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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和一个人看会儿雨 星期一 ...


  •   星期一早晨,葭豫八点起床,洗漱,化妆,担心第一天上班迟到,下楼打车去到了商务区的写字楼。
      从出租车下来,看了一眼江畔林立高耸的华宇大厦,这个新区CBD,隔了一年多未见了,繁华依旧,只是以前的熙攘人群减了不少,她走过广场,刷工卡,扫了体温码进入大厦,去到三十楼的宏诚律师事务所。
      蒋玉龄接到电话从办公室里出来,见到等在前台处一位秀美标致的女孩儿,白衬衫灰色西装裙,拎一个托特包,标准年轻律师的职业装扮,一瞬间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几年时光咻一下就过去了,上一眼她还是一个稚嫩青涩的大学生,转眼就是个落落大方的大姑娘了。
      葭豫一见到她立刻微笑:“您亲自出来呀。”
      蒋玉龄神色亲切:“斯律交代的,李律师,进来吧。”
      她领着她进了律所,简单介绍了一下大办公区和几个合伙人办公室,过了会儿钟楚益来上班了,他是她的带教律师,葭豫赶紧从工位站起来上前来迎接,钟楚益这段时间在线上跟她交流工作,还是会偶尔逗逗她,见了面感觉他比以前沉稳许多,颇有一些斯砚成嫡传大弟子风范了,见到她简单点点头:“葭豫,欢迎入职。”
      葭豫和钟楚益打完招呼后接着处理手头的工作,今天虽然是她第一次在办公室上班,实际上她已经办好了入职手续,在隔离酒店就开始工作了。

      十点,斯砚成来办公室了。
      合伙人办公室在独立的一区,她都没发现,还是在系统抄送邮件里看到他开始工作了,葭豫猛干了一个早上的活儿,去茶水间想要喝杯咖啡,没一会儿斯砚成进来了,她正在找一次性杯子呢,斯砚成从柜子上面翻出了一个新的杯子洗干净了,打开咖啡机,给她冲了杯带绵密奶泡的拿铁。
      葭豫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地接过咖啡:“谢谢斯律。”
      故意逗他呢,斯砚成瞥她一眼:“晚上一起吃饭?”
      葭豫说:“好呀。”
      他那天开车去上海接她,送她回了妈妈家,然后这几天葭豫忙着陪家人,两个人都还没时间好好见过面。
      斯砚成说:“我把餐厅地址发给你,你先过去。”
      葭豫朝四周看了一下:“地下恋爱,好刺激哦。”
      斯砚成被她逗得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带了点无奈地说:“要不你等我?我今天估计得晚,怕你饿。”
      葭豫一整天都在查案例检索法条,下午六点同事纷纷撤退,她做完了今天的工作,有点坐不下去了,于是收了东西下班去逛街,一直到八点多她提前到餐厅要好了位子,斯砚成过来了,坐下来扯扯领带,松出一口气。
      葭豫入职才干了十几天,实习律师和实习生的工作完全是两个强度,斯砚成更不用说了,今天他出的几个文书一稿二稿修改意见她都看不过来,中午大家都去吃午餐了,他在办公室里跟客户打电话,葭豫吃完午饭在楼下溜达了一圈回来,斯砚成跟隔壁楼上基金公司的人吃饭去了,回来后他在会议室跟钟楚益和另外一个中年级律师开了很久的新项目讨论会,这估计还是他轻松的一天,周二他就要出差了。
      葭豫看着他细长清隽的眉眼,白皙的皮肤带了点润泽的苍白,她伸手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脸,斯砚成紧绷着的眉目舒展开来,握住她的手亲了亲。
      两个人一起吃晚饭,主要是葭豫在大快朵颐,斯砚成一个人的时候一贯不吃晚餐,坐在餐桌旁一般也是为了陪她,他自己吃得极少,葭豫在香港时就发现了他这个坏毛病,劝着他吃了点儿蛋白质和蔬菜,吃完了饭斯砚成在手机上买单,“今晚不回家了可以吗?”
      葭豫眨了眨眼调皮地说:“我考虑一下。”
      斯砚成一贯只有沉稳与冷静的脸上露出一点点可怜的恳求的表情:“快点想,好吗?”
      葭豫妈妈在姐姐家帮忙照顾孩子,现在那个小公寓是葭豫自己在住,她说:“我什么都没带呢。”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走,我们下楼去买新的。”

