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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红尘霎时雪亮 香 ...


  •   香港机场,几何钢结构的白色穹顶一望无际,天际长廊外是海岛上空早晨的蔚蓝天空。
      游客几乎没有了,旅客大部分都是商旅探亲人士和稀少的几个国外转机回来的留学生。
      所有人都戴着严严实实的白色口罩,免税店都是关闭的,寥落的几个人类在游荡,像一个世界末日的巨大客舱。
      斯砚成早上八点多到了机场T1航站楼,项目顺利交割,跟投资人汇报完工作,他这一次在香港只计划待几日,把工作结束了就走,行李箱都没有带,只提了一个行李袋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在航司的商务舱值机柜台取了登机牌,填了申报的二维码,地勤工作人员礼貌地示意他往里走,前往贵宾休息室,斯砚成迟疑了一秒,客气点点头,止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愣神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机场大厅。
      空旷冷寂的出发大厅让人仿佛置身一个冰冷的科幻电影场景,临近春节,机场布置了一些花卉和灯笼的装饰,给冷清萧条的机场稍微增添了一点人气,光洁如镜的白色地砖映出一个寥落的影子,斯砚成提着行李慢慢地走过离港层,禁区外寥寥几间的餐厅倒都还在营业,一家早餐店里飘出越南河粉的香气。
      斯砚成漫无目的地在楼层里走着,手里握着一张登机牌,他知道他应该像之前离港的无数次流程一样,值机后走进礼遇通道,通过安检去到登机口,随后搭扶梯进入玉衡堂,在休息室里坐下来喝杯咖啡,工作会儿,然后登上飞机返回上海。
      而不是临登机前的这一刻,在机场心绪难平地徘徊游荡。
      走道旁是麦当劳的餐厅,斯砚成看了一眼,仿佛突然在茫然之中找到了一个目标一般,走进去点了杯黑咖啡,他手里握着咖啡杯从取餐台离开,试图在店内找个位置坐下来,转身时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溅了一些出来,手背骤然一阵刺痛。

      就在那一刻,心里忽然想到了昨晚,他站在青莲台墙壁的角落里,看着葭豫呆站在长阶的尽处,久久难以回神,她纤细修长的身体裹在胖乎乎的羽绒服里,被风吹得鼓鼓荡荡的,过了好久她才慢慢腾腾地走回宿舍的大门前,伸手从包里掏出钥匙,手里没拿稳,钥匙掉了下来。
      她蹲下去捡钥匙,一边捡一边用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昨晚他跟她说要走。
      她脸上那一瞬间,错愕到失望的表情,脸上那种小动物一般从纯然信任到迷惑不解的神情,他有一瞬间甚至不敢注视她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清澈的眼睛,带着满目柔软的暖意。
      他是习惯了失望的人,却很不舍得她失望,她每次失望,都让他觉得心里很苦涩。
      尤其知道,他是令她失望的那个人。
      斯砚成坐在餐厅里,不断地望着楼层中间的那条过道,他方才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中间那条走道,好像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鸿沟。
      这条鸿沟填进了他一直无法停止的担忧,年龄的差距,长辈的责任,一个很美好很单纯的女孩的未来生活,和他浪荡一生中也许从不曾期待过的幸福。
      他在这条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来来回回地走。

      曾经以往的很多次,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压抑住这份情感,正如此刻,他独自坐在异乡的一个空港,几十分钟的车程外,他想念的女孩下一刻就会跑出宿舍的楼,见到他,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软软地喊一声成哥哥。
      斯砚成呆呆坐了半晌,机场广播中last call不断响起,他甚至没有心思去分辨其中是否有他的名字,下一个瞬间,他忽然举起手,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将手边那张登机牌,直接塞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
      他迈大步起身往外走,不再有一丝迟疑。
      斯砚成边走边从手机里调出几份文档,发给了自己的下属律师,然后打开聊天软件,给孟宏辉发了条信息。
      他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而后将手机收了起来,脚下逐渐加快了步伐,只觉身体开始变得轻快,仿佛消失了重量一般,斯砚成开始跑了起来,感觉自己像一只鹤一样腾空飞起。
      斯砚成发了疯一样地往外跑。
      一个保洁人员在身旁一闪而过,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座椅,银色的升降梯,蓝色的指示牌,亮着橘色调灯光的餐厅,四周的一切都变慢了。
      机场的出发大门前不远处,一辆红色的计程车正在落客,斯砚成飞奔过去,直接拉开了车门。

