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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思念太久的那张脸 大三这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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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这一年的暑假,葭豫跟大多数同学一样,留在学校准备法考。
八月下旬,斯定中暑假回国来,正好赶上参加他二哥的婚礼,斯定文结婚了。
婚礼结束后他准备回美国开学,提前两天到了上海,约葭豫吃饭。
在镇宁路吃本帮菜,一幢奶黄色的小洋楼,浓厚老上海风情,彩色花砖,古董玩物,铁艺吊灯,一进门斯定中给她递了一袋喜糖:“我二哥的。””
葭豫接过了袋子,朝里面看了看,喜糖喜饼,还有送宾客的伴手礼,进口巧克力和品牌护肤品之类的,她欢欢喜喜地说:“恭喜恭喜,谢谢呀。”
斯定中说:“我二哥还叫我拿一份给你姐,我说我怕被打。”
葭豫吐槽他可毫不留情:“哎哟我可谢谢他。”
斯定中给她拿菜单,替他二哥求饶:“看看吃点什么,都各自成家了,翻篇儿了,行吧。”
吃人嘴软,葭豫只好偃旗息鼓了。
斯定中望着她:“你最近怎么样?”
葭豫揉了揉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法考生的备考冲刺期,谁没有经历过白天咖啡续命强打鸡血坚持着再学两把,深夜焦虑崩溃面对背不完的知识点只想毁灭世界,葭豫埋头看着菜式,一边回答他:“我下个月法考,考不过我就去死。”
斯定中配合地叫了一声:“不要啊。”
这一年多来两个人还是偶尔在线上聊聊天,但频次比以前少很多了,葭豫知道他打算继续留美读研,两个人边吃边聊了聊课业,又说了家里一些八卦,斯定中说他二哥当时婚礼给宾客敬酒,二嫂说现在年轻人流行奶茶替酒,斯太太一听就当场表示不同意,新媳妇可不是那么听话,这婚礼举行到一半新娘差点就跑了,然后又问起佳蕊恋爱怀孕的故事来,好多事情发生时候他不在国内,两个人谈谈家常,有一种平淡的熟悉感。
他第二天夜里的飞机回去读书了。
九月份开学后不久,葭豫迎来了本科阶段最重要的司法考试,法考结束后,她回了一趟家,姐姐生了个儿子。
孩子出生后,佳蕊住进了城里一家高端月子中心,二十四小时月嫂照管,妈妈和小宝宝都被照顾得挺好的,公婆隔天来一趟,抱着孙子不撒手,但都是进房间里跟佳蕊说几句话,便出来跟亲家母在客厅里聊天,很少打扰和干涉她。
葭豫坐在月子中心的沙发里,吃着她姐姐的下午茶点心,望着她给宝宝喂奶,没想到姐姐居然那么快就当了妈妈,佳蕊当初从斯裕集团下属的一家文旅公司离职,当时正是跟斯定文分手的时候,稍微有点赌气的成分,辞职后去了意法一家女装品牌公司做媒体运营,褚昱衡是他们公司的上游供货商的部门经理,两个人是在工作中认识的。
褚家是一家老牌做女装服饰的公司,在本地和嘉兴都有工厂,主要给几个一线女装品牌供货,近年来适应市场,电商渠道的生意开拓得也不错。
褚昱衡对佳蕊一见钟情,开完会就约了她出来,佳蕊仔细观察过,发现小褚总是一个条件不错的男青年,工作认真踏实,阳光健康,没有那些富二代玩跑车泡女人的坏毛病。
两个人谈恋爱后,褚昱衡很快就把她介绍给了家里,佳蕊人美嘴甜,人际交往能力很强,褚昱衡为了方便见女朋友,将她挖到了自己家的公司做了网店的运营经理。
两人没谈多久恋爱佳蕊就怀孕了,褚昱衡立刻买了戒指求婚,佳蕊觉得怀孕穿婚纱不好看,便说先订婚,婚礼后面再办,婆家也都事事顺着她,买了贵重的全套首饰送了聘礼,领证后小夫妻俩便搬进了褚家备好的婚房。
有一天下午宝宝睡着了,姐妹俩在二楼的露台上晒会太阳。
葭豫好奇地问:“你喜欢姐夫吗?”
