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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口 停车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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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光线中执着地亮着,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像某种不详的倒计时。
妈妈。
喻小愉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冰凉刺骨,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下午被江柏晨审视、被孟奢警告的难堪和恐慌还没散去,此刻又添上了另一重沉重的窒息感。
他不想接。
但他知道,如果不接,后果可能更糟。她会不停地打,打到接为止,或者,直接找到这里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
铃声固执地响了七八声,终于停了。
喻小愉刚想松一口气,手机紧接着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还是那两个字,带着一种不接不休的狠劲。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妈。”声音干涩得厉害。
“喻刘!”听筒那头传来母亲高亢而尖锐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你怎么回事?半天不接电话!”
“我在加班,刚才不方便。”喻小愉低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面。
“加班加班,就你那点破工资,加什么班能有出息?”母亲的声音充满了鄙夷,“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下个月你哥要交培训费,两万。你准备一下,周末打过来。”
又是钱。
喻小愉胃里一阵抽搐般的恶心。他靠着冰冷的柱子,声音疲惫:“妈,我上个月才给过你三千,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奶奶的药……”
“你别跟我提那个老不死的!”母亲厉声打断他,语气刻薄,“她一个棺材瓤子,吃那么多药有什么用?浪费钱!你哥的前程才是大事!两万,一分不能少!周末我要是没看到钱,我就上你公司要去!我让你同事领导都知道知道,他们公司的‘人才’是个什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妈!”喻小愉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痛苦,“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没钱!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我还要……”
“我不管!”母亲的声音比他更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你没钱?你没钱不会想办法?我看你以前不是挺有本事的吗?随随便便就能从那个有钱同学手里弄来五万!现在装什么穷?我告诉你,喻刘,你生下来就欠我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该报答我!周末,两万,听见没有?!”
“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忙音像尖针一样刺进耳膜。
喻小愉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脸——苍白,空洞,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眼泪早就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流干了。
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远处排风扇沉闷的转动声。冷意从地面、从墙壁、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下午被江柏晨当众质疑的难堪,被孟奢指着鼻子骂“骗子”“滚远点”的屈辱,此刻和母亲尖利的话语混杂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死死勒住他的脖颈,让他喘不过气。
他像被拖拽着,沉入冰冷黏稠的深海。四周是无声的黑暗,只有那些话语在耳边不断回响:
“纸上谈兵……”
“喂了狗……”
“离柏晨远点……”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就该报答我……”
不,不是的……
他想喊,想辩解,想说他不是骗子,他没有想骗钱,他也不知道是五万,他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想说他很努力了,他每天加班,吃最便宜的盒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只是想多攒一点,还上那笔债,然后离所有人远远的……
他还想说,妈,我也是你的儿子啊,为什么你的眼里永远只有哥哥?为什么连一点点的爱,都不肯分给我?
可是海水灌满了他的口鼻,窒息般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冰冷黑暗里无声地下坠,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敲打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带着一种冷硬的节奏感。
喻小愉迟钝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视线缓缓上移,是笔挺的黑色西裤,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再往上,是包裹在挺括白衬衫里的劲瘦腰身,解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然后是凸起的喉结,线条冷硬的下颌……
最后,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江柏晨。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也看不出丝毫怜悯或嘲弄。
只是那目光太过深沉,太过具有穿透力,让喻小愉觉得自己从里到外,所有的狼狈、不堪、脆弱,都被这目光剥得一干二净,无所遁形。
他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泞、瑟瑟发抖的鸟,而江柏晨,是那个居高临下、冷漠审视的过客。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比刚才母亲的电话、比孟奢的警告更甚。他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却因为久坐和寒冷而发软,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回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喻小愉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自己也因为这过激的动作向后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承重柱上,钝痛传来。
江柏晨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插进西装裤袋。他看着喻小愉惊惶苍白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微微发抖的嘴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对、对不起……”喻小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江总……我,我马上走……”
他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江柏晨的目光,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难堪。
“她一直这样?”
低沉冷质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喻小愉慌乱的思绪。
喻小愉怔住,茫然地抬起头。
江柏晨依旧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上——屏幕上,最后一通通话记录的备注,刺眼地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他刚才……听到了?