      扶梯缓缓地往上爬升。
      从教学楼下来,葭豫抬头看了看外面,电梯外飘下来细雨,脚下仿佛摇摇晃晃的,下方是一片狭长而苍翠欲滴的热带树木,在雨中湿漉漉地摇晃。
      手机在包里叮地发出一声响,葭豫掏出来,屏幕上斯砚成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葭豫,在上课吗?”
      今天中午葭豫吃完午饭去了西宝城,在三联书店买两本书,结账后拿出了手机,看到半个小时前斯砚成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今天也是晚上的课吗,下雨了记得带把伞。”
      葭豫心里有气,根本不想搭理他,她扫了一眼直接把手机关了。
      从商厦里走来的时候,外面的确开始下雨了,幸好今天出门看了天气预报,葭豫从书包里取出伞,在寒风细雨中慢慢地走回学校。
      这个男人,心思复杂,捉摸不定,你以为他喜欢你吧,他不负责任地走了,你以为他不喜欢你吧,他一旦离开了,就开始变得温情脉脉。
      葭豫不想玩了。

      上完了中午的课,外面的雨还在下,手机在包里响起来,葭豫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斯砚成又打了一个。
      一直等到铃声熄灭了,葭豫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手机,不咸不淡地回了两个字:“有事?”
      斯砚成坐在酒店的办公桌前,刚刚跟律所里的项目团队交代完年前最后一部分工作内容,一看到信息,问她:“你在哪儿呢?”
      斯砚成拿着手机等了会儿,葭豫没有再回,只好接着看电脑里的文件,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专注在任何一段文字上面,他握着手机,滑开屏幕,等待几秒,手机熄灭,再滑开屏幕,继续等待。
      葭豫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复:“学校。”
      “明天中午我们见个面?”
      葭豫撑着伞在校园里闲逛,望着脚下的荷花池,冬日的雨下得冷冷清清,人的情绪和五官在冰冻中好像变得分外敏锐:“什么意思?”
      那几秒的等待,竟然是如此漫长的焦灼,好在斯砚成立刻回了消息:“我没上飞机,还在香港。”
      葭豫盯着屏幕,好一会儿半信半疑的:“哈哈哈,停航了吗。”
      斯砚成说:“没有。”
      然后给她发了一个酒店窗景的照片。
      葭豫点开一看,手猛地一抖,手机砸在了路面上的一汪积水里,她赶紧弯腰捡了起来。
      顾不得擦拭湿漉漉的机身,她停下脚步伫立在人行道的栏杆旁,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三面巨大的观景窗外是尽收眼底的整个维港海湾美景,自从上次他来香港,她便认得了这个酒店。
      可是那个深夜他在她宿舍楼前跟她道别后,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
      葭豫在手机键盘上打字:“为什么……”
      斯砚成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葭豫手一抖接了起来,一时还有点发愣,舌头打结,说话竟然有点结巴:“你还在香港?”
      斯砚成那边很安静,他声调还是一贯的温和:“嗯,下课了是吗?”
      葭豫感觉自己几乎屏住了呼吸:“为什么没回,还有工作吗?”
      斯砚成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小桌上还有半杯喝剩的威士忌,他拿起了杯子一口喝尽了:“没有。”
      他独自住在酒店的湾景套房里,腊月二十七了,临近过年,世界纷纷扰扰,身心备受煎熬,因为他临时决定留在香港,手里的项目有很多的变动需要安排,他昨天下午一直在工作,然后他花了一夜的时间考虑如何将她安顿,考虑他们可能的未来,心里一直想着去找她,用尽了最后一丝理智,抵挡住决堤前的崩溃。
      葭豫瞬间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有一些强烈而疯狂的念头从头脑里一直往外喷涌而来,她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没有回去?”
      几乎是在同一秒钟,斯砚成略有些低微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迫切,仿佛像一柄利刃,带着某种不顾一切一般劈杀而入:“葭豫,我想见你。”
      他声音很轻,但一刹那震得葭豫鼓膜隐隐作痛,她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呼吸急促,耳边嗡嗡作响。
      斯砚成又立刻接着说:“我马上有个电话会临时没法改期,我派车去接你可以吗?”
      葭豫在港大地铁站C1出口,看到了那辆等在路边的五星酒店豪华英式轿车,司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西装革履,态度尊敬,他给她打开了车门,葭豫坐入后座,扶手上有个银盘,上面有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热腾腾的白毛巾。
      葭豫走进酒店的大堂,然后打了个电话。
      她只在大堂等了两分钟,就看到斯砚成走出了电梯。
      暗红尘霎时雪亮。
      他穿黑色半高领薄款羊绒衫,黑色西装外套,显得气质更冷清,依旧是那样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来,在走到她身边的那一刻,伸手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

