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新房子 林意微与王 ...
-
林意微到家的时候,王佳宇正盘着腿坐在床上啃鸡爪,是后厨打包带回来的。
出租屋的灯泡瓦数低,照得整间房昏黄。王佳宇嘴里嚼着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筷子停了。
“你咋了?”
“啥咋了?”
“你笑了。”王佳宇把鸡爪放下,拿纸擦了擦手,“你林意微从来没进门就笑过。”
林意微摸了下自己嘴角,确实是翘着的。她笑着坐到床沿,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叠钱。
五千块。
王佳宇的鸡爪彻底不啃了。
“谁给的?”
“陈总。”
“陈浩?”王佳宇眼睛瞪了一下,“给你五千?”
林意微把今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望江楼,酒席,于晓,那盘虾仁,那杯被挡回去的白酒,散场之后陈浩在车上说的话。
讲到转正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
“陈总说,从明天开始我就是领班了。”
王佳宇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床上。
“林意微!”
“干嘛。”
“你是不是开挂了?你才去几天?领班?”
“我也没想到。”
“那个于晓是啥来头?大老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挡酒?你走狗屎运了?”王佳宇把身子凑过来,“长得帅不帅?”
“……你关注的重点不对。”
“咋不对了,帅不帅嘛。”
林意微想了一下于晓的脸。五官确实好看,但她记得更清楚的,是他把红酒杯隔过来的那个动作。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你别问了。”
王佳宇看她耳朵红了,识趣地没追,但嘴角那个笑已经压不住了。她拿过那五千块,翻来覆去看了看,突然正经起来。
“意微,这钱你打算咋花?”
“我还没想。”
“我帮你想。”王佳宇掰着手指头,“你奶奶一个人在老家,身体还有病你准备打多少回去?”
“2000。”
“不够。”王佳宇说,“你汇三千回去。你奶奶腿不好,先看病”
林意微没说话,但眼眶热了一下。三千块,奶奶以前在村里捡垃圾,不知道要捡多久才能攒到。
“然后拿一千出来,咱换个房子。”
“换房子?”
王佳宇站起来,指了指头顶那个裂了缝的天花板,又指了指墙角那片发黑的霉斑。
“你看看咱住的这是啥。下雨,水从窗框往里渗,一个卫生间还是公用,不知道哪个男的每次上完厕所不冲,你不嫌恶心我还嫌。”
林意微确实嫌。几百块百块一个月的房子,在渭川能有多好。
“一千块够吗?”
“够了,押金和房租都够了”王佳宇说,“我前两天路过红城路那一片,看见有几个小区贴着招租,两室一厅一卫,一千二一个月,咱俩一人六百,跟这个房子完全不一样,大概就是,一个在宇宙,一个在地核”
林意微算了一下。加上转正后的工资,撑得住。
“剩下一千你存着,”王佳宇接着说,“别乱花。你刚转正,万一有个什么事,手里没钱就慌。”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账了?”
“我一直会。”王佳宇把最后一个鸡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在村里的时候我妈就说我抠,其实不是抠,是穷怕了。”
林意微看着她。
两个从渭南出来的姑娘,坐在漏雨的出租屋里,一个啃鸡爪,一个攥着五千块钱,商量着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那明天请假?”
“请。”王佳宇说,“你跟你们陈总说,我跟我们那边说。早上出去找,找到了下午就搬。”
“这么急?”
