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夏》至叶

64、成绩 三模之

　　三模之前，方远在教室里贴了第三张纸。第一张是“90分”，第二张是倒计时日历，第三张是一张他自己画的表格，上面写着“目标：100”。每一个格子里都填着各科的分数，他把数学那一栏写了个“100”，用红笔描了两遍。

　　“你不怕这次考不到？”郁桑坐在他后面，看着那张纸。

　　“怕。但怕也得写。写了才有方向。不写我就不知道往哪走。”方远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而且我算过了，我上一次97，这次目标100，只差3分。三分，比从90到97少了四分之三。我有信心。”他把笔停下来，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敲定音。

　　三模的那一周，学校停了课，让大家自己复习。方远每天早上六点到教室，晚上九点才走。他在座位上坐一整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站起来。他的背比之前弯了一些，但肩膀没有塌。郁桑有时候抬头看他，看到他低着头在算题，后脑勺那撮头发还在翘着，像一个不倒的天线。

　　考试那三天，方远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等郁桑和徐漾。他不再带包子了，换成了饭团。他说饭团比包子好，不烫手，不流汁，拿着方便，吃着也快。他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一边啃饭团，一边背单词。他背的是昨天刚抄的一页高频词，二十个，他背了又背，念完了又念，念到郁桑走到他面前了，才把那一页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今天考数学，你紧张吗？”郁桑问他。

　　“不紧张。我昨天晚上做了三套卷子，每一套都上了100。”方远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我睡得很好，十一点就睡了，今天早上起来精神很好。我的状态是好的。状态好，就能考好。”

　　郁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两圈很淡的青黑，但他看起来确实精神不错。他点了点头。

　　数学考完那天下午，方远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仰着头，闭着眼睛。郁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方远睁开眼睛。

　　“我做了全部的大题。一道都没空。第一问都做了，第二问做了一些，第三问也写了几行。我都写上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平的。

　　“那就好。”

　　“我能考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做完了。这是第三次了，我第三次做完了全部的大题。”方远站直身体，“以前我连第一面都做不完。现在我整张卷子都写满了。就算有些地方是错的，也比我以前交白卷好。”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大家自己在家复习。郁桑住在徐漾家，每天早上和徐漾一起跑步，然后吃早饭，然后坐在书房里做题。方远每天给他发消息，消息的内容都是他在做什么，做了什么题，遇到了什么不会的题，学会了什么新方法。发的消息很长，长到郁桑觉得他是在写日记，不是在跟他说话。

　　“我今天做了一套数学卷子，错了一道选择题。那道题是因为我把定义域搞混了。我现在记住了，定义域要先看根号再看分母。我不会再错了。”

　　“我今天背完了英语的高频词汇。现在开始背中级词汇。还剩两天，我还能背三百个。”

　　“我今天去学校门口看了看考场。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窗户外面有一棵树，树不大，但叶子是绿的。我看着那棵树，觉得我高考的时候看着它就不会紧张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方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的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涂卡笔、一块橡皮、一瓶水。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张桌子上，像一排被检阅的士兵。方远在那张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我的装备。明天带我出征。”

　　郁桑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字——“好。”徐漾也回了一个字——“嗯。”

　　高考那天早上，郁桑到考场门口的时候，方远已经在等了。他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后印着一只蓝色的鲸鱼。鲸鱼很大，占了半件衣服，尾巴甩在方远的肩膀上，像一只趴在他后背上的、会游泳的、很乖的宠物。

　　“你今天穿这件？”郁桑看着他。

　　“对。鲸鱼是幸运物。鲸鱼能游很远，能在深海里活很久，不怕黑，不怕冷。我穿它上考场，就像有一条鲸鱼陪着我。”方远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是在安抚那只鲸鱼。

　　三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考场开门了。方远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郁桑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郁桑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把整栋楼都染成了橘红色。方远已经站在校门口了，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后背的鲸鱼被夕阳照成了金色。他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郁桑和徐漾走出来。

　　“考完了。”他说。

　　“嗯。”

　　“我想去那家面馆。”

　　“那就去。”

　　三个人去了那家面馆，老板还是那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的大叔，看到他们三人走进来，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没喊“三碗牛肉面”，他顿了顿，看着他们。

　　“考完了？”

　　“考完了。”方远说。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三碗面，每一碗上面都多加了一个蛋。

　　“高考了，吃好点。”老板说。

　　方远看着那三个加在碗里的蛋，没有立刻吃，看了好几秒，才拿起筷子。

　　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上午。方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我数学考了105。”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撑满了整条消息。郁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字——语文105，数学93，英语95，理综220，总分513。

　　方远打完字又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之后听到他那边背景音很吵，大概是按了免提之后在家里到处跑，他一边跑一边喊——“我考到了！我真的考到了！”声音里带着喘，像一个人在拼命奔跑的同时还在大声说话。

　　方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很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郁桑把手机放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阳光照在掌心里，暖暖的。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三个人又去了那家面馆。这一次方远走在了前面，书包没有背，空着手，走得很快。到了店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郁桑和徐漾慢慢走过来。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映得暖融融的。

　　“你们觉不觉得，我们好像经常来这里？”方远站在门口，看着头顶那块有些褪色的招牌。

　　“从高二开始就来了。”郁桑走到他身边。

　　“高二……”方远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数学32分。现在105。”他又笑了一声，“我把我自己翻了三倍还多。”

　　“你变了很多。”郁桑说。

　　“你也变了。你数学考了109。”方远转过身，看着他，“比我高4分。”

　　“那下次我请客。”

　　“肯定你请。”方远推开面馆的门，老板看到他们，冲里面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三个人坐下来等面端上来。面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底还是清亮，面条还是颤颤巍巍的。方远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然后笑了。

　　“还是这个味道。跟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

　　“是吗？”

　　“是。你也尝一口，你吃着也是这个味。”方远把面碗朝他那边推了推。郁桑低头看那碗面，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还是那么清鲜，和过去每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方远笑了，低下头夹了一大口面往嘴里送，嚼了两下。

　　“热。”他说，“但是好吃。”

　　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串，暖融融的光铺进店里，照在三个人的碗边，连汤面上也浮着一层浅浅的金色。有人推门走进来，带进来一阵热气，又被店里的空调冷气裹住了，很快就散了。老板在后厨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听起来热闹又平常。面馆里的时间好像不会往前走，总是停在同一个傍晚，同一个位置，同一张桌子上，坐着的也是同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