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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悬崖边上的花树 葭豫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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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豫第二天去上班,一走进律所陈知行迎面走来,“师妹收拾一下,下午我们去温州出差。”
葭豫愣了一下:“这么匆忙的吗?”
陈知行也有点奇怪,他是提前接到了出差的安排,但带教律师今早上让他通知的葭豫,可能是所里的律师没空驻扎项目地,临时加了人手,毕竟他们随时出差是常态:“不知道呢,王律让我通知你。”
葭豫中午回家收拾了行李,下午就和陈知行跟着王律出发了。
这个项目是一家美资公司的案子,他们要在中国投资一家工厂,专门生产一个大型农业机械的零部件,项目初筛和立项会的时候斯砚成陪外资的客户来过。
第二天一早去项目地上班。
标的公司是一幢非常漂亮的五层楼别墅,董事长兼总经理潘总在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项目组在公司里转了一圈,发现别墅前面是公司,后面住着潘总一家老小,正在后院择菜聊天的孃孃们好奇地凑上前来叽叽喳喳地说话,过了会儿,一个穿着公司保洁制服的大娘奋力扒开人群,热情地招呼他们在家里吃午饭。
午饭过后,厂房就在不远,公司的项目人员提供了一台电瓶车,陈知行骑车带着葭豫过去了。
晚上项目老总宴请他们吃饭,吃完饭回到酒店之后,王律经验老道地吩咐他们回去先查他们的劳务关联和用工合同,葭豫跟陈知行一查,发现这是个家族化的企业,从上到下家族得非常全面。
第二天继续去工作,偌大的一个董事长办公室人去楼空,潘总带着全家老小回乡下喝酒席去了,只留了个秘书,是个年轻精神的小伙子,审计翻着一大堆的账本,带着专业的客气问他:“贵司副总一个月是两万五的薪资,为什么有一个保洁阿姨一个月领三万块工资?”
小伙子吞吞吐吐的:“呃……”
审计望向他,目光压迫之中带着平静的死感。
小伙子立刻老实交代了:“那是我们潘总的妈妈。”
“那这个领一万五的前台也是潘总亲戚?”
“那是我们潘总的小姨子。”
“那你是潘总的谁?”
“我是他大侄子。”
葭豫和陈知行蹲在门口差点笑疯了。
周六王律师回去了,她跟陈师兄留在这里干活,白天在工厂,晚上回酒店,一直做了一个星期,出差暂时告一段落。
葭豫回去所里上班,一切如常,忙忙碌碌,斯砚成在所里,他在自己办公室里闭门工作。
中午葭豫跟实习生去吃饭,他还在自己办公室里。
一直到了下午,斯砚成在群里喊陈知行,有一份报告的数据有点问题。
葭豫张望了一下,刚好这会儿陈知行出去了,于是起身,走过去敲了敲他的办公室的门:“斯律,陈师兄出去了,您有什么问题?”
斯砚成瞧见是她,愣了一下,清楚地说:“进来,把门开着。”
葭豫坐到了他的办公桌对面,他穿深灰色衬衣,同色丝质提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商务精英的范儿十足,脸上不苟言笑,整个人显得端整疏离。
葭豫协助他处理完了工作,闲聊般地问道:“下周项目地出差,您来吗?”
斯砚成正在埋头看文件,闻言连头都没抬,他一向不是话多的人,但今天格外带了几分冷漠,葭豫只听到他清冷沉郁的嗓音,公事公办地答了一句:“还不知道。”
葭豫愣了一下,眼底有点发懵,但还是礼貌地站了起来:“那我回去工作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律没有再安排出差,她一直在律所上班,斯砚成有时来有时不来,他有项目会,她没有资格上会。
周四那天下午,项目组的几个律师在斯砚成的办公室里开会,葭豫坐在走道旁的工位上,看到孟宏辉推开门进去了,然后喊道:“哎呀你们这干嘛呢,一屋子烟味,赶紧别抽了,斯砚成,你那破嗓子还要不要了?”