      斯砚成带她回了公寓,一进门,他家好大,屋子有两层,客厅的落地窗外看得到运河波光粼粼的江面,只是葭豫完全来不及欣赏,斯砚成一进了门就吻住了她的唇,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被他一按到墙上,脚疼得不行,喊了一声:“等会。”
      斯砚成俯下身一把抱起她放到了沙发上,伸手脱掉了她的高跟鞋,葭豫被他吻得意乱情迷,斯砚成的手臂将她紧紧地圈在怀里,靠在他的胸前,舒服得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斯砚成低头看见了,忍不住笑了笑,脸上有很柔软的怜爱的神色:“怎么了?”
      葭豫伸手扯住他的领带,眼神中带了点儿媚色:“今天在办公室见到你,好想亲你。”
      斯砚成很浅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初夏的日光在河岸处渐渐隐没了。

      周五下了班,葭豫拎着电脑包,晃晃悠悠地登记进了小区大门,在小区里溜达了一圈,园林景观很精致,小洋房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初夏时节,环境清幽。
      逛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葭豫的电话响了,斯砚成回来了,他今天出差回来,飞机晚点耽搁了,看到她等在家门,有点意外:“葭豫,怎么不进家里等?”
      葭豫其实在进跟不进之间徘徊了一下,周二早上她从斯砚成家离开时,他就把家里的密码告诉她了。
      葭豫笑笑:“没事儿,我在下面溜达来着。”
      斯砚成接过她的电脑包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一边开门,一边很认真地说:“上班累了不要在外面等,进去休息。”
      两个人的周末约会就是睡到自然醒然后一起在家里加班。
      葭豫占据了书房里斯砚成的桌子,看着电脑上的报告:“尽调根本没有现场走访啊,意见书就出来了。”
      斯砚成坐在一旁的沙发里埋头看文件,闻声答:“一个好的投资人其实能从调查报告里看出不少行业内容,现在出行不便,只能是这样了。”
      葭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斯砚成接着说:“有一些风险点法律意见书里面写了,很有可能协议磋商过程当中也得改,你得明白我们话语权有限,而资本对合规没有任何的敬畏。”
      葭豫吓得拍拍胸口:“哎哟,那万一出事了呢,我不会坐牢吧。”
      斯砚成颇有威严地望她一眼:“瞎想什么呢,要坐也是我坐。”
      葭豫回过头望他,呜咽道:“不要啊,那我怎么办。”
      转念一想:“要不还是我坐吧,最好出来孩子都长大了,还中个状元。”
      斯砚成笑了笑:“所以你人生计划里有孩子?”
      “小宝宝很可爱啊,我姐姐的宝宝超级可爱的,定文哥哥的小宝宝也很可爱。”
      斯定文的太太去年生了个女儿,葭豫回来后回了一趟爸爸家,斯太太和保姆推着婴儿车带孙女在花园里晒太阳,其乐融融,可高兴了。
      斯砚成说:“葭豫,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知悉,我并不打算要孩子。”
      葭豫愣了一下:“哈哈,进展这么快吗,我刚上班一个月呢。”
      斯砚成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文件,不说话了。
      葭豫回头继续看电脑里的文稿,看着看着,却有点走神了。

