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无人生还》时辰包子

5、酒店前台 林意微找到

　　第二天她起了一个大早，准备去看看酒店前台的工作，走路去，脚很疼，她没有办法，只好在鞋子磨脚的地方垫了袜子。水泡昨晚没挤，今天又鼓起来一点，她顾不上疼。

　　酒店离的不远，拐过五个路口，35分钟就到了。

　　不大，七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门头上写着“山水酒店”，字是铜的，有两个字的边角氧化发绿了。

　　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红色的招聘启事，A4纸，打印的。

　　“招聘前台接待，女，18-28岁，形象良好，薪资面议。”

　　没写学历要求。

　　林意微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昨天走了二十多家，这是第一个招聘启事上没写学历的。

　　她推门进去了。

　　大堂不算大，地上铺着米黄色的瓷砖，靠墙放了两张黑皮沙发，中间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塑料花，叶子上落了灰。前台柜面是大理石的，但不是真大理石，摸上去偏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看到门口贴的招聘。”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等一下，我叫经理。”

　　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说了两句话挂了。“三楼办公室，302，你自己上去。”

　　楼梯在大堂右侧，没有电梯。林意微上到三楼，走廊里铺了地毯，深红色，边角磨得发白。302的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头发剪得很短，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笔夹在指间，没抬头。

　　林意微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继续站着。

　　“坐。”

　　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有点矮，坐下去之后视线刚好平着桌面。

　　男人还在看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大概过了一分钟，笔放下了。

　　“简历带了吗？”

　　“没有。”

　　他这才抬头看她。目光扫了一遍，从脸到肩，速度很快，像在检查什么货品。

　　“叫什么？”

　　“林意微。”

　　“多大？”

　　“十八。”

　　“之前做过什么？”

　　“没有，刚出来。”

　　“学历？”

　　这个问题。

　　“高中没读完。”

　　男人没说话，把笔拿起来在纸上转了两圈。

　　“我们这里前台要用电脑，你会不会？”

　　林意微顿了一下。“会一点。”

　　实际上她只在学校微机课上摸过几次电脑，打字还是用一根手指戳的那种。

　　“酒店管理系统用过吗？”

　　“没有。”

　　“英语呢？”

　　“不会”

　　男人把笔放下了，靠到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这个对话。

　　“你先站起来。”

　　林意微愣了一下，站了起来。

　　他又打量了她一遍。这次看得慢一些，但他总往不着调的地方看，林意微没敢说话。

　　“试用期一个月，一千五。转正两千二，包午饭，没有住宿。上午七点半到，晚上十点下班，轮休，一个月两天。能接受就明天来上班。”

　　林意微没反应过来。

　　“行吗？”男人的语气不像在问她意见，更像在等她点头。

　　“行。”

　　“我姓陈，陈浩，你叫我陈总。去前台找杜羽心登记一下个人信息，明天带身份证复印件来。”

　　他说完又低头看文件了，像是这个对话已经结束。

　　林意微说了声谢谢，转身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那种绷了太久突然松下来的感觉。

　　她知道这份工作为什么要她。

　　不是因为她能力行。是因为她长得还行，还便宜。一千五，在渭川招个全日制大专的前台不够，但招她够了。

　　前台那个女孩就是杜羽心。

　　登记的时候杜羽心给了她一张表，姓名、年龄、学历、籍贯、紧急联系人。林意微一项一项填完，学历那栏写了“初中”，犹豫了一下，没改。

　　杜羽心瞄了一眼表格，什么都没说，收走了。

　　“明天早上七点半之前到，穿黑裤子白衬衫，你有吗？”

　　“有。”

　　她没有。

　　从酒店出来，林意微走了三条街找到一个地摊，花了二十五块钱买了一条黑色裤子和一件白衬衫。裤子是涤纶的，衬衫是化纤混纺，标签上的尺码比她大一号，但将就能穿。

　　回到出租屋她试了一下，衬衫袖子长了，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截，用头绳扎紧。裤子腿稍长，裤脚拖地。她蹲下来用剪刀剪了一圈，剪得不太齐，但穿上看不太出来。

　　晚上王佳宇回来，她说找到工作了。

　　“哪儿？”

