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香港读书的梦想
年 ...
-
年初十这一天,佳蕊和葭豫一起回李家拜个年。
自从上次因为香港留学的事情和葭豫吵了一架,李大昌有一些日子没见着两个女儿了,心里也有些想念,一大早催着金若芬去买菜,又从冠江楼定了鱼圆和龙虾,下午两姐妹回来,家里收拾过一番,门口摆了两棵金桔树,茶几上摆着一个精美的果盘。
李大昌带着金若芬和儿子一起坐在客厅里喝茶吃瓜子,葭豫心里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真难以想象,她们明明是在这个屋子里出生长大的,连屋前台阶旁七里香下的一颗石子都十分熟悉,现在再踏进来,却觉得拘谨了。
晚饭时李大昌开了瓶奔富的霞多丽干白,佳蕊说这两天肠胃不太好不喝酒了,反倒是葭豫开始有了喝酒的兴致,陪着她爸爸小酌了半杯,佳蕊捧着一杯果汁,脸上笑盈盈的,弟弟坐在餐椅里叽叽喳喳地说话,整个饭厅里其乐融融,一副家和万事兴的景象了,李大昌坐在主位上,感觉十分满意。
饭吃到一半,佳蕊拿过一个杯子,给金若芬倒了半杯酒:“金阿姨,你辛苦了。”
金若芬一瞬间有点意外,但千年的狐狸精了,大方地接过来喝了:“蕊蕊越来越懂事了。”
“你为我们家,操心挺多的,”佳蕊笑着说,“小豫儿去哪里读书,你就不用操心了吧?”
葭豫抬头望了一眼,她姐姐在来的路上跟她说,等会让她看好戏,没想到是这个意思,嘴角偷偷地翘了翘,赶紧低头装没事夹菜吃。
金若芬面色一愣,心里顿时明白了八分,碍于后母面子不便发作,只好顺着佳蕊的话说:“那是当然,小豫儿读书好,我们很高兴的。”
佳蕊没打算跟她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那你跟我爸吹什么枕边风啊,还不让她去香港读书呀?”
金若芬脸上堆起笑,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起来了:“蕊蕊,你哪里听来的话呀,怕不是听错了吧,我可没说过不让小豫儿读书的话呀。”
佳蕊冷冷地说:“那就好,我妹妹要出去读书,这可不归你管。”
李大昌没想到佳蕊专门提起这事,其实小豫儿去香港读书这件事,他早已经接受了,父女俩上回闹过那一次,风声传到斯家老爷子那里,斯董过年前有一回跟他喝茶,专门出声提点过他:“孩子读书是好事。”
老爷子语气不轻不重,末了还说了一句,“实在不行斯家送小豫儿去读,送个小囡去读书,不是什么问题。”
李大昌听得一头的冷汗都下来了。
只是这事他还一直没敢和金若芬讲,这会儿赶紧打哈哈,顺带把实话带了出来:“小豫儿放心,只要考得上,爸爸一定供你读。”
金若芬狠狠剜了李大昌一眼,心里直冒火,听说要几十万学费,李大昌为了讨好这两个女儿,真不惜老本儿。
佳蕊本来就打算来灭灭她这后妈的威风,顺带把她阻拦着她爸爸给她买车的仇报了:“听见了没,金阿姨,我爸爸都同意了你做什么怪?”
金若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有点恼羞成怒地望了对面一眼:“哟,小孩子家家还是要懂点礼貌的呀。”
佳蕊脸上的笑容还是甜甜的:“你是不是怕小豫儿出去读书花家里的钱呀?家里的钱是我爸爸赚的,再往前几十年可是我妈妈吃苦陪他赚的,你才嫁来多少天呢,就开始惦记上了呀?”
金若芬脸色彻底变了,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地叫:“大过年的你上门来骂谁呢!”
李大昌眼看事态不可收拾了,赶紧出声打圆场:“蕊蕊,行了,小豫儿读书这事儿爸爸答应了,你别说了。”
佳蕊听到了,满意地拍了拍手,“我就说,我爸爸可是很疼我们姐妹的,真不知道有的人心怎么那么坏。”
金若芬一大早被李大昌催着忙里忙外,本想着看在她丈夫的面子上,好好跟这两个继女儿过个年节,没想到竟遇着了这一遭,心里的怒火是再压不下了,她本也不是什么能曲意忍让的人,站在桌子旁指着佳蕊的鼻子怒骂道:“我一大早的出去买菜好心好意招待你们回来拜年吃饭,你上门来这里血口喷人的骂人?你什么态度?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
佳蕊拎起一个玻璃酒杯往窗外一扔,玻璃酒杯砸在窗户上砰的一声,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这是我家,该滚的是你吧?”
她弟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金若芬尖叫一声,转头示意在一旁正沉浸式观看的育儿嫂,怒喝:“阿姨,把小宝抱走啊,还等上菜呢!”
