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夏》至叶

62、你会一直在吗 一模的

　　一模的前一天晚上，方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考试，我今天晚上不看书了。我要早点睡。”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徐漾回了一个“嗯”。方远又发了一条，“我明天早上要吃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吃够了才能考好。这是科学道理。”郁桑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薄的鼓。

　　第二天早上郁桑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考场的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手里拿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方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往嘴里塞。他看到郁桑，举起包子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把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了嘴里。

　　“你吃了吗？”方远咽下去之后问他。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面包不够。面包顶不了四个小时。”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茶叶蛋，递过来，“给你。我多带了一个。”

　　郁桑接过茶叶蛋，蛋壳已经被剥好了，白白的，圆圆的，在他的手心里像一颗被抛光了的、小小的、会发光的石头。他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很香，咸味刚刚好。

　　“你几点起的？”他一边嚼一边问。

　　“五点半。睡不着了，干脆起来了。”方远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缩了缩，“我把那张90分的纸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它还在。我摸了一下它，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了。它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郁桑没有回答。他把剩下的茶叶蛋吃完了，把蛋壳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考场开门了，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了进去。郁桑和方远的考场在同一个楼层，但不是一个房间。方远在他前面，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郁桑，我们一起考过90。”

　　“好。”郁桑说。

　　方远笑了，转身走进了考场。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郁桑先看了作文题。材料是关于“坚持”的，一句老话——“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他想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题目——《一滴水的力量》。他写的是一个人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了一年两年三年，石头终于被滴穿了。他没有写“坚持就是胜利”，他写的是“坚持不是胜利，坚持是每一下都在发生改变”。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导数综合题，三个小问。他看了一遍题目，觉得自己能做第一问，第二问要看运气，第三问大概率做不出来。他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选择题前八道都会，第九道卡住了，跳过去。第十道也卡住了，再跳过去。填空题前三道都会，第四道不会。他开始做大题，一道一道地往下做，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不跳步，不漏符号。做到倒数第二道的时候，他写了一大半。倒数第一道的第一问做出来了，第二问写了三行，第三问看了一眼就跳过去了。

　　交卷的时候，他翻回前面看了一眼自己跳过的题。第九题他蒙了一个B，第十题蒙了一个C。交完卷走出考场，他看到方远已经站在走廊上了。方远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

　　“你考得怎么样？”郁桑走过去问他。

　　“还成。选择题有两道不会，蒙了。大题前几道做出来了，最后一道的第一问做出来了，第二问写了一半。”方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没有再说话。

　　下午考英语，晚上考物理。第二天上午考完化学，一模结束了。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响起的时候，郁桑走出考场，看到走廊上站满了人。方远也在，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什么。郁桑走过去，看到那是他自己画的那张成绩走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分数，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起点一直爬到终点。

　　“考完了。”方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嗯。”

　　“我想吃面。”

　　“那就去吃。”

　　三个人又去了那家面馆。老板看到他们，没问吃什么，直接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面端上来的时候，方远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开吃。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然后挑起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他说。

　　一模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晴天。郁桑到教室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成绩单，低着头，一动不动。郁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方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多少？”郁桑问他。

　　方远把成绩单推过来。郁桑低头一看，数学91分。

　　“91。”方远说。他的声音是哑的，像一个人在吞咽什么东西的时候用力过猛了，嗓子被撑了一下，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得很高，高到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做到了。”郁桑说。

　　方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他所有笑容里最大的一个，大到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两条弯弯的线。他伸出手，在郁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重到郁桑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他没有收手，把手放在郁桑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了。

　　“你考了多少？”方远问他。

　　郁桑把他的成绩单从书包里拿出来。数学93分。比目标多了三分，比上次多了七分。

　　方远看着那个93，又看了看自己的91，笑得更大了。“我们俩都过了。我们俩都过了90。”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给自己加了两个鸡腿。他说一个是为了庆祝考到91，一个是为了庆祝郁桑考到93。郁桑问他两个鸡腿要分两次庆祝吗，他说不用，一次庆祝两个人的事。于是他一口咬了两个鸡腿，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在进食的、很幸福的小动物。

　　放学的时候，方远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亮橙色的书包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跑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郁桑和徐漾。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发光的剪影。

　　“我考到91了。”他说。

　　“我们知道。”

　　“不是。我是说，我考到91了。我做到了。”方远站在那里，背后是即将落下去的夕阳和正在亮起来的路灯。他看着郁桑，又看了看徐漾，然后在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转身跑了。

　　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徐漾。”郁桑叫他。

　　“嗯。”

　　“你考了多少？”

　　“150。”

　　“和之前一样。”

　　“嗯。”徐漾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十根手指扣在一起。

　　“一模结束了。”郁桑说。

　　“嗯。”

　　“接下来是二模，然后三模，然后高考。”

　　“嗯。”

　　“你会一直在吗？”

　　徐漾握紧了他的手。“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路灯下的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郁桑停下来，看着徐漾。徐漾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在冬天的晚风里，在刚刚过去的一模之后，在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之前，在已经走过了那么多弯弯曲曲的路之后，看着对方。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郁桑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他松开了徐漾的手，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徐漾还在那里，看着他走远。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春天快来了，他看到的，枝头已经开始冒新芽了。他没有停，走进了家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方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的面好吃吗？”发出去之后，他等着。方远秒回了三个字——“好吃。还想吃。”郁桑看着那三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我请。”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