急匆匆地跑下楼梯,那个身影转瞬就消失在了门口。
      大门砰地一声,在他眼前关上了。
      詹慧荣跟下来,一把扯住了他:“你现在出不了门。”
      斯砚成抬手撑在玄关柜子处,艰难地喘息着,他的心脏跳动得很激烈,血脉偾张,四肢发冷,神色仓皇,脸上只余下了一片焦急的煎熬。
      詹慧荣语气柔和:“你得吃点东西,换件衣服再出去。”
      斯砚成摇摇晃晃地走回屋子里来,他坐在餐桌旁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了嘴里,逼迫自己往下咽,过了两秒,踉踉跄跄地扑到卫生间开始呕吐,把刚吃下去的几口粥全吐了,然而胸口的恶心却一时止不住,跪在地砖上不断地干呕,胃部的酸液返流,刺激着喉管,眼里浸出了一大片生理性的泪水。
      斯砚成撑在洗手台上洗了把脸,歇了会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换了衣服要出门,詹慧荣不太放心:“我开车送你出去吧。”
      斯砚成摇摇头。
      她给他拿了车钥匙和手机:“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别太着急,跟她解释一下。”
      斯砚成说不出话,下了车库开车出小区,给她打电话,一直不接,后来她手机关机了。
      她肯定不会回律所了,他方才开车去过她家,不见有人,斯砚成只觉得心口跳得一下一下地牵扯起钝痛,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他把车停在路边,极力地维持着心神思考,想了好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她妈妈打了电话:“凤姨,你好。”
      斯砚成坐在车里,深深地吸气,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修长指骨泛成了白,他的语气平静而温和:“所里临时有点工作,联系不上葭豫,是电话没电了吗?”
      葭豫妈妈客气地说:“大官,电话打不通吗,这小囡一点都不省事,今天她要回她爸爸那边吃饭的,你打去她爸爸家问一下?”
      斯砚成开车回了斯家大宅。

      日落了,白日里蒸腾着的热浪在青石板小径上泛起一层雾气。
      今年的梅雨季似乎特别漫长,七月份了,天气仍然在高温炎热和暴雨之间混乱切换。
      葭豫一言不发,跟着身前的人往斯家的院落走去,他方才唐突而冒失地等在李家门口,幸好李大昌还没回来,她被金若芬从房间里喊了出来。
      斯砚成推开了那方院子的门扉,檐廊下的风灯已经亮了,两个人跨进门槛,穿过小径,走上围廊,打开了客厅的门。
      她站在客厅里,屋内气氛怪异僵窒,斯砚成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很轻:“你坐下来,我们谈一谈。”
      葭豫抬起头,神色冷漠:“不用,有什么直接说吧。”
      斯砚成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胸膛的血管激烈地搏动,她没忍住恼恨的语气:“我想的是哪样?”
      斯砚成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葭豫冷笑了一声:“隔三岔五的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人都不知道在哪里呢。”
      斯砚成立刻摇摇头,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出声打断了她:“葭豫……”
      “我还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愿意公开呢。”
      葭豫简直想仰天大笑,笑自己的有眼无珠:“未经公示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是吧。”
      斯砚成看到她红了鼻尖和眼眶,心里着急不已,脚下动了动,想去牵她的手,身体打晃了一下,他伸手撑了撑桌子,勉强提了一口气:“不是的,葭豫,别这么说。”
      葭豫喉咙哽咽着,不甘心地问:“所以呢,不解释一下?”
      斯砚成的脸上带了一种空茫的悲观,他的情绪也不太稳定:“葭豫,你值得更好的幸福。”
      她盯着他,目光如迎风燃烧的灼灼火炬一般:“什么意思?”
      斯砚成的冷静和自持已经被完全击碎,只剩下一段麻木冰凉、无知无觉的躯壳:“我带给你的痛苦,会比幸福更多,我们放弃吧。”
      她眼睫轻轻一眨。
      下一秒,神经末梢仿佛突然震了一下,一把巨大的锤子狠狠地砸进脑仁之中,周遭的一切却是寂静无声的,耳边轻如微尘一声轰鸣,整个人被狠狠地锤在了原地。
      斯砚成神色空洞,咬着牙沉默着。
      脑中的那一阵的嗡鸣慢慢退去,葭豫心底翻涌起不甘心的怨艾,一瞬间只想鲜血淋漓地撕碎一切,“凭什么?在香港的时候,是你要来的,现在你要结束就结束?”
      斯砚成绝望地说:“我很抱歉我开始了这一切。”
      她眼中只剩下了痛苦和恨:“为什么我要承受代价?”
      斯砚成垂着头,很轻地答了一句:“对不起。”
      葭豫望着眼前的男人,那一瞬间,只觉得他又变回了那个离她很遥远很虚幻的人:“这是你的最终决定了?”
      斯砚成侧了侧头,不再看她,他没有说话。
      葭豫等了一会儿,她也不清楚是多久,大概是几秒,大概是几分钟,回答她的,只有屋子里一片坟墓般的死寂。
      眼前的一切都被泪水模糊了,她想往外走,却发现门挡住了她,于是抬脚轰地一声将半扇门踹开了,犹不解恨,把廊下桌子掀翻了,椅子全砸了,将栏上白色花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淌着泪仰着头走出了那个小院落。

