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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处可逃的“巧合”   下午的 ...

  •   下午的班,喻小愉上得魂不守舍。
      眼前的报表数字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水渍,键盘敲错了好几次。邻座的同事疑惑地看了他两眼,他只能低头掩饰,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江柏晨。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脑子里,反复灼烧。
      他怎么会在这里?启晟资本……是了,苏眷前几天好像提过,公司最近在争取一个大客户,是家很厉害的投行,原来就是江柏晨的公司。
      世界真小。小到他躲了五年,以为足够遥远,足够安全,却在一个最寻常的午后,被轻易地撞碎假面。
      “小愉?”对面的李姐敲了敲隔板,递过来一份文件,“这份数据你核对一下,下午下班前要给陈总。”
      “好,好的。”喻小愉接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这份工作。奶奶的药费,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有……那笔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的,沉甸甸的五万块。
      是的,五万。这些年他偷偷攒了一些,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数字缓慢增长,距离目标却依旧遥远。他不敢动那笔钱,仿佛那是一个标记,标记着他的亏欠和耻辱。他总想着,等攒够了,或许……或许能有机会,还给他。
      虽然他知道,江柏晨大概根本不在乎这五万。他在乎的,是背叛,是欺骗,是不告而别。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部门群的消息。
      陈总:@全体成员十分钟后,第三会议室,紧急会议。关于启晟资本合作案,相关同事全部参加。
      喻小愉眼皮猛地一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启晟资本。
      他手指僵硬地往下翻,看到了参会名单。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扶着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
      这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是江柏晨。一定是他。
      他到底想做什么?羞辱他?报复他?还是仅仅想看看,当年那个骗了他五万块钱就跑的“同学”,如今过得有多么狼狈不堪?
      喻小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躲不掉了。
      会议室里气压很低。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主位空着,陈总坐在旁边,脸色有些凝重。
      喻小愉缩在靠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他能感觉到,苏眷坐在他对面,投来担忧的目光。
      门被推开。
      陈总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江总,孟总,请进。”
      先进来的是孟奢。他已经收敛了在楼下时的冰冷神色,脸上挂着商业化的得体微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喻小愉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零点一秒,便移开了,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是江柏晨。
      他换了件更正式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他神色淡漠,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感,径直走向主位。
      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到来而凝滞了几分。
      “抱歉,久等。”他落座,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喻小愉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祈祷着江柏晨不要注意到他,或者,至少不要在这种场合让他难堪。
      “哪里哪里,江总时间宝贵。”陈总笑着打圆场,开始介绍项目组成员。
      轮到喻小愉时,陈总顿了一下:“这位是喻小愉,我们部门的后起之秀,数据分析很有一套,这次也会全力配合……”
      “喻、小、愉。”
      江柏晨打断了陈总,准确无误地念出了他的名字。他的目光终于落了过来,像冰冷的探照灯,将喻小愉牢牢锁定在座位上。
      “名字有点耳熟。”他淡淡地说,食指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回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喻小愉身上。
      喻小愉只觉得脸颊滚烫,耳根烧得厉害。他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是。”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砂纸磨过木头,“刚才,在楼下……和江总,打过招呼。”
      “哦,对。”江柏晨像是才想起来,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半分,反而带着一丝审视的玩味,“想起来了。数据分析?很巧。”
      巧什么?喻小愉不敢深想。
      孟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眼神里的嘲讽却明明白白。
      会议开始了。主要是陈总和对方一位经理在谈合作框架,技术细节。喻小愉负责的部分是前期的一些市场数据支持,按理说并不需要他此刻发言。
      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希望会议快点结束。
      “关于目标用户画像的精准度,”江柏晨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正在发言的技术主管,“这部分的数据支撑,是谁在负责?”
