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14、他来看我的模拟法庭 春天开学后

　　春天开学后，下了几场春雨，崇法楼外的粉色的樱花开了又落了，太阳落日的时间变长，绿树逐渐成荫，华政的初夏来了。
　　葭豫这段时间除了上课，都在模拟法庭的院队里备赛，五月份他们要参加学校的比赛，这个杯赛后有机会选拔进入校队，代表学校参加全国一年一度的大学生模拟法庭竞赛，他们已经培训了一个多月了，队里组成了比较固定的比赛搭档，她的搭档是一位大三的师姐谢新萤，谢新萤的语言表达能力比较强，葭豫的文书撰写和法律检索做的很好，两个人在比赛中互相打配合，在训练赛中她们这一组成绩不错。
　　因为其他几组都是一男一女的搭档，只有葭豫这一组是两个女生，队里给她们取了一个名字，叫玉女心经组合。
　　开学后的整个三四月份都十分忙碌，一直到夏天，比赛日来了。
　　比赛设在明镜楼的小礼堂，早上第一场比赛正式开始之前举行了一个简短隆重的开场仪式，葭豫在嘉宾评委席见到了孟宏辉，他坐在周阆为的旁边，主持人逐一介绍了出席的大佬，轮到孟宏辉时，介绍他是宏诚律所创始合伙人，杭城十大青年律师，《商法》The-A-List法律精英，观众席热烈的掌声响起，孟宏辉站起来亲切地朝着同学们挥手，葭豫他们团队整齐地坐在评委席后面，他见到了她。
　　早上的比赛结束后，葭豫主动上前去打招呼，先问候了周院长，然后喊孟宏辉：“孟主任。”
　　她上次在法院实习，在民二庭见过一次面，只不过他当时陪同着委托人，只遥遥打了声招呼，孟宏辉每次见到她都挺高兴的，他喊了一声小豫儿，见到她身上穿的白衬衣、西装外套：“你也有比赛呀，什么时候？”
　　葭豫他们组的比赛恰好在今天：“下午。”
　　孟宏辉说：“哎呀，我下午有个客户会议得走了，斯砚成过来陪同周院，小豫儿，你好好表现，我让他给你打个高分。”
　　葭豫只感觉脑瓜子轰的一声，余波震荡，脑子里的粉末在咔咔地簌簌掉落。

　　下午三点，比赛开始，一切按部就班地展开。
　　庭前准备，法官入席，介绍合议庭，查明当事人，询问代理权限，审判长宣布开庭，整个流程都在训练时已经熟记在心。
　　她们打的是一宗学区房房屋买卖的合同纠纷案，抽中的是辩方，代理被告大鑫房地产公司，该地产公司与原告张某某夫妇就购房时承诺就读某实验小学而后未能实现一事产生合同纠纷。
　　葭豫的临场比赛情绪在谢新萤读答辩状的时候还比较平静，她控制着自己不往评委席看，只专心地看手上的证据目录和准备好的预案文稿。
　　在听到谢新萤在答辩状结尾铿锵有力地要求合议庭驳回控方诉求，她都有点激动了，心里默默喊了一声：“yes！”
　　然后就到了举证质证的部分，这会儿葭豫的脑袋都还比较清楚，轮到她发言时，她抬手轻轻握了握麦克风，庭上的仪态都是专门训练过的：略微倾身面对法官，态度温和，不卑不亢，语速适中，目光自然，轻轻扫视全场，然后定格一下评委席。
　　就在这一眼，看到了台下的斯砚成。
　　他陪同着周阆为，刚好坐在她们这一侧，白衬衣，咖色西装，神色不动，目光沉静而专注。
　　光彩夺目的一个人。
　　葭豫心颤抖了一下，狠狠捏住了手里的一沓文书。
　　双方都申请了证人出庭，证人是房地产公司的销售经理，对于销售人员是否承诺购房就一定有学区房就读名额，经理回答得还是比较滴水不漏，询问讯问这会儿争议还比较模糊，随后控方甩出了一张破破烂烂的海报，上书：“理想学府，一步之遥”，下面小字还有“某某小学某某中学就在家门前”。
　　靠，还能搞证据偷袭，葭豫脑海中拼命滚动起证据三性，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好几秒，脑袋里飞速旋转，却什么也转不出来，硬着头皮张口胡诌一通，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个啥。
　　面对葭豫明显找茬的质证，控方瞬间火力全开地怼了回来。
　　葭豫望着对面的炮火强攻，脸上强装出职业的镇定，内心却在疯狂咆哮：一步之遥，您没看见那字吗，一步之遥，它就到不了啊大哥！
