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15、香港读书的梦想 大二的暑假

　　大二的暑假到来时，葭豫感觉自己这一年过得挺充实的。
　　法学院的课程读到了一半了，她终于感觉自己稍微有点形成了自己的知识体系，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毕业规划，是本科就业还是继续读研，是申请出国还是本校保研，都要在大三开始时做准备了。
　　葭豫放假回来跟妈妈说，大学毕业后想去香港读法学硕士。
　　法学院本科学历不太够用，她也不太想留校了，想出去看看，国外的学费太贵，香港的大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香港的LLM在内地就业认可度不错。
　　妈妈同意了，承诺去跟她爸爸商量商量。
　　暑假回到家后休息了几天后，她出去找了一份兼职，一个高中同学打工的披萨店里缺人，店里有一个员工辞职了，老板想找一个暑假工顶一下，省掉两个月的五险一金，葭豫第二天就去面试了。
　　一开始上大学时，她爸爸给的零花钱不少，除了开学时和学费一起给她一笔生活费，平时父女俩偶尔聊聊天，李大昌还会在微信里给她发红包，但这一年开始，基本没有了。
　　之前放假前葭豫也在考虑再找一间律所多增加一段实习履历，申请了几家本地比较大的律所，有一家有回复了，她写邮件去问了，实习生没有薪水，连午餐补贴都不发，政府的单位实习也是没有补助的，之前在宏诚实习的时候，实习生还一天有一百二十块的餐补呢，可是宏诚她暂时也不敢去了，她怕自己再对上司进行职场性骚扰。
　　所以她就想干脆去打工赚点钱算了，以后要出去读书，有很多地方需要花钱，于是葭豫开始了白天打工，晚上回家看书备考法考的暑假。
　　那间连锁披萨店生意很不错，在新城核心地段的一家大型购物商场的一楼，附近就是国际商务中心，有很多高档的写字楼。

　　有一天葭豫在商场里上厕所，迎面一个时髦女郎走进来，米白色裙子，金色的耳环很漂亮，是斯定爽。
　　斯定爽见到她，乐呵呵一笑：“哎呀小豫儿，好久不见你了。”
　　葭豫也挺高兴的：“阿爽姐姐，来逛街吗？”
　　斯定爽点点头：“我逛会儿，等老孟下班一起吃饭。”
　　宏诚律师事务所在今年开年后不久搬到了附近商务办公区的写字楼，葭豫在公众号里看到了迁址的消息，新办公室在商务中心的三十楼，整个事务所做了全新的企业形象设计，灰色的大理石墙面上律所的logo闪烁着柔光，大平层的办公区域宽敞而明亮，高大的绿植点缀其中，几个合伙人的办公室各有特色，但窗景视野都非常地开阔明亮，下面就是绿树成荫的CBD公园，短短几年期间，宏诚俨然已经成为了城中精品所的翘楚。
　　宏诚刚刚成立时，来往的客户基本都知道，创始合伙人是斯家的长子，虽然是没有任何实权的长子，但背靠的是斯裕集团这座大山，虽然斯砚成从来没接过斯裕的业务，但斯家的老爷子每周在文教公园里的企业家俱乐部跟几个老家伙打打桥牌，斯董将大儿子的名片递出去给过好几个世交的老朋友，宏诚的几个高伙心理都明白，斯砚成这个身份在律所创业之初是做了背书的，律所一开始的信誉支持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此，等到孟宏辉正式当上了斯家的乘龙快婿，律所的业务量在这一两年间迅速扩展，孟宏辉去年还代理的一宗案件还写进了省司法局的十大典型案例，他本人进了市律协十佳青年律师。
　　整个律所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商业社会的一切都在快马加鞭地往前奔腾，葭豫实习过的那间灰扑扑的民居楼里那间小作坊，已经彻底湮没在时代的洪流之中了。
　　斯定爽看到葭豫戴着工牌，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你在这里打工吗？”
　　她点点头：“嗯嗯。”
　　两个人聊了两句，葭豫还得回去工作，于是告别了斯定爽回去上班了。

