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夏》至叶

63、新芽 二模来

　　二模来得比方远预想的快。他觉得一模的卷子刚讲完，二模的通知就贴出来了。倒计时软件上的数字还在跳，从五十多跳到了三十多，红色的，占满了整个屏幕。方远说他把手机锁进储物柜之后才发现，那个软件还在运行，每天到他起床的时间就会弹出一条通知——“距离二模还有X天”。他看不到手机，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响。响得他心里发毛。

　　“你说这是不是一种折磨？”方远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把手机锁了，但它还在提醒我考试还有多少天。它不放过我。”

　　“那是手机的定时推送。你把它关了就行。”

　　“我锁了，打不开。”

　　“你可以找李老师拿钥匙。”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郁桑。“算了。让它提醒我吧。我不想关。关了就不知道还有多少天了。不知道就会慌。知道了反而不会慌。”

　　郁桑看着他，觉得他像一个在一个很长的隧道里走的人，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路标写着还剩多少米。他不想跳过那些路标，因为他想确认自己在走，在往出口的方向走，不是在原地转圈。

　　二模前的那个周末，方远又画了一张图。这次不是成绩走势图，是一张倒计时的日历。从二模那一天往前数，每天画一格，格子里写着当天的计划——周一做数学卷子，周二背英语单词，周三做物理卷子，周四复习化学公式。他把那张日历贴在课桌的侧面，每天到了一个格子就用红笔在上面打一个勾。那些勾整整齐齐的，排成一行，像一群在列队的、穿着红色衣服的、很守纪律的小士兵。

　　“你这张图比我的笔记本还厚。”郁桑看着他那个贴满了勾的日历。

　　“厚才实在。每天一个勾，勾满了我就考完了。”方远用红笔在今天的格子上打了一个勾，那格子已经是第二十三个了。他打完之后把笔帽盖上，看着那一排红勾，笑了一下。

　　二模那天，方远又站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还是拿着一个包子在啃，看到郁桑来了，举起来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今天吃的是什么？”郁桑走过去。

　　“肉包。这家肉包好吃，肉多汁多，吃完了有劲。”方远咽下去之后拍了拍手，拍掉手上的碎屑，“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我昨晚就睡了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想今天考试的事。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新东西了，就想干脆起来做题。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做完之后天就亮了。”方远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我早上又把那张90分的纸摸了一遍。它在口袋里，还是那张纸，没变。”

　　“它不会变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摸一下才放心。这是仪式。”

　　考场门开了，方远又走进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郁桑一眼。“这次我考95。”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郁桑做题的顺序和一模一样，先做会做的，不会的跳过去。这次他跳过的题比上次少了，选择题只跳了一道，填空题只跳了一道，大题做完了前面四道，最后一道的第一问也做出来了。交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比上次做得多一些，快一些，顺畅一些。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方远第一个从考场里跑出来。他站在走廊上，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大喊了一声——“考完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散去。周围的人都在笑，有人鼓掌，有人说“方远你疯了”，有人说“冷静冷静”。方远一点都不冷静，他在走廊上跑了一圈，又跑回来，站在郁桑面前，喘着气。

　　“这次数学，我至少能做对95分的题。也许不止。也许能做对一百分的题。”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天光。

　　“你这么确定？”

　　“因为我做完了所有的选择题，只有一道不确定。填空题做了三道，一道不会。大题做了四道半，最后一道的第一问做了，第二问没做完。”方远掰着手指数，数完了之后他自己点了点头，“这个量，够了。就算有些做错了，也不会有太多。95，我觉得能上。”

　　成绩出来那天，方远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在抖。他没有马上打开，把成绩单扣在桌上，压在手臂下面，深吸了好几口气。他吸了五口气，然后慢慢翻开了一个角。他看到那个角上写着一个数字，翻开的时候手指在抖。那个数字是97。方远没有动，就那样看着那个97，看了很久。

　　“多少？”郁桑问他。

　　“97。”方远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郁桑低下头看自己的成绩单，数学96。比他预期的少了一分，比上次多了三分。

　　“我们都比上次高了。”郁桑说。

　　方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这一次，他真的笑了。那个笑容大得整张脸都在发光。“我考到97了。比90多了七分。比我目标多了七分。比我想象的多了七分。”他把成绩单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阳光透过纸页，把那些数字照得像在发光。

　　放学的时候，方远没有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他走在郁桑旁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但他没有跑，也没有跳。

　　“你二模之后打算干嘛？”方远问他。

　　“准备三模。”

　　“那我也准备三模。”

　　“你还想考多少？”

　　方远想了想。“100。”

　　“那比现在多三分。”

　　“三分不多。但够我跨过那个线了。100分不是个整数吗？整数看着顺眼。顺眼心情就好。心情好就能再多考几分。”方远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走着，走过校门口那条长长的路，走过梧桐树，走过路灯，走过方远每次拐弯的那个路口。方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郁桑和徐漾。

　　“我走了。”

　　“明天见。”郁桑说。

　　方远笑了。“明天见。别忘了明天早上给我带早饭。今天是我请的，明天轮到你请了。”

　　“好。”

　　方远转身跑了。亮橙色的书包在路灯下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离开的、发光的、速度很快的球，消失在街角。路灯下的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郁桑站在路灯下，看着方远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继续走。春天快来了，枝头已经开始冒新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