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23、和一个人看会儿雨 葭豫下午从

　　葭豫下午从学校出来，三月份香港的天气渐渐暖了，坚尼地城的海边看海的人又多了起来。
　　世界仍旧混乱，但这段时间她上课格外有动力，她现在最大心愿就是早点读完书拿到学位，这样就可以回家了。
　　周末约了谢新萤吃饭，之前春节期间谢新萤想着她独自一个人在异乡过年，约葭豫吃年夜饭，结果她说有事推辞了，休完春节假回来后谢新萤一见到她，便嗅觉灵敏地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葭豫点点头承认了。
　　两个女生吃饭聊心事，聊着聊着有点动情了，谢新萤感慨都市男女关系充满了计算，互相暧昧拉扯却没有任何明确的答案，再也不会有大学时期的明澈和纯粹，谢新萤大学时候的男朋友葭豫也见过，法学院卓越班的师兄，仪表堂堂的北方男孩，只是一毕业两个人就分道扬镳，再好的感情，也抵不过三千公里的半个中国。
　　跟谢新萤吃完饭，回到宿舍取了睡衣去浴室洗头洗澡，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漂染的头发颜色保持得还挺好，只是发尾有点干枯了，想起来跟斯砚成一起住那几夜，她在浴室里洗完头，吹风机吹得头发乱打结，他看她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扯头发，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了她的化妆包：“我可以看吗？”
　　葭豫点点头：“你要干嘛？”
　　斯砚成翻开了她那个乱七八糟品类丰富的化妆包，找出来一瓶精油，倒在手心里，开始给她仔细抹毛躁的发尾。
　　他站在她身后，也不爱说话，葭豫从镜子里看他，身姿颀长的男人，神色冷静专注，修长洁白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将她的头发捋开了。

　　这么会照顾人，高度专业的职业精英，还有这般光华内敛的雍容气度，葭豫可不会天真地相信他是律所里实习生们说的禁欲派清冷男神。
　　葭豫望着镜子里的人，唤了一声：“砚成。”
　　“嗯。”
　　“私人问题，你上一段感情什么时候分手的？”
　　“没关系你可以问，有几年了。”
　　“那你多久没有交女朋友了？”
　　“如果是长期稳定的关系，挺久了。”
　　“我读大学这几年，你都没有交女朋友吗？”
　　“嗯。”
　　“为什么？”
　　给她抹完了发油，揉了揉她的头：“实在太忙，没有时间付出陪伴，我不想结婚，就不想耽误人青春。”
　　葭豫佯装气咻咻的：“你咋不怕耽误我青春呢？”
　　斯砚成笑了，俯下身来亲了亲她的脸颊：“你拥有很多的青春，我耽误一点点没事。”
　　谁能设想未来呢，现在她心里记挂着的那个人，也在离她一千三百公里之外。
　　葭豫在宿舍的浴室里放下了头发，轻轻地叹了口气。

　　夜里洗完澡出来，在公共浴室里敷面膜，回屋子里一看手机，发现方才洗澡时斯定中一直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葭豫，忙什么呢，干嘛不接电话，我在香港机场。”
　　葭豫给他打了回去。
　　斯定中一接到她的电话就哇哇诉苦，说一路上没喝过水不敢上厕所，口罩捂得脸都快脱皮了，可怜孩子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祖国，现在在香港机场等转机回家。
　　斯定中比她还惨，两年多没回国了，想家，一直嚷嚷着想回来，但航班一直不通航，后来好一点了，可硕士又还在读着，斯太太倒是想儿子，可老爷子说还是读完书最重要。
　　这一回年初老爷子突然生病，斯定中跟他父母商量说回来，他可以在网上跟教授联系交毕业论文，斯太太说服了老爷子同意了。
　　葭豫问他：“唉，你就这么回来了，真毕不了业怎么办？”
　　斯定中无所谓地答：“毕不了就毕不了吧。”
　　“你爸爸身体好点了吗？”
　　“哎你怎么知道的？已经出院休息了。”
　　老爷子生病住院是斯砚成和她说的，二月底时候的事情了，斯裕集团受疫情影响业绩严重受损，茶叶的海外销量大幅下跌，投入巨资开发的茶旅文化度假村酒店和餐厅刚刚开始营业就遭遇了旅游业的大萧条，今年年初召开股东会，斯家二叔斯茂深在会上提起了融资的提议，被斯家老爷子当场直接否定了，斯裕集团这么多年来，宁愿踏踏实实做点实业生意，也不愿意淌资本市场的浑水，说到底几位股东都明白老爷子是为了遵循祖训把家业传承给下一代，不融资，便能防止股权稀释，保持斯家对集团的绝对实控权，但这两年来业绩不断下滑，集团收益不好，股东们收益锐减，在会上吵吵嚷嚷，质疑业绩达标率。
　　斯定中跟葭豫说：“他那天开完会喊我大哥回家，我大哥好像有事没空回，他气得骂了他一顿，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跟我妈说不舒服，幸好我妈立即喊司机来送去了医院。”
　　“你爸看起来身体还可以啊。”
　　“看起来没事，高血压高血糖，这种年纪了，随时有风险。”
　　葭豫说：“那是要注意点，但你爸为什么那么着急找你大哥呀，他不是不在公司上班吗。”
　　斯定中对家里的事倒挺清楚：“股权结构和公司架构我爸爱跟他聊，有时张总来了，我爸就叫我大哥去喝茶。”
　　“那你二哥呢？”
　　“我二哥不耐烦去听他教训。”
　　葭豫明白了。
　　又想起来问他：“你回来那你台湾女朋友呢？”
　　斯定中不满地说：“早分了，清朝年间的事情了，你真是一点不关心我。”
　　葭豫笑嘻嘻地问：“那现在是哪个了？”
　　“不说这个，没意思。”斯定中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唉，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还想gap呢，我妈叫我回家里上班。”