　　第二天葭豫上中班，附近一个舞蹈培训班刚下课，家长带着小朋友来吃午餐，整个餐厅大爆单，叽叽喳喳的都是吵闹声，外场不断地往后厨催餐。
　　好不容易中午的饭点高峰过去了，下午三点忽然有一个前场的同事过来，如临大敌地喊她名字：“李葭豫，前面有个客人找你，说你欠了他的钱不还。”
　　葭豫正在挖一个冰淇淋球，听到了吓一跳：“谁呀？”
　　同事摇摇头：“不知道啊，指名道姓的，说找李葭豫。”
　　莫名其妙走出去，一抬头就看到斯定中，穿件迪奥蓝色花衬衣，头发用发蜡抓了个帅气的发型，他头发长了些，不再是以前比较短一点的寸头，人正站在内场的门口前，靠在门框上，手拢在胸前，笑嘻嘻地望着她。
　　她一见到他，冲过去伸手去猛揪他头发：“谁欠你钱了？谁欠你钱了？”
　　斯定中赶紧捂头：“谁让你不回我信息？”
　　葭豫又拍了他几巴掌。
　　斯定中大喊：“救命啊，店员殴打顾客。”
　　葭豫赶紧停手，压低声音将他扯走：“一边去。”
　　斯定中乖乖任她拉着走：“你几点下班？”
　　有男孩子等在店里，同事过来八卦：“葭豫，是你男朋友？”
　　葭豫用眼神制止了他们头脑里疯狂编写起来的剧情：“不是，以前一个邻居。”
　　斯定中一直等到了晚上八点她才下班，葭豫换下工作服和他走出餐厅，他朝她翻白眼：“我不找你，你就一直不找我？”
　　葭豫没敢说话。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说：“你跟你姐姐都不回去住了吗？不在家住就算了，还一直不回我信息？”
　　上次他姐姐结婚，她在他朋友圈点了个赞，斯定中当时看到了，马上发了条信息问她：“在家吗？”
　　葭豫没有回。
　　眼看他唠唠叨叨没完了，葭豫赶紧投降：“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找你你小日子不也过得挺滋润啊。”
　　一起去吃商场的一间韩国料理店吃晚餐，斯定中问：“怎么来打工了，你之前不是去律所实习吗？”
　　葭豫用勺子搅动着石锅里的拌饭，韩式辣酱浸入热腾腾的米饭里面，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体验生活。”
　　斯定中今天一下午，外面商场逛了好几圈，游戏打了好几盘，差点就要去看场电影了，终于等到她下班。
　　“站那么长时间，多累。”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

　　一个暑假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葭豫挣了点钱存了起来，然后还跟斯定中恢复了友谊。
　　八月中旬在店里上班时，有一天还看到了钟楚益的外卖单，收货地址是宏诚律所，点了好几个十二寸的披萨和一大堆的小吃和饮料，许是老板请吃下午茶，或者所里有什么庆祝活动。
　　那一天葭豫夜里下了班走到了CBD的广场，仰目四望，建筑物外立面的照明灯光将整个广场照得光华璀璨，她坐在一个花坛边看着对面的写字楼，高耸入天际的幕墙，楼上的办公室里已经深夜了，有不少还亮着灯。
　　夏夜的风微凉，轻轻地吹拂在她的心上。
　　葭豫看着对面的高楼，幻想着他也许正在某一个窗户后面加班，她仰着头，从第一层楼开始数，想数到宏诚所在的楼层，数了好几次，都是数到十几楼，就数乱了。
　　她最后放弃了。