喻小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甚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最不堪的,最想掩藏的家庭疮疤,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江柏晨面前。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否认?解释?还是继续他那可笑的、一戳就破的伪装?
江柏晨没有等他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答案。喻小愉此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移开目光,没再看喻小愉惨白的脸,也没再看那刺眼的手机屏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停车场冷。”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长腿,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停车场另一头的电梯间方向。
留下喻小愉一个人,还僵硬地靠在冰冷的柱子上,耳边回荡着那四个字。
“她一直这样?”
没有质问,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或者说,确认。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指责,都更让喻小愉无地自容。
江柏晨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问他“那五万到底怎么回事”,他只是看到了他接电话的狼狈,听到了只言片语,然后,轻易地推断出了他那糟糕透顶的家庭关系。
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所有的伪装和强撑,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慢慢滑坐回冰冷的地面,这一次,没有再把脸埋起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江柏晨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停车场顶棚惨白的灯光落下来,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独。
原来,在江柏晨眼里,他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被原生家庭吸血、活得狼狈不堪的可怜虫。
双重的不堪,加倍的难堪。
他不知道在原地坐了多久,直到手机电量过低自动关机的提示音响起,才猛地惊醒。
腿已经麻了,他扶着柱子,慢慢地、一点点地站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僵硬冰冷的肌肉和麻木的神经。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的电动车。那是他省吃俭用买的二手电动车,是他赖以代步的工具。
插入钥匙,转动。
车灯亮起微弱的光,电是满的。
他戴好头盔,挡住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拧动把手。
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他驶出昏暗的停车场,汇入初春夜晚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
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城市的夜晚繁华喧嚣,充满了生命力。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寒风从头盔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
不能回出租屋,那里太空,太冷,安静得只会让他反复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骑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终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奶奶家。
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唯一能汲取一点点温暖的地方。
停好车,他摘下头盔,深吸了几口气,又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他不想让奶奶担心。
老旧的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他爬上五楼,在熟悉的铁门前站定,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奶奶有些沙哑但温和的声音。
“奶奶,是我,小愉。”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很快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奶奶围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小愉来了?怎么这个点过来?吃饭了没?快进来,外面冷。”
“还没吃,刚好路过,就想来看看您。”喻小愉挤出一个笑容,侧身进门,弯腰换鞋。
“路过什么呀,你这孩子,肯定又加班没好好吃饭。”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关上门,“正好,奶奶炖了汤,还热着呢,给你盛一碗。”
小小的屋子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温暖明亮。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节目,声音开得很小。空气里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和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味。
喻小愉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看着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身躯,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还是个被爱着的孩子。
“来,趁热喝。”奶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事,就是有点困。”喻小愉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暖意慢慢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也冲淡了喉间的哽塞。
“累了就休息,别硬撑。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奶奶在他对面坐下,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们小愉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奶奶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喻小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赶紧用力眨眨眼,埋头喝汤,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你妈妈……最近没找你吧?”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喻小愉动作一顿,汤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摇摇头,声音发闷:“没有。”
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
这顿简单的晚饭,喻小愉吃得很慢。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闲话,说着她白天去公园晒太阳的见闻,说着电视里戏曲的剧情。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这平凡而温暖的时光,像一剂舒缓的药,暂时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和心口的裂痕。
吃完饭,他抢着去洗了碗。奶奶坐在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缝补一件他的旧衬衫。
“这件袖子磨破了,我给你补补,还能穿。”奶奶眯着眼,穿针引线,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喻小愉擦干手,走过去坐在奶奶身边的小板凳上,把头轻轻靠在奶奶膝盖上。
奶奶缝补的动作停了一下,苍老而温暖的手落在他发顶,温柔地抚摸着。
“我们小愉啊,受委屈了。”奶奶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喻小愉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贴着奶奶温暖的膝盖,像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那样。滚烫的液体终于控制不住,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他没有说话,奶奶也没有再问。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隐约的戏曲声,和奶奶偶尔的、慈爱的叹息。
过了很久,喻小愉闷闷的声音才响起:“奶奶,我遇到……以前的一个同学了。”
奶奶抚摸他头发的手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是那个……给你很多帮助的同学吗?”
