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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来看我的模拟法庭 十一月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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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秋天,校道旁的梧桐树上的叶子开始变成灿烂的金黄色,一片一片地飘了下来。
葭豫回来学校上学已经两个月了。
她在一周排得满满的课表和紧张的院队模拟法庭面试准备过程中慢慢恢复了理性,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躺在一个五彩缤纷的大泡泡里面,那个泡泡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缓慢地滚动着,她晕乎乎地做着一些不切实际的美梦,突然嘭地一声,泡泡破了。
她被猛地一推,重新站在了真实的世界。
早上七点多,葭豫走出学生公寓楼,天儿有点凉了,早晚得多穿一件开衫,她拎着书包走进楼下的车棚。
她上个月买了一台二手的小电瓶车,终于不用天天在迟到的边缘疯奔跑去上课了。
今早八点有一门物权法的课程,她骑着小电车载着宿舍的林方好在校园里风驰电掣地穿梭,方好一路跟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上坡,下坡,去到东楼,葭豫刷卡走进教室里,听了大半节课,拍了几张重点PPT,趁着老师不注意低头悄悄地摸开手机。
朋友圈里斯定中新发了一组照片,波士顿的White Mountains,峡谷小火车,红树叶满山满谷,北美的红枫已经快要落尽了。
葭豫点开他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之前:“葭豫,对不起。”
然后间隔十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很抱歉我上次对你很没有礼貌。”
葭豫当时没有回。
他后来也没有再发。
葭豫看了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摸了摸,还是放下了。
她跟斯定中吵架闹翻,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九月初暑假结束时,葭豫返回学校开学,她上个学期跟着林方好去试了试青芽杯,虽然只是一轮游,却激起了她的兴趣,葭豫想在大二加入学院的模拟法庭队,便提早来学校准备笔试,有一天下午她正在宿舍里写文书,忽然接到斯定中电话:“我在你们学校门口,怎么进来?”
十五分钟后葭豫在学校东门的保安岗找到了他。
斯定中穿牛仔裤浅咖色薄款卫衣,白色球鞋,抓了头发,戴着墨镜,酷劲十足。
见到她走出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葭豫看了看自己,松松垮垮的灰色运动裤,白色的短T恤,下楼扔垃圾标准装扮,她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没精打采的,见到他,垂头丧气地嗨了一声。
斯定中瞧见她,有一点点埋怨:“你怎么来学校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呀?”
葭豫这段时间沉溺在自己悲伤里,随口答:“你那天没在家吧,我忘记了。”
葭豫领着他往校园里走,他一直在她旁边碎碎念:“信息也不发一个?那我要是回去上学了不是也见不到你了,为什么最近一直不接我电话?信息也不回。”
“对不起,斯定中,”葭豫打断了他的唠叨,“我最近就是,不太开心嘛。”
“你怎么了?”斯定中凑头过去看她,好奇宝宝一般的脸贴近了她的瞳孔。
葭豫推开他的肩膀,忍不住笑了笑:“不说了,反正都过去了,你难得来一趟,我请你吃饭,好吗。”
两个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斯定中第一次来她的学校,对一切都挺新奇的,连玉泊湖岸边游泳的天鹅都要分个公母。
晚上葭豫带他去文汇路吃重庆火锅,吃完火锅出去买饮料,周末大学城的街道十分热闹,挤满了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跟着人群闲逛,年轻的男孩走在她的身侧,悄悄地靠近了她一点点,手背轻轻擦过了她的手。
葭豫换了一只手拿饮料杯。
斯定中说:“我后天要回美国上学了。”
葭豫说:“哪里上飞机?”
斯定中脚下踢了踢路边的一块凸起的小石头:“浦东。”
葭豫尽力让语气显得轻快:“那等你回来再聚。”
走进一个巷子里,周围的人潮渐渐减少了,斯定中忽然站到她身前,低头看住了她的眼睛,“我特地开两个小时的车,来问你一句话。”
葭豫试图阻止一下他:“喂,斯定中。”
斯定中神态有点焦灼,但并不怯场,他眼神热烈而直接:“葭豫,其实我早就该问了,我能不能——当你男朋友?”