　　大三开学后，周围的学习气氛明显开始紧张起来，要开始备考法考了，除了法考，还得考雅思，学习上要花的时间太多，社团活动就减少了，她有时还跟谢新萤吃个饭，谢新萤大四了，正在申请港硕，葭豫跟她取取经。
　　到期末那会儿，李大昌提前打电话来，让小女儿放假了还回来家里住，她奶奶跟金若芬吵架，气得收拾包袱回老家去了。
　　于是葭豫寒假回了之江的家里，隔三岔五的也跟以前一样去斯家那边走动走动，有时下午厨房煮了热乎乎的红豆芋圆糖水，斯太太喊葭豫带着育儿嫂和弟弟去玩，说些家长里短，斯定爽结婚一年了，一直也没怀有孩子，斯太太盼着做外婆呢，有时也说说斯定中的近况，听说他的女朋友是台湾人，斯太太长叹一口气：“这么远的亲家，怎么走动噢！”
　　葭豫坐在一旁，只得讪讪笑笑。
　　好几次经过斯砚成的院子，门口没停有车，他不在家。
　　他春节都是不在家的。
　　过年前的一个下午，在二楼经过李大昌和金若芬的屋子，门没关紧，她听到金若芬在里面说，“小豫儿要去香港读书多贵的呀，留在内地读读不也挺好的吗？”
　　李大昌和他老婆说：“孩子要去，我不得支持么。”
　　金若芬吊起嗓子：“你是她爸爸，你出钱给她读书，她去哪里读，你还没点意见？”
　　葭豫放轻了脚步，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了。

　　果然过了两天，金若芬去上班了，李大昌在家里旁敲侧击地问：“小豫儿，考不考虑在内地读研啊？”
　　葭豫有了心理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难受，因为她爸爸根本不是付不起这个钱：“之前妈妈问你，你不是同意了吗，再说了，我挺想出去的。”
　　李大昌拿出准备好的说辞：“爸爸想了想，还是离家近点好，以后实习工作都方便，你们学校不是有保研吗？”
　　葭豫语气有点不痛快：“爸爸，我们学校保研率很低的。”
　　李大昌说：“本科毕业也够用了。”
　　葭豫坚持：“本科想要进好一点的所不太行。”
　　李大昌劝道：“你回来考公务员，或者你想进斯裕的话，爸爸能给你安排好。”
　　葭豫不为所动地说：“我还是想做律师。”
　　李大昌好说歹说，话里开始有点不耐烦：“女孩子事业不用那么拼，律师多忙啊，你找个安稳一点的职业好照顾家庭。”
　　葭豫顿时生气了：“我为什么一定要照顾家庭？”
　　李大昌自以为是地答道：“你说这话，女孩子有个好家庭，一生幸福。”
　　葭豫板着脸，冷冰冰的：“然后跟我妈一样被男人看不起，照顾孩子为家庭奉献一辈子，最后被踢出家门吗？”
　　李大昌脸上倏然变色。
　　葭豫斩钉截铁地添了一句：“我不过这样的人生。”
　　李大昌的脸僵住了，脸颊上的肌肉猛地一抽搐，他随即恼羞成怒地叫道：“小孩子怎么说话的！”
　　知道自己说的话戳到了她爸爸的脸面，但她不觉得后悔，只是闭上了嘴巴。
　　李大昌声色俱厉地训斥女儿：“我辛辛苦苦工作供你读书，学校就教你这种态度？你读书读成这样？这样你也不用读了！”
　　葭豫站起来，声音发抖，但仍坚定地大声地说：“我就要去香港读书，你爱支持不支持，我自己贷款去！”
　　谷叔在路上遛狗，经过李家的房子时，听到李大昌在大门口怒吼：“你站着，你跑哪里去！”
　　葭豫站在屋子前跺脚，大声地叫：“你只喜欢你的儿子，你根本不爱我和姐姐，我讨厌你！”
　　谷叔牵着福福走上来，只看到葭豫背着书包，从李家的屋前小路冲了出来，眼睛红红的，一阵风似的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