　　到了后面的法庭辩论环节，她的记忆就开始有点迷幻了，凭借训练记忆做的辩论，基本是背的稿，然后只记得谢新萤一顿突突突的输出，跟高倍速看动画片似的。
　　到合议庭宣布休庭时，仿佛眼前的一切被突然按下了暂停，葭豫猛地松了口气，呆坐了好一会儿，疯狂燃烧着的大脑缓缓回过神来，她跟谢新萤对视了一眼，她对着她撇撇嘴做了个鬼脸，葭豫想笑，却笑不出来，感觉自己残破的血条里面只剩了一丝微弱的血线。
　　然后他们在现场等了一会儿，比赛结果出来了——法庭判决解除了房地产公司与张某某夫妇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
　　完了，一场比赛打了个稀碎。

　　葭豫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比赛会场的，就记得队友们把她拉到了校门外的自助烤肉店，团队复盘了一下整个比赛过程，她整个人都有点麻木，垂头丧气的。
　　院队教练说：“葭豫啊，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谢新萤啃着刚烤好的羊排：“没事啊，咱们团队后面还有两场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玉女心经组合，一个师兄忽然说：“没关系，点评时周院还夸你呢。”
　　葭豫一听到这个，仿佛被点了穴一般，仰起头嗷呜地叫了一声，然后伸手绝望地捂住了脸：“今天有我喜欢的人来看比赛。”
　　全桌人瞬间如伸长脖子的一群大鹅一般，整齐而大声：“谁？！”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完了晚饭，今天一整天手机都是静音状态，葭豫终于记得看了一下电话。
　　一看有两个未接来电，再点开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葭豫砰地一声原地弹了起来。
　　赶紧擦了擦眼睛，还想再看仔细一点呢，下一秒，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拿着电话侧过身去，深深吸一口气，抖抖索索地按了接听，故作镇定地说：“喂？”
　　挂了电话，手一挥差点打翻杯子，又手忙脚乱地按住了。
　　谢新萤坐在她身边打嗝：“咋了？”
　　葭豫丢开了盘里的五花肉，稳住阵脚：“没事，我去个洗手间。”
　　她跳起来窜去洗手间，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刚刚在烤肉店里熏得一身孜然味，因为太悲伤吃太多了，一嘴的油，她掏出纸巾来擦干净了嘴唇，中午补的一点淡妆也已经糊了。
　　葭豫拿出润唇膏，快速地抹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回来收拾好了东西，跟队友们打了声招呼，出了烤肉店，往学校飞奔而去。
　　远远就看到了斯砚成，等在学校的图书馆楼前，身上还是白天穿的那件白衬衣，领带解开了一点，袖子略略挽了起来，没穿外套，站在喷泉池畔的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从容自在的悠闲模样。
　　斯砚成目光立刻看到了在夜色中奔来的小小人影，赶紧叮嘱：“别跑，看着点路。”
　　葭豫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台阶，停在了他的身前，拉了拉肩上滑落了一半的书包，扶着腰喘了口气，“您怎么来了？”
　　斯砚成说：“刚好还在学校附近，过来看看你。”
　　她刚才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问：“您吃过晚饭了吗？”
　　斯砚成点点头：“你呢？”
　　“吃了一顿大烤肉，撑死我了。”
　　斯砚成温和地笑了一下，他还是那样，笑时先微微低一下头，平淡和悦的表情，看得人十分舒服。
　　一整天都处在惊涛骇浪之中飘荡的情绪瞬间又有点稳不住了，葭豫赶紧目视前方强装矜持。
