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无人生还》时辰包子

6、好好生活 女孩在酒店

　　六点四十的闹钟还没响，林意微就醒了。

　　脚底的水泡位置结了一层薄痂，袜子昨晚没来得及洗，晾在椅背上还有一点潮。她翻了个面穿上，硬的那块正好卡在伤口边缘。

　　王佳宇也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回去。她上班比林意微晚一个小时。

　　林意微没开灯，摸着黑穿好衣服，出门下楼。

　　巷子里天还没全亮，卖早点的三轮车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一块五，豆浆一块。她买了一杯豆浆，没买油条。

　　到酒店的时候七点零五分。杜羽心还没来，前台只有夜班的一个男的——林意微不知道他名字，之前交接时见过一面，三十多岁，眼下发青，看见她来了点了下头，拎包走了。

　　林意微站到前台后面，把昨天没擦完的柜台角落又擦了一遍。

　　七点半，杜羽心来了。

　　穿的还是那件带蕾丝边的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见林意微已经在了，愣了一下。

　　“我说早点来，你还真这么早？”

　　“笨鸟先飞蛮”

　　杜羽心把包放进柜台下面的格子里，弯腰开电脑。主机启动的风扇声很响，屏幕亮了之后她侧身让了让。

　　“过来，趁现在没客人。”

　　系统界面是蓝底白字的，看着像很老的软件。杜羽心用鼠标点了几下，一个登记页面弹了出来。

　　“客人来了先扫身份证，这里——”她指着读卡器，“正面朝下放上去，信息自动跳出来。然后核对，确认房型，点这个，选房号，再点这个，打印入住单，让客人签字。退房反过来，点这里。”

　　林意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敢碰。

　　“你点一下试试，现在没联网登记，不会出事。”

　　她点了。鼠标移得很慢，杜羽心没催。

　　“对，就是这个。然后往下拉，看到没有，房价那栏——”

　　“这个数字不用改？”

　　“散客价不用改。协议价的话要手动输，但那个你先别管，周姐处理。”

　　连点了三遍，林意微把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算难，就是步骤多。

　　“记住了？”

　　“大概记住了。”

　　“大概不行，等下中午我再给你练一遍。”

　　八点，周姐来了。看见林意微站在电脑前面，目光在她和杜羽心之间扫了一下，没说话。换上工装之后照常安排活——大堂拖地，二楼走廊的窗户擦一遍，三楼的布草车推到洗衣房。

　　林意微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个页面。扫身份证，核对，选房型，选房号，打印，签字。

　　中午吃饭，还是米饭加两个菜，今天是土豆丝和炒白菜。杜羽心坐在她旁边，吃到一半忽然说：“你下午要是不忙，我把退房流程也教你，那个更简单。”

　　周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接话。

　　下午确实不忙。两点到四点只来了一组客人，一对带小孩的夫妇，周姐办的。林意微站在旁边看着，把她的操作和杜羽心教的在心里对了一遍，一样的。

　　四点以后杜羽心又带她练了两轮退房流程。查房，确认无损，结算，退押金，打印账单。

　　“你学得挺快。”杜羽心说。

　　“可能因为步骤不多。”

　　“步骤是不多，但有人学三天都记不住，真的。”

　　林意微没接话。她不确定这是在夸她还是在安慰她。

　　晚上六点之后客人陆续多了。周姐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吩咐林意微去复印身份证、递房卡、引导客人去电梯方向。这些活不碰电脑，但站在前台后面了。

　　有个客人嫌房间朝向不好，要求换房，声音很大，周姐赔了半天笑脸给换了。客人走后周姐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林意微没听清。

　　九点多，周姐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跟杜羽心交代了几句，其中有一句是“别让她一个人碰系统”。

　　杜羽心嗯了一声。

　　周姐走后，前台安静了下来。偶尔有客人出去买东西回来刷卡进门，不需要办手续。

　　“你家哪儿的？”杜羽心靠在柜台边上问。

　　“渭南”

　　“远吗？”

　　“我来的时候坐的三轮车，坐了40分钟到区里，然后坐了大巴到火车站，最后才到的渭川”

　　杜羽心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比林意微大两岁，中专毕业，在这里干了快一年。这些信息是她自己说的，林意微没问。

　　“你现在住哪儿？”

　　“城中村，石桥巷。”

　　杜羽心皱了一下眉。“那边晚上挺黑的吧。”

　　“还行。”

　　“还行什么，我之前有同事住那边，后来搬走了，说晚上有醉鬼在巷子里乱晃。”

　　林意微没说话。

　　十点下班。杜羽心住酒店附近，步行十分钟的小区。她走的时候说了句“路上小心”。

　　林意微嗯了一声。

　　从酒店出来走到主干道还好，有路灯，偶尔有出租车经过。但拐进石桥巷之后就不一样了。灯光从有到无，渐渐只剩下两边窗户漏出来的一点。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她贴着墙根走，脚步尽量轻，耳朵竖着。

