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订婚 高考之 ...
-
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过得很快。快到郁桑觉得自己刚把准考证收起来,录取通知书就到了。他和徐漾报了同一座城市的两所大学,离得不远,坐地铁四站路。方远报了一所本地的大学,分数刚好够,他说这是他应得的,他考了那么多次,终于把分数挣回来了。
大学四年也很快。郁桑和徐漾每周见两三次面,有时候在徐漾学校的图书馆,有时候在郁桑学校的食堂,有时候在两个人学校中间那个小公园的长椅上。方远每个周末都来找他们,带着他的鱼缸——那条叫小红的金鱼在大学四年里活得很好,方远把它从家里带到了宿舍,又从宿舍带到了外面租的房子,不管搬到哪里,鱼缸都跟着他。
毕业典礼那天,方远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晒得脸通红,但笑得比谁都大。他拿着学位证书对着镜头拍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露着牙。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成绩单,不是分数,是一张印着他名字的纸。纸上有他的名字,有学校的章,有校长签名。他说他回去之后要把它裱起来挂墙上,挂在他妈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去吃了面。还是那家店,老板还在,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只是头发白了一些。他看到他们三个人又一起走进来,没说什么,直接朝里面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方远坐下来的时候说,这是他们第几次来吃了,数不清了,但每次来都是一个味道,不会变。郁桑夹了一筷子面条,嚼了两下,咽了,和过去每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毕业后的秋天,徐漾的爸妈把两个人叫回了家。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水果,徐漾的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徐漾的妈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沓纸,看起来像是某种申请材料。
“你们的事,是不是该定下来了?”徐漾的妈妈看了他俩一眼,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两个人面前,“我和你爸商量过了,选了几个地方。你们看看喜欢哪个。”
郁桑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材料,上面印着外国的地名和建筑的照片。有好几个选项,有的在海边,有的在山间,有的在花园里。每张照片下面都附着一行小字,写着地址和场地大小。他抬头看了一眼徐漾,徐漾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他又看了看徐漾的爸爸,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着的。
“妈,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徐漾问他妈妈。
“准备了很久了。从你们高中那会儿就想了。”徐漾的妈妈笑了笑,“当时觉得还早,不急。后来越看越觉得,不早点定下来,心里总挂着这件事。”
方远是在那个周末知道这件事的。三个人在一家咖啡馆里坐着,他手里端着咖啡,杯子的边缘被他咬出了好几个牙印。他听完之后把咖啡杯放下,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看着郁桑和徐漾,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要去。不管你们在哪办,我都要去。”
“没说不让你去。”郁桑说。
“你们什么时候去?”方远问。
“下个月。”徐漾说。
“那我请假。我把年假都用了。不够就辞职。”方远说得很认真,认真到郁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掏出手机给老板发消息。他确实是认真的,从那天开始他就在倒计时,每天都在群里发倒计时的截图,截图上写着“距离出发还有X天”,后面跟一串烟花的表情。
出发那天,方远比他们还早到机场。他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包里装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在准备长途跋涉的人。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所以要带够东西,免得在外面想家了找不到家里的味道。郁桑问他带了什么,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包泡面、一袋榨菜、一小瓶老干妈、一条毛巾和一双拖鞋。
“你带这些东西去国外?”郁桑看着他那个包。
“万一吃不惯呢?”方远把拉链拉上,拍了拍包,“有备无患。我查过了,那边的中餐馆又贵又难吃,一碗面要几十块钱。我吃不惯,就得自己想办法。”
徐漾的爸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只提着一个行李箱。他们站在值机柜台前办手续,动作从容利落。方远站在旁边,看着徐漾的爸爸掏出护照和机票,又看着他妈妈把行李放上传送带,全程没有说话。
“你紧张?”郁桑问他。
“不紧张。就是第一次坐飞机,怕晕机。”方远搓了搓手,“我上网查了,说坐飞机耳朵会疼,要嚼口香糖。我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香糖,薄荷味的,晃了晃,“你要不要?”
“不要。”
飞机起飞的时候,方远确实在嚼口香糖。他嚼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个在进食的仓鼠。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一样的小方块。他嚼着口香糖,看着窗外,过了好久才转回头。
“原来飞起来是这个样子的。”他说。
“什么样子?”