　　斯砚成站在她的身侧，看了一眼邻居家的这个小姑娘，比赛时的外套脱了，随手拎在手里，身上背着书包，她依旧是十分规整，学生气的小朋友。

　　两个人沿着喷泉池的旁边走，走到了校道旁的一盏路灯下，暖黄的光线恰好照在她的脸上，这样看起来又有些不一样了，头发长长了，不再是中学时期妹妹头，是漂亮可爱的少女模样了。
　　慢慢悠悠地走在明珠楼前的宽阔的校道上，有一个瞬间靠得稍稍有些近了，葭豫又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气。
　　真想问问他用什么牌子的香水，葭豫心里忍不住地琢磨，但她知道不合适，这不是社交安全距离的话题，有些许的越界，而越界的问题，她今晚只打算问一个。
　　葭豫客气地说：“没想到您今天会来。”
　　斯砚成说：“本来定好的是老孟的，有个客户临时要开会，我刚好在上海，就被叫过来了。”
　　葭豫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还想好好表现来着，唉！”
　　斯砚成很轻地笑了：“没关系的。”
　　他简单地点了一句：“你们在非争议焦点上纠缠浪费了时间了。”
　　想起刚刚在烤肉店跟队友们的复盘：“所以我们应该是重点打不支持合同解除对吧？”
　　斯砚成试着安慰她：“你们持方是难打一点。”
　　葭豫说：“台下看上去我们队是不是两个人在轮流发疯？”
　　斯砚成想笑，忍住了，然后含蓄地答：“嗯，你们对家同学是稍微沉稳一点。”
　　“喂！”
　　斯砚成笑了，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的开怀一笑，眉头都舒展了开来，清隽的内双眼睛带着笑意略微下弯，眼尾有一缕淡淡的纹路。
　　他一边走一边说：“实操当中其实可以研究看看买方购房意图里有没有破绽，控方一直声称买房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孩子读书，但其实真实案例中有过律师调查发现他们家其实还有套房子学区也很不错，几乎是跟涉案房屋同等水平的教育资质，只是买受人不愿意再住老破小才购入新房，这样控方一直主张的合同主要目的就发生了更变，起码能在法官那里为你的委托人争取到多一点利益，怎么也不至于走到解除合同嘛，在真实的生活当中，大部分时候买房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可以探一探对方真实态度，商业社会，一切都可以谈。”
　　葭豫认真听完了，老老实实的：“我们离真正的律师还差得远呢。”
　　“小豫儿，”斯砚成忽然轻轻地唤她一声，“不要因为一次发挥失常而否定自己。”
　　葭豫挺自然地回：“我其实平时打得挺好的，只是今天太紧张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不能再往下说了。
　　斯砚成轻声咳嗽了一声，声调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很久没回来了，带我转转？”

　　葭豫和斯砚成在校园里慢慢地逛。
　　天气转暖了，气温十分舒适，这个点儿校园里还是挺多人，灯光照射在英伦风格的典雅建筑上，灯火辉煌的水面如镜一般倒映出华美恢弘的红色楼宇，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于一部欧洲文艺电影，葭豫知道学校美，可从来没有一个晚上，觉得它这般的美。
　　她寒暄着问：“最近忙吗？”
　　斯砚成淡淡应：“老样子。”
　　葭豫有关注宏诚的公众号，今年斯砚成在律所里组建了自己的业务团队，算是正式走到幕前了，钟楚益在朋友圈里天天晒加班，他的忙碌，只会更甚。
　　葭豫开玩笑着说：“我看钟师兄业务量很饱和嘛。”
　　斯砚成说：“他就爱咋咋呼呼的。”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斯砚成若无其事地问：“之前老孟结婚时，斯太太以为定中会邀请你做伴娘。”