“不急?你闻闻这屋里什么味儿。”
林意微吸了一下鼻子。霉味,下水道味,还有隔壁飘过来的烟味,混在一起。
她一直闻着这个味道入睡。闻了几天,好像已经习惯了。
原来不是习惯了,是没有别的选择。
“好,明天就找。”
第二天一早,林意微给陈浩发了条消息请了半天假。陈浩不敢不批,他能看得出来,于晓对林意微有好感,要不然这次合作根本拿不下来,只好回了一个字——行。
王佳宇那边也请下来了。
两个人从红城路开始找。第一家,房东在电话里说一千二,到了之后改口一千五,说最近涨了。王佳宇拉着林意微扭头就走,边走边骂了一句方言。
第二家,价格对,但一楼,窗外正对着垃圾桶。林意微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绿色的桶盖翻着,苍蝇在上头转圈。
“走。”这次是林意微先说的,之前是真的没得选。
第三家在红城路尽头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四楼。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卷发,说话带重庆口音,嗓门大。
“一千二,押一付三,水电自己出,不能养狗。”
王佳宇跟在后面上楼,爬到四楼有点喘。门一推开,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林意微一眼。
两间卧室,一间朝南一间朝北。客厅不大,但有窗,光照进来,地上是干净的。厨房小,灶台有点旧,但能用。卫生间独立的,花洒、马桶、洗手池,都有。
王佳宇走进朝南的那间卧室,窗户推开,能看见一排行道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意微,你过来。”
林意微走过去。
王佳宇指着窗外那条路,“你看,那边是山水酒店的方向,走路顶多十分钟。我昨天查过地图,从这里到我们川菜馆,十五分钟。”
林意微看着窗外那条路,阳光打在行道树上,影子筛在地面,一格一格的。
“你要哪间?”王佳宇问。
“你选。”
“那我要朝南的,我怕冷。”王佳宇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朝北那间也有窗,虽然光少一些,但安静。林意微走进去,站在窗前。窗外是小区的后面,没什么人走动,能看见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可以装东西的盒子。不是装杂物,是装她这个人。
以前在村里,她住的那间房是奶奶腾出来的,矮,暗,窗户只有巴掌大。来了渭川之后更不用说了,跟王佳宇挤一间,转个身都费劲。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有一间房间。
房东阿姨在客厅等着,手里攥着钥匙。
王佳宇跟她谈了几句,把押金从三个月磨到月付,一个月付一次,阿姨骂骂咧咧地答应了。林意微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总共一千四。
比预算多了四百。
“房钱和押金我先垫”林意微说。
“我下个月肯定还你。”
“不急”
拿到钥匙的时候,林意微握了一下。金属的,凉的,硌手。
她握了很久。
下午两个人回旧屋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林意微的全部家当装了一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王佳宇多一个行李箱。三趟公交,全部搞定。
把东西放进新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客厅的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王佳宇从袋子里翻出两个杯子,去厨房接了水。
“来,乔迁之喜。”
她把杯子递过来。林意微接了,两个塑料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她喝了一口。自来水,带点铁锈的味道。
但她觉得甜。
王佳宇喝完水,开始往自己房间里搬东西。边搬边喊,“意微,你说咱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搬了?”
“不知道。”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应该不用了。”
“这还差不多。”
王佳宇的声音从南边的房间传过来,隔了一面墙,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意微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朝北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不冷,带着一点行道树叶子的气味。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了小卖部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村里小卖部的座机。奶奶有手机但是不会用。每次她打过去,有她都不一定接到,所以她存了小卖部的电话,每次小卖部的老板都会走到巷口去喊,然后奶奶拄着拐慢慢走过来。有时候要等五六分钟。
她没拨。
她先打开手机银行,把三千块转到奶奶的存折账户上。那个账户是走之前她陪奶奶去镇上办的,奶奶在柜台前连名字都签不利索,歪歪扭扭写了三遍。
转账成功。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找谁?”是小卖部老板的声音。
“叔,我是意微,麻烦叫一下我奶奶。”
“哦,意微啊,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林婆——你孙女的电话——”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林意微听着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声音,有狗叫,有摩托车引擎声,有小孩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
三分钟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话筒。
“微微?”
“奶奶,是咱。”
“咋了?是不是受欺负了?”
每次打电话,奶奶问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没有,奶奶,我给你打了三千块钱,你记得去镇上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哪来那么多钱?”
“上班挣的,我转正了,现在是领班。”
“领班是啥?”
“就是……管人的。”
又是沉默。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奶奶,你别哭。”
“咱没哭。”奶奶的声音发抖,“咱就是高兴。”
林意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掉在了膝盖上。
王佳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看见林意微在哭,没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过了一会儿,林意微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王佳宇递了张纸过来。
“擦擦。”
林意微接过来擦了一下脸。
王佳宇靠在客厅的墙上,突然说了一句,“意微,你说那个于晓,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也是渭南人,所以照顾我,再加上火车站的事情,所以这才,你不要瞎说了”
“不是瞎说。在渭川打拼的渭南人多了,你想想,一个大老板,酒席上那么多人,偏偏叫你坐过去,偏偏给你夹菜,偏偏帮你挡酒。你说他没别的意思?”
林意微没接话。
她不敢想这个。
“算了,不说了。”王佳宇伸了个懒腰,“明天还要上班,我去铺床了。对了——”
她转过头。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苦尽甘来?”
林意微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不大的房子。两间卧室的门都开着,风从南边的窗穿过客厅,从北边的窗出去。
她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从来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好日子来了她怕接不住,坏日子来了她又怕扛不住。
但此刻站在这间属于她的房间前面,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也许可以扛得住。
手机亮了一下。
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明天有个接待任务,于晓和他的团队要过来考察咱们山水酒店,定项目,你明天早点来。
林意微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