      技术主管一愣,看向陈总。
      陈总立刻道:“是小喻,喻小愉在跟。”
      刷——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集过来。
      喻小愉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了江柏晨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江总请问。”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的数据来源?”江柏晨问,问题很直接。
      “主要是行业公开数据库,结合我们前期做的定向问卷和部分渠道采样。”喻小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采样覆盖面多少?样本有效性如何验证?”江柏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准,直指核心。
      喻小愉手心冒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答。这些都是他做过的工作,虽然紧张,但还不至于答不上来。
      但他很快就发现,江柏晨的提问方式极其刁钻。他并不质疑数据的真实性,而是不断追问逻辑的严密性,推演的合理性,每一个细枝末节都不放过,仿佛在故意挑刺,又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将他里里外外审视个遍。
      “年龄分段的权重设定依据是什么?”
      “这个用户行为模型,考虑过近期政策变动的影响因子吗?”
      “你刚才提到的转化率预估值,置信区间是多少?”
      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专业,甚至有些超出了喻小愉这个层级需要准备的范畴。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喻小愉略显急促的回答声,和其他人屏住的呼吸。
      陈总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他能看出,江柏晨这是在有意施压,目标明确,就是角落那个脸色苍白、却还在强撑着回答的年轻人。
      苏眷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又是着急又是不解。孟奢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终于,在喻小愉解释完一个复杂的交叉分析逻辑后,江柏晨沉默了片刻。
      就在喻小愉以为这轮拷问终于结束时,江柏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开口:
      “听起来,你的分析建立在大量预设和理想化模型之上。”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市场是活的,人是变量。用一堆漂亮的数据堆砌出一个看似完美的空中楼阁……”他目光落在喻小愉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喻先生,你做这行多久了?就靠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来做决策支持?”
      喻小愉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陈总的笑容僵在脸上。其他同事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这已经不止是质疑,而是近乎羞辱的否定了。
      喻小愉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他的模型考虑了多少实际变量,想说他为了这些数据熬了多少个夜……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江柏晨那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像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赤裸地站在审判台上,接受着居高临下的批判。
      而审判官,是江柏晨。
      是那个曾经会揉着他头发,笑着说“我同桌,我不惯着谁惯着”的江柏晨。
      酸楚和难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防线。他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眶里聚集的水汽掉下来。
      “江总,”陈总干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小喻他还是很认真的,可能经验上……”
      “经验不足,就更应该谨慎。”江柏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个环节的数据支撑,需要重新评估。孟奢,”他看向身旁的人,“后续你跟进一下。”
      “明白。”孟奢点头,瞥了一眼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喻小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今天就到这里。”江柏晨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外走去,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凌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孟奢和其他人也跟着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这才仿佛活了过来,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和同情的目光。
      “小愉,你没事吧?”苏眷赶紧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喻小愉摇了摇头,接过纸巾攥在手心,却没有擦。他只是低着头,轻声说:“我没事。陈总,对不起,我……”
      “没事,不怪你。”陈总摆摆手,脸色也有些难看,但终究没多说什么,“江总要求高,也是正常的。你……调整一下,数据部分再仔细核对核对。”
      “是。”喻小愉低低应了一声。
      他知道,陈总心里肯定对他有了看法。一个被甲方当着所有人面几乎全盘否定的员工,在领导心里,能力已经打上了问号。
      会议结束了,人陆陆续续离开。喻小愉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收拾好自己空白的笔记本和笔,慢慢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光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江柏晨轻而易举,就把他努力维持的、那点可怜的平静和尊严,撕得粉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信息只有两个字:孟奢。
      喻小愉手指一颤,差点没拿稳手机。
      他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江柏晨用他的方式,明确地告诉他:你躲不掉了。
      而孟奢,是另一道催命符。
      他深吸一口气,春天的空气带着微凉的花香,吸进肺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刺痛。
      他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孟奢:下班别走,停车场B区,聊聊。
      不是商量,是通知。
      喻小愉看着那行字,缓缓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急,这么不留情面。
      【回忆碎片】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后。
      喻刘因为前一晚被母亲责骂没睡好,数学考得一塌糊涂,趴在课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怎么了?”江柏晨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不舒服?”