　　前面传来说话声。男的，不止一个。

　　她放慢了步子，看见巷口拐角处蹲着两个人，地上摆了几罐啤酒，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她绕到另一边的墙根走过去。那两个人没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走过之后她加快了脚步。手机攥在手里，打开了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输好了没按。

　　35分钟。每天这35分钟是最难熬的。

　　回到出租屋，锁好门。王佳宇还没睡，坐在床上敷面膜，看见她回来晃了晃手。

　　“累吗？”

　　“还好。”

　　“你脚好了没？”

　　“差不多了。”

　　王佳宇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林意微坐到床边，每次脱鞋都要做一下心理准备。今天袜子没粘在伤口上，痂硬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发了条短信给奶奶，到现在没回。奶奶不太会用手机，有时候看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

　　她想了想，拨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

　　“喂？微微？”

　　奶奶的声音带着那种半睡半醒的沙哑。林意微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五。奶奶平时九点多就睡了。

　　“奶奶，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我没睡，在看电视。”

　　她肯定睡了。家里那台电视机上个月就坏了。

　　“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就是在前台坐着，登记一下客人信息。”

　　“吃得好不好？食堂有肉没有？”

　　“有，今天中午吃的红烧肉。”

　　今天中午是土豆丝和炒白菜。

　　“那就好，那就好。你别省钱，该吃就吃。年轻人不吃饱怎么干活。”

　　“我知道。”

　　“佳宇那丫头呢？你们俩住一起好，有个伴。”

　　“嗯，她挺好的，对我挺照顾。”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微微。”

　　“嗯？”

　　“你……开心不？”

　　林意微张了张嘴。

　　“开心，挺好的，同事也好，奶奶你放心。”

　　“那就好。”奶奶的声音轻了一些，“我就是问问。你别嫌奶奶啰嗦。”

　　“不嫌。”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上班呢。”

　　“嗯。你也早点睡。”

　　“好好好。”

　　挂了电话，林意微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王佳宇把面膜揭了扔进垃圾桶。“你奶奶？”

　　“嗯。”

　　“你骗她了？”

　　林意微没说话。

　　“也是。”王佳宇关了灯，躺下来，“我也骗我妈，说我在总经理办公室工作特别体面。其实是在川菜馆端茶倒水擦桌子。”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周末，不是你们酒店最忙的时候吗？”王佳宇忽然说。

　　“嗯。”

　　“那你更得早睡了。”

　　林意微闭上眼。脚底的痂有一点痒，她忍着没碰。

　　二百九十一减三块，二百八十八。

　　明天又是一天。

　　第二天果然忙。周末入住率高，从上午十点开始客人就没断过。周姐忙得脸上的表情都顾不上管理了，对林意微的态度也从“别碰系统”变成了“你去把那个客人的身份证扫一下”。

　　林意微第一次真正操作前台系统，手指在鼠标上有点抖。身份证放上去，信息跳出来，核对，选房型。

　　“320。”周姐在旁边报了一个房号。

　　她找到320，点下去。打印。入住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

　　“签字，然后把房卡给客人。”周姐头也没回。

　　客人签了字，接过房卡走了。

　　没出错。

　　下午的时候杜羽心挤时间又带她练了一遍协议价客人的登记方式。这种需要手动改价格，多一个步骤，但林意微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晚上十点下班。今天走出酒店的时候，杜羽心叫住了她。

　　“你等一下。”

　　杜羽心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手电筒，黑色的，拇指粗。

　　“拿着，你每天走巷子用。”

　　林意微接过来。手电筒不重，按了一下开关，光很亮。

　　“我之前车里备的，用不上。你拿着走夜路能好点。”

　　“这——”

　　“别说谢谢，我昨天说什么了。”

　　林意微把手电筒攥在手里。

　　走进石桥巷的时候她按亮了它。光柱打在地面上，前方三四米都能看清。墙角堆的杂物，地上的水渍，拐角处有没有人，全看得见。

　　她走得比昨天快了一点。

　　35分钟的路，今天好像只走了27分钟。

　　回到出租屋，照例锁门洗漱。躺到床上之后她把手电筒放在枕头边上，又看了一遍。

　　开关很灵，按一下开，再按一下关。

　　明天还是七点到。周姐说这周可能有个什么商务活动，酒店要接待重要客人，让所有人提前做好准备。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在手电筒的光里看得很清楚——从左上角到中间，像一条细长的蜿蜒的河。

　　她关掉手电筒，闭上眼。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奶奶发的消息，只有几个字。大概一个字一个字找了很久。

　　“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