      斯砚成定定地站在客厅的中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屋子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日暮不知何时已经落尽,夜幕笼罩住了整座院落,只剩下门外廊下的一盏风灯透进隐隐绰绰的光线,斯砚成手撑着桌子略微动了动,觉得全身的骨头缝隙里都泛着疼,他也不太在意这种疼,脚下动了动,一步一步地朝着靠墙的茶台走去。
      走到了客厅那个柜子前,斯砚成伸手取了一个杯子,随手拿起放在桌子边缘的一支酒,拔开酒塞。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将那个深绿色的瓶子猛力一掼,酒瓶砰地一声砸向桌面,轰然巨响令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随后是一阵哗啦啦的破裂声响,琥珀色的液体在桌面上四溅流溢,杯子器皿飞到半空,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酒液在一地的破烂之中流散,地板上泛出了一种冷酷的带着烟熏泥煤的香气。
      只是一个瞬间,斯砚成又恢复成了静默,他低垂着头,站在一地的狼藉之中,酒液溅到了他的脸颊,还有一小片细碎的玻璃,一道细细的血痕沿着他清峻苍白的脸颊渗了出来。
      他强迫着自己移走目光,不去看那些破碎的玻璃,脑海之中不断地浮起解脱之类的念头。
      怔怔地盯着一地不堪的混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僵硬地转身,慢慢地走进了东侧的厢房。
      小心地推开门,屋内干净清整,朝东侧放置了一方案台,台上置着礼器香炉,正中供奉一座青玉观音像,梳高髻,挽披帛,手持念珠,面容端庄柔美。
      斯砚成缓缓地走过去,跪坐下来,阖眼将头靠在了案桌下,他的头顶是那尊无瑕而慈悲的女相菩萨,正微微俯头,对着他瞑目微笑。
      斯砚成闭着眼,神思慢慢地游离出了意识,他仿佛感觉到母亲很温暖的手,触摸他的脸颊,然后有圆润柔软的手臂将他安稳地抱在怀里,浑身的凉意消散,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团暖乎乎的太初之境。
      斯砚成靠在桌案下,一只手撑着地板,忍不住慢慢地笑了起来。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处在日夜难辨的晦暗噩梦里,此生往后类似的那种温暖,已经被他亲手粉碎了。

      西侧院里一片黑漆漆的,谷叔走进来,客厅的门开着,灯没开,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站在门口喊:“大官?”
      屋内没有动静。
      开了灯,客厅里一地的破碎脏污映入眼帘,他一下有点慌,提高了声音:“大官,在家吗?”
      过了片刻,斯砚成从厢房里走出来,扶着门扉站在门前。
      谷叔乍一见到他,吓了一大跳,那么热的天气,他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面色憔悴苍白得可怕,手臂不知道撞到了哪里,一大片的红肿淤青,眼睛有点肿,眼底发红,隐隐有些水痕,谷叔心里暗道不好,他在斯家工作了一辈子,从斯砚成被接回斯家来之后,几乎就是看着他长大的,印象中除了刚回斯家不久他闹过一次离家出走之外,后来成年之后,这位斯家的大公子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他从来没看到过他这种消沉至此的精神状态。
      谷叔本来还想着过来问一下他的日程安排,今儿老爷子有饭局不在家,他记得七月份是斯砚成的生日,家里的几个孩子的生日,老爷子一向记不住,家宴都是斯太太料理的,自然没有斯砚成的份,有时他爸爸偶尔记得问起来,日子常常都是已经过了。
      斯砚成见到了他,也不说话,飘飘荡荡像一个游魂一般地往外走。
      谷叔赶紧上前拦住他,瞧见他这样,后脑勺止不住的发毛,他堵住了客厅的门。
      斯砚成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您让一让罢,我没事。”
      谷叔不放心地说:“大官,明天还回来吗?”
      他摇摇头。
      谷叔说:“那宵夜吃碗面再走。”
      现在都十点多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是他生日了。
      斯砚成哑着嗓子,气息微弱:“不用了。”
      司机将他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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