      瑰丽的浴室有很多的镜子,很多的玻璃,很多的灯,餐厅和走廊里也是,金色大理石,金色的镜子,金色的倒影,带着一种荼蘼的金碧辉煌。
      在里面行走,仿佛踏入一个浮生若梦的隔世幻象。
      斯砚成和葭豫在套房里住了两天,酒店设施很丰富,但他们基本没出房门,几乎整天都在房间里待着。
      更确切地说,是在床上待着。
      在白日里将落地的窗帘拉开来时,海平面和天际线一览无遗,窗外是空空荡荡的大海,套房像悬浮在碧蓝海面上的空中楼阁。
      葭豫比较喜欢晚上,洗了澡坐在窗边的沙发里擦头发,维港夜景多姿多彩,暗夜里的海港水波温柔,斯砚成穿了件藏蓝色的格子睡裤,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走过来坐到她的身旁。
      他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中,葭豫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口,两个人一起看窗外的夜色,他喝手里的酒,偶尔低低头,亲亲她的头发。
      昨天下午两个人牵着手走出电梯,一打开酒店房间的门,葭豫刚转过身,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斯砚成的吻就如山呼海啸般覆盖了下来,他的双唇准确地攫住她的唇瓣,一口咬下去葭豫痛得一个激灵,他又很轻很快速地吸了一下,痛感又瞬间消失了。
      葭豫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一路上心砰砰直跳,一下被斯砚成亲得有点发晕,她还存了点儿理智,挣出一丝缝隙:“为什么没有回去?”
      斯砚成语气很低,有一点点认命的平静:“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感情。”
      他说完又俯下头。
      “等会儿,”葭豫又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的会怎么办?”
      “露了个脸,看了几个关键条款,让楚益顶上了,”斯砚成将她抵在墙上,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每天都开好多的会,别管了。”
      他又低头绵绵密密地吻住了她。
      葭豫被他身体里火山熔岩喷发一般的滚烫完全盖住了,整个人被吻得魂魄飞荡,像从云端俯冲下来,被他用力一把拽住,揉搓成一团棉花糖,又荡上了云朵里。
      两个人都喘息得不行,葭豫感觉自己嘴巴都被亲肿了,斯砚成终于放开了她,从他的怀里站起来,仰头有一个瞬间,看到了他有些湿润发红的眼底。

      晚上他们在房间里吃晚餐,然后斯砚成让葭豫去洗了澡,两个人第一次在一个极度私密的空间里相处,事情骤然之间就到了这一步,想到即将开始度过的夜晚,葭豫明显有点不安全感,从浴室里出来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抓了抓浴袍的带子,斯砚成坐下来牵住了她的手,故意逗她:“害羞吗?你不是挺大胆,十几岁就敢偷亲我?”
      葭豫想到了在他院子的客厅里蜻蜓点水似的那个吻,她年纪小的时候真的是色壮怂人胆,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要一遇到斯砚成,多疯狂的事情似乎她都敢做,葭豫瞟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睡着啦?一切都长在我审美点上的人,很难忍得住啊。”
      斯砚成低头,轻轻挑唇,露出了一个笑。
      气氛骤然轻松了下来,斯砚成于是很含蓄地说了一句:“别害怕,我们有很多时间,你再想一想。”
      昨天夜里他们在床上,斯砚成什么也没做,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意愿,他很安稳地抱着她,后来葭豫闭着眼睛睡着了。
      早上醒来,看到他睡在身旁,背对着她,微微蜷缩着身体,把大半个床铺都让给了她,葭豫突然体会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是情侣了。
      她期待这一天,已经期待了很久了,而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竟然比她想象中还有更强的幸福感。
      原来斯砚成的手是真的那么好摸,冷白腕骨,温润手指,虽然她狗胆包天曾经偷偷摸过一次,可是光明正大地牵手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亲亲时可以靠近看到他皮肤细腻白润的肌理,鼻翼一道很细的法令纹路,她喜欢靠在他怀里,喜欢看他赤着脚在浴室里洗手,喜欢观察他倚在床上看手机的样子。
      斯砚成低头拈起一缕她的头发,浅棕色的发丝,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你用香水了吗?”
      葭豫刚洗完澡,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怎么了?”
      斯砚成说:“像小时候下了一夜的雨,早上起来在院子里闻到植物湿润的香气,很好闻。”
      葭豫笑了,“你喜欢?”
      斯砚成声音有些低:“嗯,记得五六岁的时候,住外婆家里,很喜欢下雨天。”
      葭豫喝了一口他手里的酒,忽然喊他:“斯律。”
      斯砚成听到她一本正经的工作场合的口吻,他也四平八稳的应。“嗯?”
      葭豫说:“下过雨的植物的香气,您不想尝尝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葭豫把手贴到了他大腿上,斯砚成轻轻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下一步动作,葭豫抬眸看了看他,眼底含着一点点的娇嗔。
      斯砚成面色有些迟疑:“葭豫,我不确定会不会和你结婚,我没考虑过婚姻,所以我想……”
      葭豫抿抿嘴打断了他的话,略微有点调侃:“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渣男免责声明模板啊。”
      斯砚成也没跟她争辩,只温和地说:“我们这样就很好。”
      葭豫问了一句:“你不想吗?”
      斯砚成很温和地说:“我不是很有需求,没关系的。”
      葭豫一翻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我有需求行不行?”
      斯砚成也不经激,一伸手就把她按在了沙发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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