      下午五点多,斯砚成把葭豫从沙发里拉起来,她干完活儿正瘫在沙发里打游戏呢,“出去走走,你这样会把肩膀和颈椎搞坏。”
      两个人牵手在运河边上的绿道里散步,六月初的天气晴好,河边碧波荡漾,天空的尽头有一团一团的粉色晚霞。
      沿着河堤走了会儿,斯砚成握着她的手,葭豫走忽然问:“为什么?”
      斯砚成有点没听清:“什么?”
      葭豫问:“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
      他不是那种随便出法律风险告知书的人。
      斯砚成手插在裤兜里,语调很平和:“不为什么。”
      葭豫瞥他一眼,明显不能信服。
      斯砚成垂眸望了望她,略斟酌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我不认为我生活过的这个世界值得创造一个新生命来体验。”
      葭豫愣住了。
      斯砚成不抱什么希望地说:“把一个纯稚洁白的孩子带来世上,想到她活一世会受那么多苦,实在于心不忍。”
      葭豫心里有点意外,但似乎又有点理解:“我会保护她的,可以给她很多很多的爱啊。”
      斯砚成很轻地笑了一下,似是毫不怀疑她的话,他很温和地说:“我只是不确定我能不能保护到她足够能面对人生的风霜。”
      葭豫仰起头,风吹拂过宽阔的江面,落日像一匹华美的丝绸,“可是世界上也有很多很美好的事情啊。”
      斯砚成摸了摸她的头:“嗯。”

      工作日,葭豫跟着所里魏律师去客户公司,从早上八点开始戴着口罩在顾问单位一间小办公室办了一天的公,她查了一天的资料,感觉脑袋都胀大了两倍,在下午七点临下班时,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回头一看魏律师还在耐心地跟公司领导沟通方案,好不容易等到上级律师挥手允许下班,走出客户公司,站在路边想着是去打车回家还是去吃附近那家很有名的虾爆鳝面时,包里的电话响了。
      一接起电话,斯砚成就说:“葭豫,别回家了,你妈妈那边的小区都被封了。”
      半个小时后,葭豫拎着面馆的打包盒上了斯砚成的车。
      葭豫一副晴天霹雳的表情,“呜呜,我早上出来上个班,家都没了?”
      斯砚成笑了一下,小朋友痛苦归痛苦,拌面还是得吃的,吓得也不敢店里吃了,麻溜儿打包拎走的。
      斯砚成打转方向盘说:“住我那儿?”
      葭豫愣了一下,稍微有点迟疑。
      斯砚成又说:“回你爸爸那儿?”
      葭豫想了一下,点点头。
      斯砚成将车往之江的斯家大宅方向开,还记得提醒她:“给你爸爸打个电话。”
      葭豫回了爸爸家,第二天接到律所的通知,有一个同事确诊了,即日起改为线上办公,随着一个一个社区的不断增添零星病例,整座城市的局势陡然紧张起来。
      斯家老爷子这段时间减少了外出,李大昌也不用每日去公司了,金若芬上班的那家斯意餐厅的茶室不久前关了张,一家人都在家里不出门了,金若芬天天在家里做馒头花卷。
      进入六月天气逐渐炎热之后,形势慢慢开始不乐观起来,外面不断有药品物资短缺的新闻传来,所幸斯家的存储还是足够的,没法上班了,斯砚成也在大宅里住了下来。

      早上九点多,阴雨连绵的梅雨天,葭豫撑了伞,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去斯砚成的院子。
      斯砚成刚起来不久,正在廊下喝咖啡,见到那个穿着绿裙子的窈窕身影,收了伞轻盈一跃跳进了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地沿着雨廊跑进来,他望着她轻轻地笑了笑,自从葭豫读完书回来后,几乎每一天都能见到她,觉得自己连同这间拙旧的院子,都变得充满了清新的生机和喜悦。
      葭豫一边跟他打招呼一边往客厅里冲:“早啊。”
      斯砚成走到客厅的咖啡机旁,拿出杯子:“喝杯咖啡,别急。”
      葭豫拉开椅子,火急火燎地:“有一份报告师兄今早要了,昨晚看剧想着早上起来写,结果起床太迟了,要命。”
      两个人现在几乎每天都在一块工作,现在律所的全部的业务都只能线上开展,今年宏诚年初非诉的业务量还可以,几个比较大的交易项目做到了年中,但斯砚成今年同期只招了葭豫一个实习律师,跟葭豫同期进来的几个律师都去了诉讼组,他跟孟宏辉讨论过,他对非诉的前景预判不好,团队不能再扩了。
      葭豫每天的工作就是对接自己的上级律师,整理底稿,网络核查,学着写尽调报告,有时给斯砚成打打辅助,工作做完了一段两个人就在廊下坐会儿,入梅之后几乎天天下雨,院子里的气候舒适,柚子树的花落尽了,那白色的小花铺了一地,散发着辛苦味的清香,斯砚成也不让人打扫,落花在雨中铺了满径,葭豫在廊下泡茶,斯砚成有时喝酒,过了一段闭门不出平静安逸的日子。