葭豫原本心里还存有一点点的侥幸,希望这件事情不会发生,但最后,这一刻还是来了。
准备下课了,她坐在教室里默默地收起了手机,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斯定中最终还是开了口,她还是失去了他这个朋友。
踏出东楼的大厅,楼外北风呼啸,图书馆前的那一个巨大的水池已经干涸了,露出光秃秃的喷泉杆子。
院队的同学们结伴走出来,刚好遇到今天给他们做培训的师兄,葭豫挥挥手:“师兄,拜拜。”
陈知行笑了笑:“新年快乐,拜拜。”
葭豫进了模拟法庭的院队,前期社团活动一直比较松散,一直到了后半学期要准备下学期打比赛了,师兄师姐来给他们做比赛培训,她在这里遇到了陈知行。
休息的时候陈知行问她:“师妹,你假期还去宏诚那边实习吗?”
葭豫愣了一下:“不了,我发了实习申请给法院。”
陈知行笑着道:“之前见你干得特别起劲,还以为你一心打算做律师呢。”
葭豫面上微笑着,心里酸楚不已。
他肯定不会再招她在他手底下干活了。
在楼下挥手告别了同学,往生活区走,葭豫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佳蕊给她发了一张截图:“臭豫儿,怎么回事?”
前几天圣诞节,斯定中在朋友圈发了去滑雪的照片,穿着全套滑雪服,戴着蓝色雪镜,笑得呲牙咧嘴的,手臂里亲密地搂着一个女孩。
葭豫回复她姐姐:“就那样。”
也没想到他那么快就交女朋友,只是转而想了一下,又觉得很顺理成章,斯定中一直挺受女孩欢迎的,包括她的那些高中女同学,就一直觉得他挺帅的。
反倒是葭豫整个青春期都度过得比较平稳,高中住校后每个周末她都按时回家,斯定中总是喊她过去斯家大宅里玩,斯太太爱热闹,斯家各种消遣不断,有时两个人也跟同学一起出去看电影。
从她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开始,他就存在于她的人生之中了,他们摸熟了对方的每一分脾气,那天晚上斯定中开口向她表白,对于那一刻的来临,她好像也没有特别慌张,她望着眼前神色急迫的大男孩,张了张口,脑子里忽然想起佳蕊的话,小豫儿,答应他。
斯定中站在她的面前,一动不动等待着她的答案。
可是那一刻,她已经没有办法答应他了,因为她心里喜欢上了一个人。
葭豫舔了舔嘴唇,语调柔和:“斯定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斯定中愣住了,又看了她一眼,仿佛还在期待着她再说点什么:“就这样?”
葭豫尽量诚恳而友好:“我们当朋友,好吗?”
斯定中有点疑惑:“你……你不愿意当我女朋友?为什么?你谈恋爱了吗?”
葭豫快速地否认了:“没有。”
如果恋爱是势均力敌棋逢对手,那她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可笑吗。
斯定中心头涌上的失望让他有点应激:“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葭豫愣了一下,忽然不说话了。
斯定中望了一眼她的神色,语气瞬间有点愤怒:“我才出去一年,你就喜欢上别人了?”
葭豫这段时间情绪不对,听到他的话有点不满:“你说什么呢,搞得我好像背叛你似的。”
斯定中没忍住的情绪一下全部发泄了出来:“难道不是吗?之前你说你要考大学,我怕影响你学习,一直等到你上大学了,好了,现在你上大学了,你却说你不想当我女朋友了,才读了一年大学你就喜欢上别人啦?!那我算什么?我朋友们全都交女朋友了!就我一个人一直在等你!我等你那么久!李葭豫你有没有心?”
葭豫也生气了:“这也怪我,你爱交女朋友你就交去啊,我又没有阻拦你!”
斯定中眼眶发红,眼底冒出泪水来,他猛地一伸手,把手里的饮料狠狠地掼到地上,塑料杯子嘣地一声瞬间碎开了,甜腻的茶水四处飞溅,珍珠和椰果滚了一地。
他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葭豫站在那里望着满地狼藉,不知什么时候路过的一对小情侣放慢了脚步,扭头悄悄看她。
她低头去捡那个四分五裂的奶茶杯,杯底的汁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手上,走了几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方才经过的那对情侣,女孩子转头朝着她走回来,往葭豫手里塞了一包纸巾。
那天晚上葭豫是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去的,她从文汇路走到龙源路,从东门走进了学校,走到杨咏曼楼附近的一条小道,僻静无人,掩映在树丛里的路灯映照出昏黄的灯光。
泪水忽然就喷涌了出来。
她坐在楼下角落台阶的黑暗处开始哭,眼泪流下来,她默默地用手背擦,擦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手里一直捏着一包纸巾。
葭豫想起小时候,她妈妈在斯家后厨上班,从幼儿园回来后,妈妈将她带到斯家,斯定中总是给她分享玩具,和她一起看动画片。
他是她的玩伴、竹马、弟弟和老友。
斯定中跟她道歉,其实她早就觉得没关系了,但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他大概恨死她了。
这样也好,没有希望的事情,就不要给对方一点希望。
她从另外一个人身上学会的。
她并不是因为拒绝了斯定中而那么难过,只是她那段时间情绪太坏了,特别需要大哭一场。
佳蕊在手机里追问:“真的是他女朋友?”