孟宏辉继续喊:“小魏,把烟熄了,办公室里禁止吸烟的牌子看见没,我明天就开始罚款。”
王律师在一旁起哄:“宇涛,赶紧给孟主任递一根,不然就罚款了啊。”
葭豫借机起来拿文件,走过中间的过道,听到斯砚成在屋里轻轻地咳嗽,边咳边应:“唉,你把门关上行不?”
钟楚益在一旁关心地问:“师父,你润喉糖吃完了吗?”
周五的夜里九点多,葭豫坐在家门前乘凉,夏天的尾巴拖得很长,末伏已经过去了,傍晚的风还是带着热气。
她在屋子前坐了会儿,思来想去许久,起身回屋子里穿了件外衫,拉开了菜园的木栅栏的门闩走了出去。
推开高墙边的那扇铁门,熟门熟路地溜进了院子旁的树丛。
进了斯家的宅子,穿过西侧的墙边林木,葭豫经过他的院子,院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灯火,檐下的那盏风灯也熄着。
在院子门前站了会儿,推开了门走进去,把一个白色的小袋子放在了檐下的那张小方桌上。
她没有在庭院里面逗留,放下东西走了出来,在院门前的杜英树下坐了会儿,想起来高三那年她跟爸爸吵架跑出来,正好遇到他回来,那是她长大之后第一次进他的院子。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想着这个院子,想着院子里的那个人,想着他常常独自坐在廊下喝酒看雨。
葭豫坐椅子上看着树林之间漆黑的夜色,院门前杜英树下有一盏路灯,夏夜的虫子在光亮边飞来飞去,那些夏日的飞虫,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一头撞上永远碰不到的灯光。
葭豫在椅子上坐了近半个小时,看了半个小时的月光,下弦月慢慢西移,一直挂到了树梢头了,这方大宅的僻静的院落依然是一片安静。
用手拂开长椅上的落叶,满手清凉的露水。
深宵的风吹来,身体渐渐发凉,而心口有一处秘密的角落,却仍执着不灭地温热着,烫得手心隐隐发热。
夜里,她枕着炙热的手心,辗转着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葭豫起得迟了,吃完早餐已经十点多了,她开始在房间里选衣服。
过了会儿听到佳蕊在隔壁的房间也起来了,葭豫扯过几件衣服敲门进去问姐姐:“哪件好看?”
佳蕊睡眼惺忪地还赖在床上:“去哪里?”
“孟主任买了新房子,请所里同事去暖屋。”
佳蕊听到了,眼里的神色变化了一下,她从床上爬起来拿着衣服在葭豫身上一件一件比划,随口问:“他们准备办酒席了吧?”
“好像是。”
佳蕊状若无意地说:“那估计很快就要轮到斯定文了。”
葭豫回过头看她姐姐:“你跟斯定中二哥还在约会?”
佳蕊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她伸手指了指一件白色的裙子:“这件。”
她又伸手拍了拍葭豫的脑袋:“男人跟你约会和跟你结婚,是两件事。”
葭豫愣了一下说:“那你怎么办?”
佳蕊笑了笑:“再找一个呗。”
望着姐姐的笑颜,葭豫有点儿愣神,她和姐姐差了四岁,她还读小学时,佳蕊已经读初中进入了青春期,放学回家喜欢关着门待在房间里,等到她长大了一些了,佳蕊又离家上大学去了,姐妹俩真正玩到一起的时间不太多。
她姐姐跟斯定文的事情,想关心她,一时也不知道问什么好。
佳蕊却歪了歪头看了看葭豫,好奇地说:“不说这个了,倒是斯定中回国了,你们怎么没一起出去玩?”
“我得实习呢。”
“那你们感情还行?联系多不多?”
葭豫没觉得有多大区别:“跟以前差不多吧。”
佳蕊看着她心大过天的妹妹说:“哪天他开口叫你做他女朋友,小豫儿,答应他。”
葭豫慢了半拍:“为什么?我又不喜欢他。”
佳蕊受不了她傻乎乎的了:“不喜欢你一天到晚跟他玩儿?”