　　挂了电话，给手机充上电，看到刚才十一点多斯砚成给她发了条信息：“葭豫，电话打不进，我下班了，跟你说一声。”
　　葭豫望着屏幕笑了，他不是一个很喜欢发信息聊天的人，她平常倒是经常给他发消息，他一般看到了就直接打过来，葭豫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多快一点了，他下了班难得休息会儿，怕打扰他睡觉：“嗯，刚刚接了个电话，太晚了，明天有空给我打电话好吗。”
　　斯砚成很快回了：“好，早点休息，明天打电话。”
　　葭豫安安心心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葭豫起来，斯定中又开始给她打电话，他在酒店里隔离待了几天，天天跟葭豫打电话，到了第三天，他嚷嚷着要憋疯了。
　　葭豫却回想起来，斯砚成那段时间往返了几次香港和内地，长时间长时间地经历隔离，却几乎从来没有和她表达过情绪的问题。
　　中午一点多，斯砚成给她打电话，她正在学校的食堂吃饭：“吃饭了吗？”
　　斯砚成还在办公室里：“早上刚忙完。”
　　两个人聊了会儿，葭豫问了他：“之前来香港回去隔离了那么多次，你难受吗？”
　　斯砚成的声音一贯地低沉平稳：“还好，平时也是一整天困在办公室，无非就是换个地方工作。”
　　她伸出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菜心：“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照顾我的情绪？”
　　斯砚成说：“葭豫，我希望你无忧无虑。”
　　葭豫笑了一下：“还把我当小孩呢。”
　　电话里那个熟悉的清甜嗓音里带着些许的不满，斯砚成听出来了，他立刻说：“我改一改。”

　　三月份春招开始的时候，葭豫向宏诚律师事务所投递了自己的简历，然后经历了两轮宏诚的线上面试，第一轮是蒋玉龄，第二轮是钟楚益，钟楚益问了她一些尽调对应解决方案和法律检索方法的问题，他还挺严肃的，葭豫习惯这种正式场合的严肃，只是她面试工作的经验有限，只能说答得是中规中矩，至少最后两个用英文提问的问题时，她回答得还挺流畅的。
　　面试结束时，钟楚益朝旁边看了一眼，笑着道：“师妹，表现挺好。”
　　葭豫一瞬间就领悟过来，斯砚成在旁边呢。
　　她下了线给他发消息：“你咋还看我面试呢？”
　　电话立刻就震动起来了，她笑嘻嘻地说：“哎呀好紧张。”
　　斯砚成知道她自己是有把握的，淡淡地鼓励：“别担心，很好。”
　　一起复盘了几句方才面试的问题，斯砚成恍然间想起来，她在本科时打辩论赛时见到他，紧张到发挥失常，这会儿她已经学会了自如应对，小姑娘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底下俏生生地长大了。
　　葭豫在电话那头忽然说：“我想你。”
　　斯砚成在律所里，工作状态让他声音带着清冷的质地：“乖，很快见面了。”
　　挂了电话，斯砚成坐在办公室里有点晃神，怔怔想了几秒，又打开了手机。
　　相册照片里的女孩，坐在典雅复古的餐厅里，望着他巧笑嫣然，水晶吊灯下，她的脸颊清新柔美，如一朵初夏绽放的粉色木槿。
　　她还调皮地对他眨眨眼：“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吧。”
　　他嘴角浮起薄薄笑意，看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重新投入了工作。
　　一周之后葭豫接到了面试结果的通知电话，问她具体毕业时间和实习安排，蒋玉龄说斯律招她进了他的团队，没什么问题的话，毕业后就安排入职了。
　　四月份港硕的同学都陆续跑光了，内陆的同学有部分在过年时就提前回去了，余下的实习的实习，找工作的找工作，同学们找工作的形势都不太乐观，今年开始国内的律所都在降薪。
　　五月初结课了，葭豫打算提前回去，港大允许在线上提交考试的作业和论文，只是两岸通关政策一直停滞不前，她回去上班之后应该就很难再回来了，一想到即将失去的毕业典礼，本科她就没有毕业典礼，硕士也有可能错失毕业典礼，心里难免有点沮丧。
　　但一想到可以见到日夜思念的人，心里又雀跃起来，她在这种忙忙乱乱的心情之中，收拾好了行李，退了宿舍的房间，跟谢新萤吃了一顿饭，然后就要离开香港了。

　　离开香港的那日，是个晴朗的暮春下午。
　　葭豫在机场候机，逛了逛迪斯尼的商店，给家里孩子再买了点儿小礼物，然后走到登机口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她翻出手机，看了一圈消息，又打开了和斯砚成的聊天界面，昨晚他给她发了一张照片：“院子里的柚子花开了。”
　　葭豫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她可以想象得到他一个人站在院子的树下，穿着白色的衬衣，对着一树繁盛的绿叶白花，脸上带着点儿漠然的不经心的表情，却认认真真地给她拍了一张很漂亮的花树照片。
　　斯砚成今天下午有会，中午休息时给葭豫发了消息，提醒她按时出发去机场。
　　看着照片里那些白色小花紧紧地簇拥着，一团一团地热烈绽放，花蕾椭圆，花瓣洁白，淡黄色的花蕊里散发出略带苦味的清雅香气。
　　她童年里一直记得这种香气。
　　春花春好，秋花秋好，她终于可以和他在院子里并肩站立，看一次寂寂春花了。
　　机场的广播开始播放登机通知，在踏进登机廊桥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的亚热带长空，一年不到的港硕时光匆匆结束了，她经历和完成的事情太多了，丰富得像过了很多重维度的人生。
　　葭豫提着自己的背包，大步走进了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