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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是场猝不及防的凌迟   喻小愉 ...

  •   喻小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今天中午答应了苏眷下楼买咖啡。
      “快快快,就在那儿!”苏眷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肤里,声音因为兴奋压得低而尖,“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帅得人神共愤?!”
      公司一楼大堂的咖啡角,落地玻璃外春光明媚。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那儿交谈,为首的那个背对着他们,肩宽腿长,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裹着挺拔劲瘦的身形,仅仅是背影,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喻小愉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他其实对“看帅哥”没什么兴趣。但苏眷是他大学同学,现在是同事,也是他黯淡生活里为数不多肯拉着他往前走的朋友。他不想扫她的兴。
      “嗯,看到了。”他敷衍地应着,试图把手抽回来,“买完咖啡上去了吧,下午还有报告要……”
      话没说完。
      那个背影转了过来。
      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那人脸上。五官深邃,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如刀削。一双眼睛——喻小愉呼吸一滞。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过全世界的阳光,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下弯,明亮又温暖。
      此刻,那双眼睛却像结了冰的深潭,幽暗,沉静,没有任何温度。他正听身侧的人说着什么,偶尔微一颔首,侧脸的线条冷漠而疏离。
      江柏晨。
      喻小愉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血液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他僵在原地,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在这里?
      五年。整整五年。
      “诶,他看过来了!”苏眷突然用力晃他,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喻小愉猛地回神,对上了一道视线。
      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咖啡的香气和细碎的交谈声,江柏晨的目光精准地穿越一切,牢牢锁住了他。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惊愕,没有疑惑,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沉的暗色,像无声的网,当头罩下。
      喻小愉脸色“唰”地白了,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却撞到身后的绿植花盆,发出轻微的闷响。
      逃。
      快逃。
      大脑发出尖锐的警报,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血液奔流的轰鸣。
      江柏晨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漫长的两秒,然后,他对着身旁的人略一颔首,迈开长腿,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踩在喻小愉濒临崩断的神经上。
      苏眷已经松开他,兴奋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江总!好巧啊,您也来买咖啡?”
      江柏晨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淡淡扫过苏眷,礼节性地点了下头:“苏小姐。”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冽。
      然后,那目光重新落回喻小愉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逡巡了一遍。从苍白的脸,到微微颤抖的手指,再到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
      喻小愉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那审视的目光下,冷得刺骨。
      “这位是?”江柏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喻小愉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千斤的重量。
      “啊,这是我同事,喻小愉!”苏眷热情地介绍,完全没察觉到身边人摇摇欲坠的状态,“小愉,这位是江总,我们公司很重要的合作伙伴,启晟资本的……”
      “喻、小、愉。”
      江柏晨打断苏眷,一字一顿,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眼神却深了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湖面下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喻小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个字都挤得无比艰难:
      “……你好。我是喻小愉。”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喻、小、愉。”江柏晨又念了一遍,舌尖似乎在那三个字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极轻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名字。”
      他慢慢地说,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在喻小愉煞白的脸上。
      喻小愉猛地一颤。
      他知道。他听懂了。
      喻刘。喻小愉。
      那个随口取的、承载了所有忽视和敷衍的名字,和这个被寄托了“小小欢愉”愿望的名字。
      中间隔着五年的时光,五年的愧疚,五年的狼狈不堪。
      空气凝固了,尴尬的死寂蔓延开来。苏眷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看看面色冷峻的江柏晨,又看看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喻小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柏晨!磨蹭什么呢?”
      一个清朗带笑的男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穿着浅咖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晃了过来,姿态随意潇洒。他长得也很出色,眉眼飞扬,气质阳光,是那种走在街上会引人回头的类型。他手里拿着杯咖啡,很自然地站到江柏晨身边,目光在苏眷脸上停留一瞬,亮了一下,随即才转向旁边的喻小愉。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手里的咖啡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到手背上。
      他盯着喻小愉,眼神从惊讶,到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恶。
      “……是你?”
      孟奢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喻小愉闭了闭眼。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孟奢,江柏晨最好的朋友。当年那件事,他肯定知道。他一定……也和江柏晨一样,认为自己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骗了钱就消失的骗子。
      苏眷彻底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搞不清状况。
      江柏晨这时才仿佛刚注意到孟奢的话,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认识?”
      孟奢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认识?当然认识。喻刘嘛,大名鼎鼎,怎么会不认识。”
      “喻刘”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喻小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江柏晨没说话,只是重新看向喻小愉,目光沉沉,深不见底。
      那目光里没有孟奢那样外露的厌恶,却比厌恶更让喻小愉心慌。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评估价值的物体。
      “我……”喻小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解释什么,或者,至少道个歉。
      可喉咙被堵得死死的。道歉有什么用?那五万块,他到现在,一分都没能还上。奶奶生病,房租,生活费……他那点微薄的工资,攒下的每一分都那么艰难。他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他只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对不起。我……我还有工作,先上去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没顾上苏眷,转身就朝电梯口快步走去,背影仓皇,带着明显的踉跄。
      “诶?小愉!小愉你等等!”苏眷在后面喊。
      喻小愉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江柏晨眼中更深的鄙夷,或者孟奢毫不留情的嘲弄。
      他冲进刚好打开的电梯,手指颤抖着拼命按关门键。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一直钉在他背上的冰冷视线。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慢慢滑蹲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眼前阵阵发黑,五年前那个燥热的、令人窒息的下午,又一次蛮横地撞进脑海。
      高二的夏天,蝉鸣撕心裂肺。
      “喻刘!快点!就等你了!”