“是吧,我也不清楚。”
佳蕊立刻发了一张恐龙喷火的表情,然后开始大骂斯定中出国了就变成花心大萝卜。
葭豫想了两秒,还是把斯定中来找过她的事情跟姐姐说了。
手机屏幕里佳蕊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最后发出了一个吐血倒地的表情,不再理她了。
葭豫苦笑了一下,掏出校园卡,推开了一食堂的门。
冬日的暖阳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临过年了,街上的店铺都摆满了年货,葭豫拉着妈妈的手,穿过太庙广场,来到察院前巷,站在了卖酱鸭的铺子前。
浓郁的酱香从铺子里飘散出来,妈妈进店里问价,葭豫拉了拉头上毛线帽,站在店铺前的角落里眯着眼晒会儿太阳,她寒假在中院实习了两个多星期,天天都在整理卷宗和编码,后期带教法官姐姐让她试着写了几份判决书,总体来说收获还可以,她这段时间天天在办公室里早出晚归,感觉自己像一朵冬天里潮湿阴暗的蘑菇。
一直干到了腊月二十七,拿到了实习报告,今天陪妈妈出来买点年货,葭豫小时候,过年前逛一趟年货市场是家里的大事,她都是牵着妈妈的手,手里抓着一块糖糕,在热闹的人群里钻来钻去,自从读了高中后,有好几年没有陪妈妈逛过年货市场了。
妈妈打算搬回来住了,她今年和妈妈姐姐过年。
佳蕊前段时间跟李大昌大吵了一架,原因是她想买辆车,她工作后攒了一点钱,想买辆宝马3系,车都看好了,回去家里一说,李大昌非但不肯补贴点儿,还将她狠狠数落了一番,父女俩中间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佳蕊跟她爸吵完后直接就收拾行李搬了出来,刚好家里在城区的那套房子到期退租了,这套房子之前离婚时分给了葭豫妈妈,妈妈不太放心大女儿,打算收回来自己住,佳蕊就提着自己的行李箱,搬到了城里的这套老房子。
葭豫放了寒假回来实习,就直接回了妈妈这边。
母女俩逛完了街,买了酱鸭,酱肉,炒货,年糕,妈妈要搭公交车回去,葭豫拎着大包小包陪她去搭公交车。
回到家,妈妈和她说:“小豫儿,实习结束了,你还是得回一趟你爸爸那边。”
葭豫第二天回去之江的李家看她爸爸。
中午时分到的,李大昌和金若芬都出门上班了,她奶奶在一楼的客厅里,那个房子里三世同堂,葭豫之前就听姐姐说,老太太天天挑育儿嫂的刺,育儿嫂天天和金若芬告状,金若芬天天找李大昌吵架,加上她弟弟会走会跑了,家里天天鸡飞狗跳。
葭豫回去了半天,她奶奶待她不冷不热,妈妈怀第二个孩子时,奶奶盼望着是个男孩,她妈妈剖腹产生下葭豫,奶奶月子都没照顾就回去了,葭豫小时候就知道,她奶奶不喜欢她。
这么多年,奶奶一直在老家跟着她叔叔住,她妈妈没办法工作,只好当家庭主妇照顾两个女儿,叔叔家倒是如她的意,婶婶连生了两个堂弟。
李大昌这么多年,就为这事情一直憋屈着,如今终于扬眉吐气,金若芬要去上班,召来七十岁的老娘看娃娃。
李大昌下班回来,葭豫在家里吃了一顿晚饭,吃完饭天黑了,外面很冷,她爸爸送她回去,车上假装随口问:“定中什么时候回来?”
葭豫一听有点纳闷:“那么远,还回来过年吗?”
看来女儿毫不知情,李大昌提高了音量:“他大姐过年要办婚礼!”