“我们俩不是从小一块儿玩吗,我都没想过。”
佳蕊推了推她的脑袋。“那现在开始赶紧想,多大的人了,记住你姐姐的话。”
葭豫立即摇摇头:“没什么好想的,我对他没有心动的感觉。”
佳蕊一听,聪敏地问:“那你对谁有心动的感觉?”
葭豫感觉自己的脸颊蓦地有些发热:“没有。”
佳蕊凑过来,看她亮闪闪的眼睛,脸上浮出笑意:“哎呀,小女孩有心事了。”
周日下午,葭豫按着地址打车来到了孟宏辉的新家,在小区门口等到了几个同事,大家结伴一边往里走一边啧啧赞叹,这个新开发的小区,里面只有联排和叠墅两种房型,孟宏辉买的是叠墅,一幢楼两层,他们搭电梯去上层,房子四百多平使用面积和平层大露台还不是重点,地段是重点,这里离城区几个CBD都不远,出入十分方便。
孟宏辉和斯定爽站在门口迎客,夫唱妇随,十分恩爱。
葭豫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裙子,脸上化了点淡妆,陈知行见到她走进来,笑着说:“师妹今天很漂亮呀。”
葭豫笑嘻嘻地道了声谢,趁机举目望了望,斯砚成还没来。
孟宏辉给大伙儿安排了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小伙伴们也没客气,一路吃吃喝喝,打游戏聊天玩桌游,待到傍晚凉爽一些的时候,预备在露台上烤肉。
五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斯定爽起身去开门,她笑着道:“大哥。”
然后回头大喊:“老孟,快点出来!”
葭豫从沙发上抬起头一望,便瞬间愣住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有人。
不止是葭豫,沙发边上的同事们互相交换着激动的目光,早听说斯律有女朋友,但真正见过的也没几个,这会儿看出去,他身畔立着一位高挑佳人,穿丝质米色衬衫套裙,钻石耳钉在黑发中闪烁。
斯定爽和孟宏辉齐笑着说:“詹律,欢迎欢迎。”
她将怀里抱着的一束花递给了斯定爽,落落大方地说:“叫我慧荣就行。”
斯砚成今天穿黑色的短袖T恤配卡其色休闲西裤,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斯定爽翻了个白眼:“简单粗暴的男人又来了。”
斯砚成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女朋友走了进来。
詹慧荣律师进来笑吟吟地和律所的同事们打招呼,打完一圈招呼后,斯砚成带着她到窗台边的茶厅和孟宏辉喝茶去了。
整个下午,同事们喝酒烤肉,谈天说笑,葭豫混在实习生和初年级律师里面,麻木地嚼着盘里的食物,喝下不少低度气泡水。
她低垂着目光,只跟旁边同事说几句话,宏诚的律所文化十分宽松,孟宏辉和斯砚成也不来烦低年级律师,一整个夜晚,斯砚成没有单独跟她说过一句话,当然,他也没有跟其他的实习生说话,两个合伙人一直在露台边桌子的角落里喝酒聊天,两位大律的女朋友一直姿态亲密地陪在他们的身旁。
夜里九点多,酒足饭饱,大伙儿起身告辞。
同事约着去搭地铁,葭豫迷迷茫茫地跟着走,经过路口时她沿着斑马线直往前走,手腕被人用力猛地往回拉,汽车的喇叭声随之愤怒地响起,有人在她耳边说:“红灯呢。”
葭豫回过神来,是蒋玉龄手底下新招的行政小姐姐,赶紧说了声抱歉,愣了两秒,又说谢谢。
小姐姐看她脸色有点不对劲,不放心地说:“你没事吧?”