喻小愉喉咙发紧,轻轻“嗯”了一声。
“他……他现在,好像很讨厌我。”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觉得我是骗子……我欠他很多……我还不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双手捧起他的脸,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理解。
“小愉啊,”奶奶的声音缓慢而坚定,“人这一辈子,谁没做错过事,谁没欠过情呢?重要的不是欠了多少,而是有没有一颗想还的心,和敢去面对的勇气。”
“你觉得亏欠,觉得难受,那是因为你心里有良知,有担当。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们小愉善良。”
“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办,那就诚心诚意地去道个歉。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还的东西,尽力去还。至于别人原不原谅,接不接受,那不是你能强求的。”
“但是啊,别躲,也别逃。躲解决不了问题,逃不过自己的心。抬起头,堂堂正正的。咱们不偷不抢,不害人,欠了债,就认,就还。还不清,就用别的补。但别自己先瞧不起自己,知道吗?”
奶奶的手很暖,话语很慢,却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浸润喻小愉干涸龟裂的心田。
“抬起头,堂堂正正的……”
他配吗?在江柏晨和孟奢眼里,他恐怕早就没有丝毫“堂堂正正”可言了。
但奶奶的话,还是像一根微弱的火柴,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勉强燃起了一点点光。
哪怕只是萤火之光。
他在奶奶家待到很晚,直到奶奶开始打哈欠,才起身离开。临走时,奶奶硬是塞给他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和几个煮好的鸡蛋。
“拿着,早上热热就能吃,比外面买的干净。晚上骑车慢点,到了给奶奶发个信儿。”奶奶送他到门口,一遍遍叮嘱。
“知道了,奶奶,您快进去,外面冷。”喻小愉抱了抱奶奶瘦小的身躯,心里那冰冷的空洞,似乎被填满了一点点。
骑着小电车回到出租屋楼下,已经快十一点了。老旧的居民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停好车,摘下头盔,抬头望了望自己租住的那间小屋的窗户,黑漆漆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又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江柏晨冰冷的审视,孟奢厌恶的警告,母亲尖锐的勒索,还有最后停车场里,江柏晨那句“她一直这样?”和毫无波澜的目光。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打开门,按下开关,惨白的节能灯光瞬间充满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布衣柜,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墙角堆着几个纸箱,还没来得及整理。
屋子里很冷,初春的夜晚,寒气依旧很重。他没有开取暖器,为了省电。
他把自己扔进那张硬板床上,连外套都没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斑驳的水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木然地掏出来看。
是孟奢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
孟奢:考虑好了吗?自己离开项目组,对你最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截了当的威胁。
喻小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打字回复。
喻小愉:我会做好我的工作。其他的,我无权决定。
发送。
然后,他找到了那个下午刚刚添加、却一直没敢点开的黑色头像。
江柏晨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江”字。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也看不到。
就像他这个人,现在给他的感觉一样,深沉,冷漠,难以接近。
喻小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那五万块。想说当年不是故意的。想说他会还钱,一定。
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去。
奶奶说,要堂堂正正,要面对。
可他拿什么去堂堂正正?他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出口。他怕发出去的消息,只会换来更深的厌恶,或者,石沉大海,连一个红色感叹号都不如。
最终,他退出了对话框,点开了手机银行。
那张专门存钱的卡里,余额显示:32768.43元。
距离五万,还差一万七千多。
他每个月底,交了房租,留出最基本的生活费和奶奶的药费,能攒下的,最多一千块。还要不吃不喝一年半。
而母亲勒令的“两万”,像一座更近的大山,压在他的周末。
他闭上眼,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仿佛还能听到母亲尖利的叫骂,听到孟奢冰冷的警告,听到江柏晨没什么情绪的“她一直这样?”
还有,很多年前,篮球场边,那个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同桌,我不惯着谁惯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当年,他能再勇敢一点,能不顾一切地留下来解释清楚……
如果他没有那么懦弱,没有因为害怕而选择消失……
可是没有如果。
冰冷的液体,再一次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依旧要面对江柏晨,面对孟奢,面对母亲,面对这座冰冷而坚硬的、名为生活的城市。
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