葭豫很久没有跟斯定中联系过了,赶紧应了一声:“哦哦哦。”
李大昌是传统式的家长,不擅长跟孩子谈论儿女私情,又开了好一会儿车,犹犹豫豫又开口:“小豫儿,爸爸一直以为,你跟定中感情好,还有你姐姐也是……”
葭豫寒假一回到家就知道了,佳蕊在元旦那段时间撞破斯定文跟一个女孩约会,本来斯定文性格一直不安分,佳蕊这么多年也经历过不少这种事情,可是自从斯定中出国,斯定爽的婚事定下来之后,斯太太就一直催斯定文结婚,老爷子私底下跟母子俩提过,叫斯定文别再一天到晚领着各种女孩儿在外面玩乐,要是能定下心来,好好结个婚过日子,职位再升一升,就应该上董事会好好历练一下了。
斯太太一听就明白了,老爷子这是得考虑接班人问题了,回屋就对着斯定文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斯定文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出门去当天晚上就在兰花会KTV给一个小网红过生日派对去了。
斯太太拿这些儿女没办法,每次打牌都长吁短叹,但这一次斯定文有点想定下来的意思,回来问他妈妈要不要见见,斯太太一打听,一个大科技公司老总的女儿,样貌家世都十分合适,那可真是欢喜,邀着姑娘来家里吃了顿饭,当着李大昌的面儿,跟老爷子商量起年后见未来亲家的事宜来。
佳蕊知道后哭闹了一番,斯定文顺水推舟提了分手。
佳蕊嘴上洒脱,分手时也闹得很不好看,抓了斯定文脸上好几条血痕,斯定文回家来也掩饰不住,搞得斯太太一个月没给过李大昌好脸色。
李大昌两个竹篮都打水一场空,也颇有些抬不起面子,所以佳蕊回家提买车的事情,他才那么恼怒,还顺带把她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数落了一通,言语之间暗示她嫁不到斯定文,就别花那么多钱。
葭豫这会儿听到她爸提起了这事,立刻打断了李大昌虚荣的妄想:“爸,胡想什么呢,我们家跟人家哪能比,人家肯定要挑条件好的。”
李大昌在黑暗的车里长叹一声:“唉!”
母女三人过了一个清清静静的年。
大年初二母女三人回了宁波的外婆家,每天走走亲戚,在附近景点逛逛,佳蕊在房间里敷面膜看电视剧,葭豫报了一个雅思培训班,认认真真地打卡上网课。
正月初八,斯定爽和孟宏辉在西溪的喜来登举行婚礼,婚宴现场十分典雅华美,紫色和粉色花团如山如海,葭豫在朋友圈看了一遍,宏诚律所的同事基本都去了,只是他们发的照片,除了猛拍一通老板和新任老板娘的马屁之外,最多的就是摆满了大龙虾和大鲍鱼的奢豪婚宴大餐。
她一直在刷新,看到那盛大喜庆的景象,好像也觉得沾了点儿洋洋喜气似的,但每一次看完,总是感觉有一丝丝的空落飘上心头,心底隐秘的那一点期冀,又瞬间变作了失望。
一直到晚上临睡觉前,新娘发了朋友圈,一张照片里新人正在主桌敬酒,座中有双方父母,其余应该是家族的长辈和至亲。
一眼就看到了斯砚成。
他穿了一身灰色三件套西装,斜纹暗金领带,陪坐在主桌,依旧是清朗隽秀的一张脸,温雅平静的神情,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葭豫躺在床上,将那张照片放大仔细地看,他好像独自参加的婚宴,没有携伴,又或许是没有一起拍照?
点了一下照片又恢复正常尺寸,又看了一会儿。
屏幕熄灭了,葭豫又按亮了。
那天晚上,她在枕头上辗转反侧,失眠到了半夜三点,葭豫的睡眠一直很好,连高考前一天晚上都能按时睡着,人生第一次体验到了失眠的滋味。
那样没有任何希望地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原来黑夜是这样的漫长。
新学期准备开学的时候,又回了一趟之江,李大昌给她付大学的学费,那天出门回家时金若芬在家,看到她爸爸给她拿一沓现金,笑着说:“小豫儿,好好学习啊。”
葭豫面上不动声色,乖巧地应:“好的。”
李家算是殷实的家庭,李大昌在斯裕集团担任斯董的特助多年,薪资不低,因为是老爷子信得过的人,明里暗里还有一些能给人办事的权限,李大昌对老婆手紧,但对女儿的栽培倒一直不吝啬,葭豫从小到大的生活还是比较宽裕的。
这一次过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母女三人在客厅看电视,妈妈跟她们两姐妹说:“你们爸爸有了弟弟,后母当家,你们姊妹俩要互相依靠了。”
葭豫对于她父母的分开,一直有点懵懵懂懂的,到这一刻,有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