      葭豫一个早上在客厅里改了很久的文稿,斯砚成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她蹲在椅子上抓头发,她一焦躁就抓头发,斯砚成忍不住笑了笑,走到她身后撑着桌子问:“干嘛呢?”
      葭豫胡乱地扭着身子:“哎呀妈呀坐得我屁股都麻了。”
      斯砚成拍了拍她的屁股:“起来走走。”
      斯砚成拿过了她的电脑,看她写的尽调报告初稿,给她改了一稿major issues list,“你过来看看。”
      葭豫闻言走过来了贴在他身旁,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斯砚成顺手改了表头和底纹,然后给她发送了出去。
      大老板帮她完成的工作,葭豫有点心虚:“这些问题我都没见过啊,钟师兄让我出法律意见怎么办啊。”
      斯砚成语气很淡:“想多了,你上班才多少天,楚益还不至于不要命了敢让你出法律意见。”
      葭豫吐吐舌头。
      斯砚成又抬头摸了摸她的耳垂:“快点学,你来当合伙人,我要退休。”
      葭豫服气了:“你也不怕律所倒闭。”
      斯砚成说:“不会,有我在呢。”
      过了几分钟,钟楚益给她回了一条信息:“葭豫,挺好的,不用改了。”
      葭豫看到了,扑到斯砚成的大腿上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使劲地蹭了蹭他身上清冷的香:“谢谢成哥哥。”
      斯砚成赶紧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嗯,我又是成哥哥了?”
      葭豫振振有词:“斯大律师,谁让你给我装高冷?”
      斯砚成也不辩解,只是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葭豫后来过了很久才明白,他其实不是高冷,他只是对世间万事漠不关心,他不在乎事业,不在乎家庭,甚至不在乎他自己。

      一天下午葭豫在客厅里订卷,屋外的风忽然吹了进来,将一沓文件吹得翻飞,而后风越来越大,院子里的树枝沙沙作响,如墨的云团在对面屋檐上翻涌而过,过了会儿,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房顶,一场大雨倏然而至。
      斯砚成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天气阴沉,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暴雨突然间将世上的一切都隔绝了,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小院,轩窗外的一株美人蕉,几朵新开的花绽放得如火如荼,那一抹娇艳欲滴的嫣红,在大雨如注中低垂了头,不断地随风四处摇摆。
      葭豫站在廊下,斯砚成背着手立在她身旁,神色疏淡地望着密密的雨帘。
      两个人站了会儿,斯砚成给葭豫拉开了屋檐下的椅子,他回屋子里,取了两个杯子,走出来递给她一杯酒。
      葭豫接过喝了一口,酸甜的青梅酒,口感很愉悦,斯砚成坐了下来,摊直了长腿,抱着手臂搁在胸前,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
      记忆中他很喜欢在下雨天时坐在这里看雨,春天时节多雨,院中总是笼罩着一川朦胧烟雨,那时她老跟李大昌吵架,斯砚成让她来他的院子里做作业,但当他回来住在院子里时,她总是觉得害羞,不敢靠近,只偶尔经过时瞥见面容如玉的男人,独自一个人坐在廊下喝酒。
      葭豫问道:“坐在这里看雨的时候,在想什么?”
      斯砚成坐在小方桌的另外一边,修长洁白的手指贴在玻璃杯的边缘,挺直的鼻翼下一道细细的法令纹路蔓延,平添了几分寡淡的冷峻。
      斯砚成嗓音很平淡地答:“不想什么。”
      葭豫闻着雨水的气息,靠在椅背上,试着放空自己。
      斯砚成望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什么也不想地和一个人看会儿雨,便是人生的意义。”
      心中一阵说不出来喜悦的激荡开来,她悄悄地望他一眼,望着他那一刻唇角露出来的浅浅一点笑,他一笑起来,令人瞬间如沐春风十里。
      葭豫看到他舒展的眉头,整个世界除了他,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片茫茫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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