“就是……一直在往上飞,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又往平了飞。你看着窗外的云,觉得它们离你特别近,伸手就能碰到。但我没敢伸。”方远把口香糖嚼完了,包在纸里放进口袋,“我怕一伸手,飞机就歪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方远除了吃东西和上厕所,一直在看窗外的云。他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在欣赏一幅会动的画的人。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舱内的屏幕,屏幕上的航线图显示他们正在太平洋的上空,下面是蓝色的海,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直到空姐过来发餐才移开目光。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下午。阳光很好,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很亮。方远推着行李车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留在后面。他走到外面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郁桑和徐漾。
“这里的空气好像比家里的凉一些。是因为靠海吗?”
“不知道。也许吧。”郁桑站在他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确实凉一些,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植物被晒过之后发出的气味。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对这里的了解只限于照片和文字。但此刻站在这里,阳光落在肩上,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他觉得这个地方还不错。
接机的车把他们送到了一栋海边的房子。房子不大,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放着几张藤编的椅子。徐漾的爸妈先去安顿了,郁桑和徐漾站在院子里,方远蹲在那棵树下,用手摸着树干,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棵树好像比我家的那棵桂花树还粗。”他抬起头,“你们在这里办完了之后,这棵树还在不在?”
“在。它是院子的一部分,不会拆掉。”
“那就好。”方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下次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它。它认识我了,我摸了它的树干,它认得我的指纹。”
第二天早上,郁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落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他坐起来,看到徐漾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徐漾看到他醒了,把手机放下。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嗯。几点了?”
“九点。”
“方远呢?”
“在楼下。他说他要去海边看看,问我们去不去。”
郁桑换了衣服下楼,方远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晒衣,手里拿着一顶草帽,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他看到郁桑,把草帽递过来。“给你,太阳大,戴着。”
“你呢?”
“我不用。我脸皮厚,晒不黑。”方远说着,已经转身走出了院子。
三个人沿着一条小路走向海边。路不宽,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弯下腰,像在给他们让路。走了不到十分钟,视线豁然开朗,海出现在眼前。很蓝,蓝到不真实,蓝到像被谁用颜料调出来的颜色。海浪打在沙滩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呼吸。方远站在沙滩上,脱了鞋,踩着海浪的边缘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枚贝壳,在衣服上擦了擦,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这个好看。我要带回去,放鱼缸里,给小红当新邻居。”他把贝壳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
订婚那天定在第三天下午。场地就在海边那棵大树下面,树冠撑开很大一片,刚好挡住了午后的太阳。藤编椅子上铺了白色的坐垫,方远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他在等仪式开始的时候一直在看信封,又放回口袋里了。
徐漾穿着白衬衫站在树下,郁桑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阳光和树影的交界处,一半被照亮,一半在阴影里,风把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方远看到郁桑出来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攥在手里。
郁桑走到树下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地响。徐漾看着郁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高中时在走廊尽头、在公交站台、在面馆门口、在所有那些他以为自己不会被记住的角落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不大,不张扬,但很真。
方远坐在第一排,手里那个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了。他没有打开,一直攥着,直到仪式结束后才站起来。他走到两个人面前,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写了好久。”方远把信封塞到郁桑手里,“写了两版,第一版太肉麻了,我撕了。这一版还好,你们回去再看。”他停了一下,“反正我是高兴。你们高兴,我就高兴。不是客套话,是真的高兴。”
那天傍晚,三个人又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海上的落日慢慢沉下去。方远坐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倒来的果汁,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方远把杯子放下来。
“过两天。”
“那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我请的假还有几天,但我怕再待下去,我会把这里的空气装一罐带回去。走到哪都打开闻一闻,好像还在海边。”方远靠回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这里的海比我想象的还要蓝。我本来以为照片上的颜色是修过的,来了才知道,就是那么蓝。真东西比照片好看多了。”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不紧不慢。郁桑没有说话,靠在椅子上看那片海。方远把喝空的杯子放在脚边,靠回椅背上,三个人的椅子并排摆着,椅背的角度不同,但朝向同一个方向。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就在这儿买个房子,买一棵树,树种在院子里,长成和这棵差不多大的时候,我就搬过来住。”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棵树,“到时候你们再来,就不用住酒店了,住我家。我家的院子也有树,树下面也有椅子。”
郁桑也看向那棵树,晚风从海面吹来,树叶轻轻摇晃。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海浪还在响,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远处打节拍,一下,又一下,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