葭豫赶紧醒了醒神,强打精神笑了一下:“没事,有点迷糊了。”
在地铁口和同事挥挥手,葭豫独自走到轨道旁看线路图,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才认得那些字,又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了自己要怎么回家。
地铁在黑漆漆的甬道里呼啸而过,拥挤的车厢里,她站在车窗旁,在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影子,黑色披肩发,清汤寡水的脸,失魂落魄的神情,天真稚嫩得如一只毛茸茸的雏鸟。
那一对光彩照人的情侣在她脑中不断浮现,男的冷峻潇洒,女的聪明美丽,两个人站在那儿,好像顶级律师事务所的广告招牌。
车厢里的人潮起起落落,葭豫站了许久,感觉酒精在身体里的劲儿慢慢过去,发烫的脸颊开始冷却,脑子终于渐渐清楚了起来。
如冬天的冷风吹干了玻璃上朦胧的水雾,清晰地显示出了一个周遭的世界,一个面无表情的上班族男人拎着公文包站在角落,对面一个脸色蜡黄身形瘦弱的老年妇女提着买菜的布袋子挤在座位缝隙里,她身边坐着一个大肚子的中年大叔在座位上外放短视频,人潮如深海里的鱼群,在幽深的海底无声无息地游动,没有一条鱼在乎另一条鱼。
原来这样的感觉就是羡慕,还带着一点点的恨,大约是嫉妒,没想到看起来谪仙一般清冷高贵的斯砚成,也是不过就是个庸俗的男人,喜欢这种精致到头发丝的女人,可转瞬一想,谁会不喜欢那样的女人呢,那么优雅漂亮,还带着一种专业的气质,她看起来跟斯砚成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葭豫坐在一长串面目模糊的鱼群之中,终于清楚地想起了自己非分的大逆不道,露骨的谵妄痴想。
斯砚成还真是怀瑾握瑜的一个人,给她留足了面子,不露声色地将她的非分之想狠狠敲碎了。
八月最后一个星期,斯砚成早上按时来所里上班。
实习生今明两天陆续结束实习返校了,他这一组的小朋友昨天已经交接完工作,陆续完成签字盖章就可以走了,以前这样的事情他忙碌时,钟楚益会代签,斯砚成本来今日跟客户还有会议,但他还是通知了王显,改了日期来了律所。
斯砚成一直在办公室里工作,一直到十点多,有人敲门,然后门缝被推开了一点点,葭豫怯生生的小脸孔在门后出现,,仿佛怕打扰他工作似的,很轻地喊:“斯律。”
葭豫今早上也是按时来的,把电脑里的文件清理好,拿着实习报告找王律师签了字,然后看着合伙人签字的那一栏空白,她坐在工位上望着不远处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灯的亮光。
葭豫起身去了一趟厕所。
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葭豫双手握拳,深深地吸了口气,使劲地鼓起了勇气。
她大步地走回办公区,拿起自己的实习报告,又大步地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前,举手敲门的一瞬,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已经用出去了大半。
斯砚成手在键盘上没停,应了一声:“进来。”
葭豫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双手将实习报告递了出去,感觉自己的嗓音在颤抖:“我今天结束实习了,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和帮助。”
斯砚成将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抬头望了她一眼,发现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律跟你聊过你的实习了吗?”斯砚成拧开钢笔,温和地问。
“啊,”以为合伙人要跟她聊实习经历,她脸上露出一丝惊惧和害怕。“啊,不了,打扰您工作。”
斯砚成不说话,望着她。
葭豫又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抬头看了他一眼:“啊,有聊过了,谢谢斯律。”
事实上斯砚成对她具体的工作实质接触并不多,宏诚律所有标准的质控流程,说起来这个流程还是斯砚成订立的,实习生和初年级律师的文件,会经过中年级律师多次修改,最后到合伙人手里的,只是一份庞大文书中的一个小部分,她跟陈知行写的报告都是带教律师在批复,王律也很忙,但一般他们有事请教,他都基本会回复。
他的办公室温度适宜,大方的灰白两色,除了办公设备和一个放宗卷的大柜子,其余私人化的东西很少,此刻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人,葭豫每多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羞耻惭愧多一分,她以为他待她总是特别一点,还妄想自己有机会能亲近他。
斯砚成接过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还给了她。
葭豫说:“谢谢您。”
她没敢再多说话,推开门出去了。
下午七点半,孟宏辉来敲他办公室的门:“下班。”
斯砚成在里面应了一声。
孟宏辉站在门口等他,斯砚成收拾好了文件,拾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和他走了出来,小朋友都回学校去了,所里冷清不少,走下楼梯时孟宏辉问:“来家里吃饭吗?今天阿爽在家做饭。”
斯砚成说:“不了。”
“不过你回家,顺路搭下我。”
斯砚成和孟宏辉住同一个小区,斯砚成住的是一期的跃层公寓,孟宏辉买的是二期。
“今天没开车?”