印象中他俩好像也没好上多久,她一直以为她姐姐很爱斯定文呢。
佳蕊理所当然地答:“喜欢啊,不喜欢我干嘛给他生孩子。”
葭豫问道:“他对你挺好的吧?”
佳蕊大方点点头:“很好的呀。”
葭豫说:“那斯定中二哥呢?”
佳蕊啐了她一口:“别提晦气的男人。”
葭豫笑嘻嘻地调侃:“你那么快就不喜欢他啦?”
佳蕊瞧她一眼,骄横地答:“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葭豫早习惯她姐姐这副跟孔雀一样艳丽四散的神色:“那我姐夫知道吗?”
佳蕊姣好白皙的脸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管他知不知道,他选择跟我在一起,孩子都生了,这就是答案。”
葭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重重地哦了一声。
佳蕊坐在躺椅上扭了扭胳膊:“我得去按摩一下,喂奶胳膊好酸哦,小豫儿,你去不去?”
葭豫摇摇头:“不去了,这儿舒服,我再待会儿。”
佳蕊看看她妹妹,穿一件灰色卫衣,蓝色牛仔裤,可爱的小脸蛋,圆圆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她这个妹妹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读书上,对于男女之事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小孩子才问那么多喜不喜欢,小豫儿,别太在乎男人,我最喜欢我自己。”
她回屋拿了件毛衣开衫,套在老花款的长袖睡衣外面,风姿款款地走去按摩了。
国庆假期结束后回到学校,葭豫把全部的精力投进了毕业论文的开题和LLM的申请,大四一整年都处在一个多线并行的状态中,她寝室的书柜上贴满了时间管理的表格。
十一月准时交齐了全部的文书,申请香港大学的法学LLM。
然后寒假开始了。
这一年寒假开始的时候,葭豫原本以为这个春节会像她二十多年来度过的春节一样,打扫卫生,置办年货,母女俩正准备回宁波外婆家过年,怎料到一夕之间,世界陷入了一个停顿的巨大漩涡之中。
整个春节期间,葭豫和妈妈一起待在家里。
然后过完了年,本科最后一个学期,葭豫没有返回学校,她在家里上网课,跟导师视频,进行毕业论文的写作。
香港的学校一个offer都没有。
内地的考研已经结束了,除非本科毕业就业,不然就要在家里蹲一年,这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妈妈原来是很支持葭豫出去读书的,但外面世界现在兵荒马乱,她也改变心思了,每天的新闻里都是感染和死亡数字,全国各地的医护人员一批一批英勇无畏地奔赴湖北,有一夜看到那位用到了ECMO仍然没有抢救回来的一线医生殉职的消息,葭豫和妈妈坐在沙发里,两个人都难过得哭了。
长时间闭门不出的生活,反复不断地刷新邮箱,葭豫的心态有点崩溃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拾起课本再考了一次雅思,在三月份给港大更新了一次语言成绩,终于在四月份的一个中午,她打开邮箱看到了香港大学的录取通知。
那一瞬,只觉人生大梦一场,眨着眼反复看了好几遍那封邮件,跳下椅子冲出房间,妈妈正在厨房里揉面团蒸包子,母女激动地抱在一起,白色的粉末糊了两个人一身一脸。
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入学大考终于结束,卸下千斤重担,葭豫平复了几天的心情,想起来写邮件去感谢斯砚成。
她在大四开学时收到了他的信息,让她有需要的话写邮件给周阆为,周院给她写推荐信。
葭豫心里涌起一层薄薄的雾。
他总是这样关照她,却从不让她靠近。
斯砚成年后基本都在家里办公,只偶尔回去看看老爷子,心里一直记着小豫儿升学这件事,收到了她的邮件时,心里竟然莫名有些欣慰,有一种家里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她邮件的措辞很客气,称呼他为斯律师,实习生的口吻,不带什么私人感情,对于他的帮助和照顾却表达得十分恳切,和她实习单位的上级律师很规矩和礼貌地维持着人脉,并且学会了收敛情绪,不露一丝别的痕迹。
周阆为和他提过她,说她给他的邮件写得很不错,他发出了推荐信后,不知道是特地还是偶然,葭豫还在他给研究生上课的教室外碰到了他,当面道了谢。
小姑娘自己在逐渐摸索着完成自己从校园转向社会的过程。
隔了两天,葭豫收到了斯砚成回给她的邮件,很简短,祝贺了她收到了offer,邮件的末尾添了句take care。
那一天晚上她又打开了宏诚律师事务所的公众号。