　　李家的这一对姊妹很久没有出现在斯家大宅了，连斯太太都有点不适应，他过年时回去看望老爷子，听到斯太太在问斯定中是不是跟小豫儿吵架。
　　葭豫没有回答他的话，想了想，问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你觉得男女之间会有真正的友谊吗？”
　　斯砚成说：“我个人觉得没有，但没有实质性证据。”
　　葭豫忽然又问：“那你觉得我是朋友吗，还是妹妹多一点？”
　　斯砚成愣住了一下。
　　随后说：“朋友多一点吧。”
　　葭豫感觉自己眼前开始劈里啪啦闪烁起快乐的小烟花。
　　斯砚成瞬间略略提起了精神，以防她下一句再问更冒犯的问题，谁想到葭豫却不再说话了，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几步。
　　她像以前一样，开心了，就只是笑嘻嘻地在他前面跑。
　　斯砚成看了看她，又放松了下来，他还担心她鲁莽，没想到她长大了，还学会了一点点的狡猾。
　　两个人沿着图书馆的周围逛了一圈，又走到了明法楼西楼下，斯砚成说：“能进去吗？”
　　葭豫赶紧拦住他：“先别进，前几天下大雨漏水，天花板掉下一大块。”
　　斯砚成了然地点点头：“看来还是老样子呢。”
　　还以为以前会好点：“你上学那会楼还很新吧。”
　　斯砚成摇摇头：“我们那会儿好几幢楼还在改造呢，宿舍老停水，要不就一会没热水一会烫死你。”
　　葭豫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哎呀徒有光鲜啊。”

　　她开始在兜里找东西，刚刚接了斯砚成电话她就往外跑，手机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斯砚成看着她东翻西找的，伸手接过了她的西装外套：“我帮你拿着吧。”
　　葭豫道了声谢，在书包里翻出手机看了看，有点高兴地说：“哎呀，刚刚好。”
　　她指了指身后的一棵挺拔高耸的香樟树：“我们在那站一会儿吧。”
　　斯砚成顺从地听她指挥，走到了那颗高大的香樟树下，葭豫又晃了晃手机：“等一会儿啊。”
　　两个人站在叶茂森森的树丛下，浓密的枝桠挡住了路灯的光，灯影里的光线影影绰绰的，原地站了几秒，葭豫忽然伸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天空说，声音了带了丝丝雀跃的兴奋：“看那里。”
　　斯砚成回头一看，女孩凑到了他的肩膀，他略一回首，就看到了她秀气可爱的鼻尖，白净莹润的脸蛋带着笑意，脸颊还有一点点的婴儿肥，透出了少女清新柔美的气息。
　　心底略略一动，心脏有一瞬间的失衡感，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站稳了身体。
　　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到了深蓝色的夜幕下，明珠楼的钟楼庄严而宏美地伫立在暮蓝色的夜空之中，顶端散发着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尖尖的塔顶如一柄圣器锋利地指向天空，就在他转过身看向钟楼的同一个瞬间，音乐盒叮叮咚咚声音开始从高处传了出来，周围空气仿佛一下变得浪漫而悠长，接着就是悠扬而庄严的整点钟声，咚、咚、咚——
　　钟声响彻云霄。
　　两个人站在树下，听到钟楼传来的钟声震响，洪亮、深远，如一则时光深处传来的古老的寓言。
　　葭豫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看向身边的人，颀长身影，冷峭侧脸，手臂上挽着她的西装外套，站着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内敛的自傲。
　　就这样吧，葭豫心里想，就这样吧，拥有这一刻，她的人生就已经很好了。
　　钟声的余韵悠长地荡漾。
　　——时间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