斯砚成点头:“嗯,打车来的。”
孟宏辉将公文包换了个手,推开了一楼的门,问询地望他一眼。
斯砚成说:“睡不太好。”
他失眠是老毛病了。
孟宏辉将停在楼下的车开了出来,等到斯砚成坐上了副驾驶,他说:“你休息两天。”
斯砚成系上安全带,闭眼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鼻梁:“温州那个项目下周要上评审会了。”
孟宏辉打转方向:“那等上完会你休息两天。”
“嗯。”斯砚成懒懒地应了一句。
车子开出春晖路,路口的红绿灯处,孟宏辉停了车。
“老孟。”斯砚成忽然喊了一声。
孟宏辉正趁着这间隙看一眼手机,闻言转头望他,没好气地说:“别跟我提辞职退休的话,我不答应。”
斯砚成无奈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路口的绿灯亮了,孟宏辉启动车子,有点不放心地又看了斯砚成一眼,有一阵儿没听到他提不想干了这话头了,但孟宏辉也知道他的心境,斯砚成愿意拘束在这个狭小破旧的居民楼间,没日没夜地埋首在卷宗里工作,纯粹是为了支持他创业的理想。
当时斯砚成在美国读完了LLM,正在澳洲度假,他给他打电话,说他想从上海辞职回来创业,一半为了事业,一半为了他妹妹斯定爽,两个人隔着印度洋聊了两个多小时,孟宏辉最后恳切地说:“你得回来帮帮我。”
斯砚成第二天就拎着包上了飞机。
人回来了,却没什么打工的欲望,孟宏辉还记得当时他说:“我只当合伙人,我不干活啊。”
第一年律所刚刚起步,一开始的确没什么活儿,都是一些很小的民商事争议解决的案子,客户大部分是本地的一些中小企业,标的高的很少,但创始人有功成名就的野心,既然是要创业,初期肯定是辛苦的,于是孟宏辉如老黄牛一般任劳任怨,日夜不停地往外冲锋陷阵,斯砚成跟着在律所管理团队,负责给孟宏辉做副手,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除了日常会见维护客户和提供各种公司法证券法的法律分析意见之外,由于同时经手的案件太多,证据细节有时看不过来,斯砚成便陪着他熬夜一点一点地捋辩护思路,他从执业以来就没做过诉讼业务,甚至重新学了一遍。
宏诚成立两年多来,孟宏辉每天不是在开庭,就是在去开庭的路上,最夸张的时候手里同时经办了二十个诉讼案件,一个月开了七八个庭,加上古主任带来的案源,几个人合伙人齐心协力地把一个商业争议解决精品所的口碑在本城做了起来。
之后接触过的公司中有几家有投融资意向,于是律所开始发展投融资法律业务,那时所里只有斯砚成一个非诉律师,也招不到太好的实习生,他一个人几乎干了一整个团队的活儿,工作累到腰肌劳损,硬生生地把所里的非诉团队一手组建了起来,孟宏辉知道,合伙人的分红年年涨,但在斯砚成眼里那点钱不算什么,他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答应了帮他,就会做到最好。
孟宏辉也想过让他歇歇,但总是不放心,一来是律所目前根基未稳,还处在开疆辟土的阶段;二来他担心斯砚成总是一个人在世界的尽头飘荡,不知道哪一天,他就会在某一个清晨跳进南太平洋的海里,一直往海水最深蓝处游去,再也不回头。
孟宏辉又开了会儿车,在一旁和他说:“别再自己一个人去健身房了,容易心理出问题,要不你周末跟我去打打球,或者跟民朴去郊外钓钓鱼?我们这工作,老这样伏案工作,对健康损伤特别大。”
斯砚成神形惫懒地靠在椅背上:“上周跟民朴去了桐庐,那晚睡得还行。”
孟宏辉说:“那多去几次。”
斯砚成敲了敲他车窗,“你是不是得换车了,出去见客户,开辆体面一点的。”
孟宏辉受不了他操这没完没了的心了,换了个话题:“詹律回去了?”