　　“一个酒店，做前台。”

　　“多少钱？”

　　“试用期一千八。”

　　王佳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先做着。”

　　“嗯。”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林意微出门了。从城中村到山水酒店走路要三十五分钟，她提前算好了时间。

　　七点二十五到的。前台没人，大堂空荡荡的，地上有一滩水渍没人擦。她找了个拖把，先把地拖了。

　　七点半，另外两个前台到了。一个是杜羽心，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三十来岁，化了妆，姓什么林意微没记住，只知道大家叫她周姐。

　　周姐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嗯。”

　　“学历？”

　　这个问题又来了。

　　“初中。”

　　周姐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嫌弃，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她转头跟杜羽心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林意微听到了“关系户”三个字。

　　不是关系户。林意微想说。是因为便宜。

　　但她没说。

　　上午的活很杂。擦柜台、整理房卡、补充大堂的矿泉水、把客人退房后前台堆积的杂物归位。正经的接待登记周姐不让她碰——“系统你又不会用，别到时候弄出问题。”

　　中午吃饭。员工餐是后厨做的，米饭加两个菜，在后面的小房间里吃。周姐和杜羽心坐一桌，林意微端着盘子不知道该坐哪儿。

　　杜羽心往旁边挪了一下，空出了个位置。

　　林意微坐下了。

　　“你之前真的没用过电脑？”杜羽心问。

　　“用过，但不太熟。”

　　“那酒店系统肯定不会了。”杜羽心夹了口菜，“不过不难，我教你。”

　　周姐哼了一声。“初中生教电脑，从开机教起吗？”

　　杜羽心没接话。

　　林意微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菜是炒豆芽和烧茄子，比王佳宇打包回来的边角料好一些。

　　下午两点来了一波客人，三个中年男人，喝了酒，声音很大。周姐办理入住，其中一个人把身份证甩在台面上，周姐赔着笑捡起来。

　　登记完之后那几个人走了，周姐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二楼走廊的垃圾桶满了，你去换。”她对林意微说。

　　林意微去了。垃圾桶是那种塑料内胆的，提出来的时候袋子破了一个口，汁水漏了一些在手上。她找了个水龙头冲了冲，换上新袋子，又把走廊的地面擦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周姐又说：“三楼消防通道有个灯泡坏了，你去库房拿一个换上，库房在地下一层，不知道问一下保洁阿姨”

　　地下一层，灯很暗，她找了五分钟才找到灯泡的位置。换灯泡的时候没有梯子，她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椅子腿有点晃。

　　灯泡换好了。她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扭了一下脚，就是昨天起水泡那只。疼了一下，但走两步就好了。

　　一整天，前台接待的活她一件没沾上。

　　倒垃圾、拖地、换灯泡、搬矿泉水、擦楼梯扶手、清理退房后客人留在大堂沙发上的外卖盒。什么脏什么累干什么。

　　晚上九点五十，她站在前台后面，腿酸得发木。周姐已经走了，说家里有孩子要接。杜羽心在旁边整理当天的入住记录。

　　“你明天来早一点，我教你系统怎么录入。”杜羽心头也没抬地说。

　　“好。谢谢。”

　　杜羽心看了她一眼。“别老说谢谢，怪客气的。”

　　十点下班。林意微从酒店走出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隔很远一盏，有一盏还是坏的。

　　她加快了脚步。

　　走进城中村的巷子，黑得更厉害。两边的自建房挡住了光，只有头顶一线天，偶尔有住户的窗户透出一点。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不是为了看路，是为了万一出事能按出报警电话。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出租屋楼下。上楼的时候楼道灯不亮，她摸着墙一层一层数。

　　开门，进屋，关门，锁。

　　王佳宇已经睡了。

　　林意微没开灯，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把鞋脱了。水泡破了，袜子粘在上面，她慢慢揭开，吸了一口凉气。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话费余额不足两元。

　　她躺下来，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裂缝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在那里。

　　三百一十九减二十五，再减三块早饭，两百九十一。

　　一千八的工资，下个月才发。

　　三十天。

　　两百九十一要撑三十天。

　　她闭上眼。脚底的伤口贴着床单，有一点刺痛。

　　不想了。明天六点四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