金若芬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这小妮子明显是有备而来,她一时没提防才着了她的道儿,她起身猛地一推,将一把椅子拦在了佳蕊身前:“没有教养的小丫头,大过年故意把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的,安的什么心?李大昌,你过来管管你女儿,她今天必须得给我道歉!不道歉她别想出这门!”
佳蕊从餐厅中慢慢地站了起来,伸出手推开了那餐椅,迈着端庄的步子装模作样地往外走,金若芬也不敢真动手拦她,眼看着她走到客厅拿了包,李大昌一路跟着追到了门口。
李大昌看着自己怒火冲天的老婆,又看看自己一脸傲霜斗雪的大女儿:“蕊蕊,你看这……”
金若芬追了出来,嘴里叫骂着:“走什么呀,这么害怕呢,把话说清楚了!你今天必须给我道歉!”
佳蕊一撩头发,义正言辞地说:“道歉可以,你写个保证书,你要是敢阻拦我妹妹出去读书,你必须保证将来你儿子要是想出国读书,你也可千万别浪费这钱!”
佳蕊在门口骂,金若芬站在屋内骂,葭豫站在屋前的台阶上,身后跟着不断搓手的李大昌,一口一句:“蕊蕊别说了。”“你少说两句!”
但谁也不理他。
两个人叫骂声越来越大,突然间墙边那扇小铁门咯哒一声,谷叔立在一旁扶住门,斯太太穿着舒适的锦缎褂子,肩上围了条羊绒围巾,从斯宅那边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看热闹模样的斯定文。
佳蕊一见来人,立即收了声。
斯太太走过来,站到了李家的屋前,和气地笑笑:“大昌,这是怎么了?”
李大昌脸上有羞愧之色,脑门急出一头的汗:“斯太太,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吵到你们了。”
他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斯董也在家?”
斯太太没答他的话,走上前来,站在金若芬和佳蕊的中间,调停了几句,双方鸣锣收兵。
斯定文走过来站到佳蕊的身边,他看了看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背了个金色链条小包,吵架吵得脸上粉红扑扑的,他就特别爱她这股活泼劲儿,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了,好像又更漂亮了,还更添了点儿女人的妩媚,他待她还是一副老熟人口吻:“蕊蕊,怎么好像胖了点?”
佳蕊可不跟他装熟:“你才胖了呢,我是怀孕了!”
斯定文瞬间目瞪口呆。
下一刻,只听到李大昌在人群之中怒吼一声:“你说什么?”
葭豫从台阶上一个大跨步想下来找她姐姐,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大屁墩儿。
三月,庭中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惊蛰已过,万物复苏,斯家大宅浸润着春雨,园中的植物纷纷抽出了嫩绿枝条,天气还挺冷,墙角一株桃枝却已悄悄冒出了粉色的小小花蕾。
一楼的书房,暖气还开着,屋里茶烟袅袅,斯砚成照例坐在沙发里,坐没坐相,姿态疏懒,神色萎靡而困顿。
老爷子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春节他历来是不在家的,但他一般休假结束后会回家里一趟看看,今年他年前就走了,期间得有一个多月没回来过了,今天是周末,老爷子特地叫了他回家来。
书房里也没别人,就两父子在,只留了谷叔在室内泡茶。
老爷子带着老花眼镜在看几份文件,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从湖州回来的?”
斯砚成答:“上个星期。”
斯砚成的外祖母在除夕前一天摔了一跤,当时他刚刚开始休年假去了国外,听到消息立刻买了机票回来,他的外祖父母有四个子女,除去已离世的他母亲,其他三个儿女都成家各有家庭子女,大过年的谁都难完全腾出手来,他衣不解带照顾了十几天,后来过完春节律所开工了,还耽搁了几天,白天在医院陪他外婆,晚上回酒店远程工作,一直等到他大姨有空来接手,他才回来上班。
老爷子不是湖州姚家的正经女婿,这么些年也没处成亲戚,这会儿别别扭扭地宽慰了一句:“年纪到了,生死有命。”
斯砚成没说话。
他脸上一贯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将忧虑和担心压在了心底。
他是外祖母亲手带大的,他那未婚先孕的母亲年纪很轻就生下了他,精神一直紧绷而脆弱,外祖父对于败坏家族名声的小女儿多有责怪,对于出生后不得不寄养在姚家的这个孩子也不甚疼爱,他从小聪慧敏感,丧母之后更是安静,在一众表兄弟姊妹里格外地孤僻,小时候生病时候多,最深的记忆,就是外祖母常常搂着他睡在她那张雕花的老架子床里,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额头,夜里拍着他地哄他睡觉,她的手有些皱纹了,有点糙,但很暖,有时抓一把芝麻糖,油纸包着,放到他的手心里。十岁时斯家将他接回去,外祖母站在大门前,掏出手帕擦眼泪,“去吧,听你爸爸的话,好好读书。”
斯砚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是情绪外露的孩子,谷叔这么多年了就一直都记得,他奉老爷子之命来姚家接他回去,一个白净俊秀的男孩被牵出来,长得高高瘦瘦的,已经有些少年模样了,不发一言地跟着他上车,蓄了满眼的泪水,用袖子擦了,又流出来,就这样又流又擦,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哭了一路,没弄出一点声响。
斯砚成长大成人后才慢慢明白,他是她隔代抚养的孩子,人一老,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她知道她年纪大了,怕养不到他长大,便同意将他托付走。
他长大后求学,工作,四处飘荡,再没有空常陪在老人身边,这些年间,他心里一直担心她离去,而这一天真正临近时,他在医院里,整个人惊恐而焦灼,胃里一阵一阵的疼,完全承受不了,他发现自己担忧不安了那么多年,却远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老爷子知道他跟外祖母感情深厚,但他从不在斯家谈论他外祖父母那边的事情,老爷子心里明白,大儿子内心深处幼年时期的这一段情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修补。
老爷子摘下老花镜,“谷叔收好了两根老参,你下回带着回去。”
斯砚成嗯了一声,神色恹恹。
老爷子抬眼瞧了瞧他的脸色:“清明还回去吗,别自己开车了,让家里司机送一送。”
他每年清明都回去给他母亲扫墓。
知道他父亲必定又安排了家里司机送东西,斯砚成不耐烦地说,“不用了,烧那么多东西,花得完吗,你不如去坟上看看她?”