公众号里收藏了一条消息,是一则律所的新闻通稿,介绍了宏诚成立的这个非诉团队的涉外律师人才名单,有合伙人以及几位律师的姓名和业务领域,里面有一张斯砚成的正面照片,是在办公室里拍的,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正襟危坐,身姿挺拔,清致脸庞带点笑意,非常的专业帅气。
葭豫盯着手机屏幕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样的斯砚成,好像有点陌生。
她大概是太久没见过他了。
他总是那么得体,和蔼,像秋夜里一道清寒的月光,待她永远是恰如其分的亲切。
但葭豫知道,自己不能拥有月光。
葭豫在八月下旬出发去香港读书。
她爸爸送她去的机场,李大昌倒没她妈妈那么多忧心忡忡,叮嘱了几句,目送女儿入闸走了。
葭豫抵港后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七天,出来时谢新萤来接的她,两个人戴着口罩拥抱在了一起,谢新萤笑嘻嘻地说:“让我们欢庆玉女心经重出江湖!”
见面后就开始热热闹闹不管不顾地聊天,一年没见了,在这种风雨飘摇的环境里重遇故知旧友,有一种分外的亲热。
两个女孩搭港铁去了香港大学的研究生宿舍,葭豫申请了坚尼地城青莲台的宿舍,谢新萤和她拎着箱子,两个人搭扶梯走上几个长坡,爬着爬着楼梯,谢新萤忽然伸手拉了拉葭豫的手:“看。”
回头一望。
延绵不断的台阶下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高耸的楼宇将街道挤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视线尽头是一片青山蓝海和海对岸繁华广厦,海面闪着粼粼波光,有游艇划过那一层水光,红色的计程车在街面上呼啸而过。
谢新萤庄重地微笑:“This is Hong Kong.”
葭豫闭了闭眼,感受到亚热带夏季咸湿的海风吹拂过脖子上黏腻的汗水,经过了那么漫长的申请季和充满了不确定的外部环境,她终于真正地抵达了香港。
入学手续办好后,葭豫在港大开启了很长一段时间清净的读书生活,教授的授课还是线下,但图书馆关闭了一些公共区域,校园没有了往常年景里来来回回的游客,仪礼堂那一带附近,经常有小松鼠溜达出来。
她上了一个多月的学,没交到朋友,校园里学生和教授零零散散,内地的学生不多,本地的同学匆匆忙忙,下了课就走,小组作业也变成了线上讨论,葭豫每天回到宿舍,在六平方米的狭小屋子里里闭门读书,读书累了,她喜欢出门散步。
一个人从青莲台走到坚尼地海旁公园,看看海,居住空间极其狭小,但城市那样的美。
偶尔周末,她跟谢新萤吃个饭,听听她吐槽打工人的心酸。
谢新萤人非常的好,葭豫刚到那段时间她一直问她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需要帮助,她港大研究生毕业已经上班,在香港一间律师行做paralegal,她是广东人,在香港没有语言障碍,长期打算是考香港bar和获居民身份。
学业忙碌,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葭豫早上在学校上完了课,中午的时候在逸夫楼门的Super sandwich里吃午餐,在餐厅里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完了电话,只觉心脏砰砰地跳,第一件事掏出镜子看一眼自己,她早上出门偷懒没化妆,只涂了点口红,挂了电话后在书包里找粉饼,翻半天从重重的教科书和几张paper稿纸里扒拉出一盒气垫,打开一看粉扑还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索性啪地一扔,去他的呢。
葭豫在红墙的建筑楼下找到了斯砚成。
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了,她出发来港前又写了一封邮件跟他告别,因为她考上港大后,斯砚成给了她一封红包,托老爷子给李大昌转交的,她邮件里再次感谢了他的照顾,斯砚成隔天也回了,语气平平,是他一贯温雅和蔼的态度,葭豫倒是一直关注着宏诚,律所的业务一直开展着,客户已经有五百强的上市公司了。
斯砚成看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跑过来,白色圆领的法式衬衣,蓝色牛仔裤,纤细舒展的身体,看起来充满了活力。
葭豫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嗨。”
斯砚成定睛看住她,她染了一个头发,有点浅的茶棕色,像个韩国女孩,斯砚成望着前面这个有点陌生的女孩,有点讶异于她的变化,换了一座城市后,她变成了潮流时髦而个性飞扬的女孩。
斯砚成喊了她一声:“小豫儿。”
葭豫抬眸望他,澹冶如笑,带着一种春山般的清甜,那个熟悉的邻家妹妹又回来了。“来香港出差吗?”