      喻刘摇头,不想说话。
      “因为数学?”江柏晨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没事,一次没考好而已。晚上来我家,我给你讲。保证你下次考满分。”
      “吹牛。”喻刘闷闷地说,鼻子有点酸。
      “是不是吹牛,试试不就知道了?”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揉了把他的头发,“别趴着了,走,小卖部,我请客,吃啥都行。”
      “……冰淇淋。”
      “大冷天吃冰淇淋?行,依你。”
      那天下午,他们偷偷溜出学校,在初冬的寒风里,一人拿着一支甜得发腻的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呵出白气。
      江柏晨把围巾分了一半给他,骂他笨蛋,手这么凉。
      喻刘低头舔着冰淇淋,冰凉甜腻的味道化在嘴里,心里那点因为家庭而生的阴郁,似乎也被那一点点温度驱散了。
      那时的他以为,江柏晨会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和暖。
      却没想到,最终是自己亲手,把那束光弄脏了,然后狼狈逃离。
      他连说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下班时间到了。
      喻小愉磨蹭到最后,等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东西。
      苏眷担忧地看着他:“小愉,你真没事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谢谢。”喻小愉打断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有点事,你先走吧。”
      苏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喻小愉看着苏眷离开,又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该来的,躲不过。
      他起身,走向电梯,按下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像他此刻不断下沉的心。
      停车场B区,灯光有些昏暗。他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不远处倚在一辆黑色轿车旁的身影。
      孟奢。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喻小愉身上。
      那目光,和下午在会议室里如出一辙,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来了?”孟奢收起手机,直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
      喻小愉停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单肩包的带子。“孟先生。”
      “孟先生?”孟奢嗤笑一声,朝他走近两步,“几年不见,这么生分了?喻、刘。”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留情的讽刺。
      喻小愉身体一颤,垂下了眼睛。
      “当年拿了钱就跑,玩消失玩得挺溜啊。”孟奢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五万块花完了?又缺钱了?所以又出现在柏晨面前?”
      “我没有……”喻小愉想解释,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没有什么?没有拿钱?还是没有消失?”孟奢打断他,眼神锐利,“喻刘,哦不,现在该叫你喻小愉了?改名换姓,是不是觉得以前那些破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不是的……”喻小愉摇头,眼眶发热,“那钱……我当时不知道是五万,我……”
      “你不知道?”孟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账记录明明白白,你说你不知道?喻刘,五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谎话都说不圆。”
      “我没有说谎!”喻小愉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真的只借五千!是我妈!她逼我……她拿走了钱,还强迫我转学,我……”
      “你妈逼你?”孟奢冷笑,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你妈逼你,你就来找柏晨?你妈逼你转学,你就连句话都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喻刘,柏晨当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找你找得快疯了你知道吗?他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结果呢?结果你就是拿了钱,嫌麻烦,跑了!”
      喻小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江柏晨……找过他?
      “他……”喻小愉嘴唇颤抖,想问,却不敢问下去。
      “他怎么样,跟你没关系了。”孟奢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警告,“我不管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又想耍什么花样。我警告你,离柏晨远点。”
      “他现在跟你,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你那点小心思,最好收起来。那五万块,就当喂了狗,我们也不指望你还。”孟奢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冰冷的威胁,“你要是识相,就自己从这项目里滚出去,别再出现在他面前。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喻小愉苍白脆弱的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冰冷覆盖。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麻烦。”
      说完,他不再看喻小愉瞬间惨白的脸色,转身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绝尘而去。
      留下喻小愉一个人,站在空旷昏暗的停车场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从四肢百骸渗入,冷到骨子里。
      孟奢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找你找得快疯了……”
      “那五万块,就当喂了狗……”
      “离柏晨远点。”
      他靠着冰冷的承重柱,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喻小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浑身的血液,再次冻结。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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