老爷子脸上神色一变,嘴角用力往下压了压,皱纹显现出来,也压住了怒意,他忍住了没有说话。
斯砚成静静坐了几秒,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嘲讽,牵牵嘴角,露出一个冷漠凄楚的笑。
父子俩,没法谈这个。
谷叔适时斟出了一杯茶,打断了屋内僵持的气氛:“大官,喝茶。”
斯砚成喝尽了那杯茶,伸手拿沙发旁的西装外套:“我走了。”
老爷子难得开口留人:“周末,急什么?吃了饭再回去。”
斯砚成懒懒散散地答了一句:“有工作。”
老爷子语气颇不赞许:“阿爽说你们那个律所天天晚上都得熬夜工作?别仗着年轻不在乎身体,我叫你回家里公司上班,起码没有哪个客户敢叫你半夜加班。”
谷叔在一旁跟着劝,他一向好言好语:“大官,好一阵没回来了,老爷吩咐给你炖了花胶鸡汤,补补身体。”
斯砚成略想了想,又坐了下来。
厨房将两父子的晚餐送了进来,置在窗边的一方小桌上,谷叔摆好碗碟,布妥筷子,服侍两父子落了座,又去打开了窗户透会儿气,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早春略带着寒意的空气清新地飘了进来。
斯砚成用一柄瓷白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喝了半盅,随意地问:“李大昌家里前段时间闹起来了?”
说起这个,老爷子也觉得有点好笑,“闹得震天响。”
斯砚成说:“怎么了,李大昌还是不同意小豫儿去读书?”
老爷子答道:“同意,怎么不同意,是他老婆不乐意。”
斯砚成搁下了勺子,语气有些不满:“那他什么态度?”
老爷子伸出筷子夹了一箸菜,胸有成竹地说:“你放心,我跟大昌提过了。”
斯砚成面上的情绪不动,但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关切:“他答应了?”
老爷子地回:“答应了。”
斯砚成点点头,重新拾起勺子喝汤,不再问了。
老爷子望了斯砚成一眼,他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但他知道他一向不太瞧得上李大昌这个人,过年前他回来家里一趟,在书房里父子俩喝了会儿茶,临走时他忽然提起李大昌来,说让他这个做老板的点拨下李大昌,让他支持小女儿去读书。
老爷子有点疑问地说:“怎么突然关心起大昌家的事情来了?”
斯砚成懒懒地应了一句:“看不过去。”
老爷子说:“大昌大才没有,小才堪堪够用,重要的是为人忠诚,有这么一个信得过的人,恩威并重,我跟李家的这份交情,来日他自然也是你靠得住的人。”
斯砚成没当回事:“你自己公司的下属,你自己管,关我什么事?”
老爷子怒目:“我能管一百年不成?”
斯砚成手握着筷子,一本正经地道:“谁说的?我看您能管一千年。”
老爷子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是我祖宗!”
斯砚成坐在椅子里,掀了掀眼皮:“您不高血压吗,还吃这么多高脂肪的东西?”
毕竟是年纪大了,老爷子年前体检查出来高血压,这一两年血糖也一直在临界值,他偏爱吃这种浓油赤酱的肉类,任凭医生怎么交代,就是忌不了口。
他直接伸手将那碟红烧肉拿了起来,递给谷叔,“端走。”
“你少惹我生气我就没有高血压!”老爷子接着怒骂了几句不肖子孙,消了气,又瞧他一眼:“说起这个,过了个年,定文松口同意结婚了,你有什么想法?”
斯砚成拨弄自己碗里的几片香椿叶子:“您希望我有什么想法?”
老爷子气得拿眼瞪他:“我有什么想法你还不知道?三十几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把女朋友领回来?”
斯砚成闲闲地道:“我女朋友多了,你要见哪一个?”
下一秒谷叔站在桌旁,接住了一个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飞起来的白瓷骨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