斯砚成点点头:“嗯。”
葭豫好奇地问:“什么项目需要您特地过来?”
斯砚成知道她的意思,大致跟她说了一下:“省里一家国企想收购一间香港的医疗器械公司,出法律意见书之前我还是要核查,现在出入麻烦,干脆我直接过来了。”
“您自己一个人来吗?”
“资方领导也来了一位,已经回去了,我和宇涛留这里干活。”
葭豫太久没见过他了,一下见到人还有点恍惚,斯砚成穿白衬衣灰色西裤,整齐的上班装束,还是温雅俊秀的一张脸。
她思念了太久太久的那张脸。
“中午正好有点时间,过来看看你,带我参观一下吗?”斯砚成和蔼地问。
“好呀。”葭豫笑眯眯的,示意他往里走。
“您之前来过香港吧?”
“嗯,之前printer老来。”
“港大呢?”
斯砚成低头笑笑:“嗯,第一次,沾你的光。”
葭豫领着他去坐扶梯,沿着百周年纪念公园往校园里面走,她很诚恳地想尽地主之谊,问他:“喝咖啡吗?”
她在大学街的星巴克用学生卡买了两杯咖啡。
斯砚成接了过来,道了声谢:“来这边习惯吗?”
葭豫点点头,“还行吧,家里还好吗?”
斯砚成据实以答:“管控挺好,生活照旧。”
斯砚成问:“当初出来你妈妈挺担心的吧?”
葭豫倒也没否认,只是也没有过多耽于思乡之情:“我一直想出来读书,这可是我人生bucket list的第二件事呢。”
“第一件呢?”
“考上华政呀,我已经实现啦!”
斯砚成喜欢看她谈论起梦想来眼睛里闪闪发光的样子。
葭豫说:“以前在上海,想着有事可以回家,这里是真回不了家了,只能靠自己。”
她心智独立性和坚韧那一面被完全激发出来了。
两个人闲聊了会儿话,一路走过去,饶是斯砚成这般去过那么多地方的人,望着半山的翠绿浓荫和高低错落的楼宇,也衷心赞叹,“港大真的很美。”
一路逛到了本部大楼,走进路佑堂,葭豫介绍说:“《色戒》是在这里拍的,看这个圆弧形的室内拱门。”
斯砚成顺着她指过去的方向看了会儿,他转头跟她说:“我还看过一部电影也是在港大拍的,《玻璃之城》。”
葭豫好像没有看过这部电影,“谁演的?”
“黎明和舒淇。”
“哦,”葭豫拖长尾音应了一声,认真地说,“改天找来看看。”
斯砚成看她清澈而求知的脸,轻轻地叹口气:“天啊,我们到底隔了几个时代。”葭豫听到了,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没有没有,我们中间没有时代。”
他们在很多的电梯和楼梯之间上上下下,岭南风格的建筑里有一个露天的荷花池,透明的玻璃屋顶洒下秋日的阳光,两个人踩着红色的花砖,穿过文艺复兴式古典式的长廊,望着庭院中间几棵高耸入云的棕榈树。
葭豫想起当年曾在这里读书的张爱玲写的,“他们走的是寂寂的绮丽的回廊——走不完的寂寂的回廊。”
可惜葭豫不得不看了看时间,有点不舍:“我下午两点半有课。”
斯砚成闻言,抬腕看了看表,不疾不徐说:“嗯,去上课吧,我也得回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