      篮球场边,穿着白色短袖T恤的少年抱着篮球,额发被汗水濡湿,笑得眉眼弯弯,朝看台上的他用力挥手。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得刺眼。
      那是十七岁的江柏晨。家境优渥,成绩拔尖,长相出众,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像一颗小太阳,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光和热。
      而他,喻刘,是阴差阳错和这颗太阳有了交集的、最普通的阴影。
      “来了!”看台上的少年站起身,笑容干净,朝他跑去。
      那时的喻刘,还能那样笑。用大大咧咧和满不在乎,小心翼翼地掩盖着家里那些糟心事,掩盖着对母亲偏心的失望,对父亲沉默的难过。
      江柏晨把一瓶冰水塞进他手里,顺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热死了,打完这场去我家,空调西瓜管够!”
      旁边的孟奢抱着胳膊笑:“柏晨,你也太惯着他了吧?”
      “我同桌,我不惯着谁惯着?”江柏晨挑眉,笑得理直气壮,手臂自然地搭上喻刘的肩膀。
      少年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熨帖着皮肤。喻刘低头拧着瓶盖,耳朵尖有点红,心里却像被那瓶冰水镇过,又凉又甜。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
      直到那天放学,母亲堵在校门口,把他拉到无人的巷子。
      “你跟那个姓江的小子,关系很好?”母亲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喻刘心里一紧:“……同学而已。”
      “同学?我打听过了,他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母亲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去跟他借点钱,就说家里有急用。五千,不,一万!他肯定拿得出!”
      喻刘脸色骤变:“妈!你说什么?我怎么能……”
      “怎么不能?!”母亲猛地打断他,指甲掐进他胳膊,“你哥看中了个培训班,要交钱!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不去要,谁去要?白养你这么大,这点忙都帮不上?”
      “那是骗人!我不去!”喻刘挣扎,眼眶红了。
      “骗人?”母亲冷笑,声音阴冷,“行啊,你不去是吧?那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找你们老师,找那个江柏晨,好好说道说道,我儿子是怎么跟男同学不清不楚、纠缠不休的!”
      嗡——
      喻刘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不清不楚……纠缠不休……
      母亲尖利的声音像毒蛇,钻进他耳朵里。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他不能让江柏晨因为他,沾上任何一点污言秽语。江柏晨那样干净、耀眼的人……
      “妈……你别……”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五千!最少五千!明天我就要看到钱!”母亲甩开他,撂下最后通牒,转身走了。
      喻刘靠着潮湿斑驳的墙壁,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臂。夏日的热风黏腻地包裹着他,他却冷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他对着手机屏幕坐了很久。屏幕上是他和江柏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江柏晨发的:“明天早上给你带李记的煎饼,别又睡过头不吃早饭。”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又删掉,再敲。手指抖得厉害。
      最终,他只发了六个字:
      “在吗?能借我五千块钱吗?急用。”
      发送。
      他闭上眼睛,像等待一场凌迟。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不是回复,是转账通知。
      ——江柏晨向你转账 50,000.00 元。
      附言:够吗?不够再说。
      喻刘盯着那串数字,眼睛瞪得生疼,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不是五千。是五万。
      他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要钱做什么。
      他那么信任他。
      第二天,钱被母亲拿走。她眼睛放光,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这下好了”,然后警惕地看着他:“你没跟他说什么吧?我告诉你,这事烂肚子里!以后少跟那种人来往,省得惹麻烦!”
      下午,母亲就强行给他办了转学手续,手机卡被没收,他被关在家里,连最后回学校收拾东西、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像一件被随意处置的行李,从江柏晨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那笔他根本不知情的五万块,成了扎在他心里五年、溃烂流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也成了横在他和江柏晨之间,深不见底、沾满污秽的鸿沟。
      “叮——”
      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将喻小愉从冰冷的回忆里猛地拽回现实。
      他浑身一颤,慌忙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撑着墙壁站起来。镜面的电梯门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眼圈发红,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不能这样出去。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拍出一点血色,又整理了一下衬衫,深吸一口气,推开电梯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几乎是摔进椅子里,把脸埋进掌心。
      冰冷的手,冰冷的脸。
      只有心口那地方,还残留着被灼烧过后的、空洞的疼。
      “小愉?你没事吧?”苏眷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跟了回来,递过来一张纸巾,“你脸色好差……你和江总他们……认识?”
      喻小愉接过纸巾,攥在手心,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以前,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苏眷睁大眼睛,“这么巧?那孟先生怎么也……”
      “不太熟。”喻小愉打断她,不想再谈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真的。很久没联系了。”
      苏眷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把更多疑问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你不舒服的话,下午请假回去休息吧?报告我帮你弄。”
      “不用了,谢谢。”喻小愉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
      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文档上的字密密麻麻,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江柏晨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冰冷,陌生,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还有孟奢那句充满厌恶的“是你?”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该来的,躲了五年,终于还是来了。
      他欠的债,欠的情,欠的那句“对不起”和“谢谢”……都要开始清算了。
      只是他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拖到阳光底下,接受凌迟。
      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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