斯砚成心不在焉地应:“嗯。”
眼看他没有精神闲谈,孟宏辉也不说话了,一路开车将他送到了家,斯砚成推开车门,道了声谢:“走了。”
孟宏辉从驾驶座里侧过头来,叮嘱道:“晚上回去吃点东西,别光喝酒。”
走进小区的楼道,八点多,夏天的夜落尽了。
斯砚成步出电梯打开门,走进客厅将外套搁下,靠在沙发上仰头闭着眼,抬手扯了扯领带,慢慢地缓过一口气来,他这一个多礼拜的睡眠都很糟糕,今天靠阿司匹林撑过了一天的工作,这会儿一点食欲都没有。
靠在沙发上缓了会儿头疼,他睁开眼,动手解开了领带,眸光看到茶几上搁着一个白色的小袋子。
谷叔在家里院子的桌上看到的,看像是药,怕是什么要紧东西,还差人特地给他送了过来。
斯砚成打开了袋子,拿出一盒润喉糖,小朋友心细,他上次在家里客厅吃了一颗,她就记得了这个牌子。
过往的人生经历里,不是没有遇见过对他有好感的女性,更直接更放肆的都有,但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不知所措,他是注定孤家寡人一世的人,拖着一个小姑娘下水,于心不忍。
甚至检省自己是不是有任何失却上级和兄长的言行,思来想去唯一不应该就是留她客厅工作,他却在一旁睡着了,他明明是一直很难入睡的人,那一晚却不知为何,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枯燥的文书,看了会儿,困乏倦意涌上来,就安安心心地睡着了。
今天在办公室里,看到小豫儿受了极大打击的脸,让他心里觉得有点难受。
斯砚成倚在沙发里,慢慢地喝尽了杯子里的半杯液体,散发着轻微的烟熏香味的酒体很顺滑,他盯着杯子底座的纹路看了会儿,又伸手倒了一杯。
单纯得像小白兔一样的一个女孩子,每一次在律所里见到他,目光里那种纯然的仰慕和迷恋看得他胸口暖融融的。
一直以来的平静情绪忽然割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些微妙的难以言述的感情从那道裂缝里飘出来,像一些散乱的飞絮萦绕在四周,他坐着喝了会儿酒,尽力维持着心里的冷静,等这一阵情绪过去。
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酒意略微放松了疲乏的身体,他搁下了杯子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了会儿,半醉半醒之间好像又感觉到少女柔软如细雪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他的手背。
一直强撑的理智防线有点被疲倦击溃了,稍有一点不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就会想起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梦来,她温暖柔和的手心覆盖着他的手背,纤纤指腹贴在他的手指上,她轻轻地抚摸他的手,很暖很舒服,仿佛细腻的绸缎轻微地滑过。
斯砚成感觉自己冰凉的手有些发抖。
女孩小心翼翼的呼吸轻轻地擦拂过他的脸颊,下一秒,她软软的唇迅速轻柔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那绵绵的触感像一只蝴蝶轻微的振翅,而后又很快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