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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三个人 假期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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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得比想象中快。郁桑觉得自己刚在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上躺了没几天,日历就翻到了开学那一页。他回到学校的第一天,走廊上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想上课,但不得不来。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寒假积攒的灰尘吹得到处都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飘浮的灰尘照得像一群在跳舞的、很小很小的、不会落地的星星。
方远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看到郁桑走进来,他举起手挥了挥,然后继续念。他的头发剪短了,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但比之前短了一些,翘得没有以前那么高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郁桑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七点。我六点就醒了,睡不着,干脆来了。"方远合上单词本,转过身来看着郁桑,"你过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你吃了多少饺子?"
"不知道,没数。"
"我吃了三十个。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太好吃了,我停不下来。"方远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里的肉比以前厚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过年吃得太好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期末考试的卷子,今天发。先讲最后一道大题,很多人没做出来,我讲一遍,你们听。"他开始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粉笔断裂的声音。
郁桑拿到了自己的卷子。他翻到正面,看到了右上角的分数——数学86分。比目标低了4分,比上次多了3分。86,离90还有4分。4分,一道选择题的事。他看着那个数字,把它在心里念了三遍。86,86,86。不高,但也不低。和他预期的一样——还差一点,但差的不多了。
方远的卷子也发下来了。他拿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有马上翻开,把卷子扣在桌上,压在手臂下面。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翻开了一个角。郁桑看到他翻开的那个角上,写着一个数字——88。
方远愣了几秒。他没有说话,把卷子又扣上了,压回手臂下面。
"多少?"郁桑问他。
方远抬起头,看着郁桑。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某种情绪涌上来之后憋回去的那种红。
"88。"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把嗓子里的那团东西咽下去,但没有完全咽下去,还卡在那里。
88,离90差2分。2分,比一道选择题还少半分。比4分近,比任何一次都近。方远从32分走到88分,用了半年多。半年多,他每天五点起床,每天背单词,每天做题做到手酸。他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把自己的分数翻了将近三倍,然后在离90分只有2分的地方,停下来了。
"就差2分。"方远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哑里面有一种别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沮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面,门只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他只需要再推一下,就能推开。
"下次就过了。"郁桑说。
方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灿烂的,是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知道快到了,所以笑了。
"下次我一定过。"他说。
卷子讲完了,郁桑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他错了三道题,一道是选择题的第九题,一道是填空题的第三题,一道是大题的第二问。他把每道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正确的解法写在旁边,在每道题的下面分析了错因。第九题是因为他把函数的定义域求错了,少考虑了一个端点;填空题的第三题是因为计算的时候把正负号搞混了;大题的第二问是因为思路不对,用了错误的方法。他把这些错因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要再错。
方远也在改错题。他错了四道,比郁桑多一道。他把每道题都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之后又做了一遍,做完了第二遍又做了一遍。他做了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他才放心地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认真?"郁桑问他。
"因为我想过90。"方远说,"就差2分,我不想再差2分了。"
郁桑没有说话。他明白方远说的那种感觉。差2分和差20分不一样,差20分的时候你还可以告诉自己"还早,不急",差2分的时候你什么都告诉不了自己,因为你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尽力了还差2分,那2分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你只能一直含着它,含到下一次考试。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他说这是化悲愤为食欲,吃多了心情就好了。但郁桑觉得他不是化悲愤为食欲,他是在给自己加油。他把那些吃进去的食物当成了燃料,烧成能量,烧成动力,烧成下一次考试那2分里的一部分。
下午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了。英语课林老师讲了阅读理解的方法,物理课刘老师讲了新课的内容,化学课陈老师发了新的练习题。郁桑把每节课的内容都记在了笔记本上,笔记本越来越厚了,从薄薄的一本变成了厚厚的一摞,纸页的边缘开始卷起来了。他把那些卷起来的边缘按平,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月底的白天虽然开始变长了,但太阳还是落得很早。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出校门,方远走在前面,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
"今天不请我吃面?"方远回过头来问。
"你考了88分,该你请。"
方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站住了,转身,看着郁桑和徐漾。
"行,我请。学校门口那家?"
"嗯。"
三个人走进了那家面馆。老板还是那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的大叔,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没问他们吃什么,直接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面条在筷子底下颤颤巍巍的。方远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好吃。每次来都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郁桑也吃了一口。面的味道和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家常的,实在的,吃完了一整碗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的那种味道。三个人吃完了面,方远付了钱,走出了面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然后转过身,看着郁桑和徐漾。
"我下次一定考到90。"他说。不是承诺,是陈述。像一个在宣布一个已经确定了的事情的人——我下次一定考到90,不是如果,是当。不是我希望,是我知道。
"我知道。"郁桑说。
方远笑了,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徐漾。"郁桑叫他。
"嗯。"
"你下次数学还考150吗?"
"考。"
"你每次都考150,不累吗?"
"累。但考完就不累了。"
郁桑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和方远说的"我会考到90"是一样的。不是许愿,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他也会考到90,不是下次就是下下次,不是下下次就是下下次的下下次。他不会停,方远不会停,他也不会停。
"徐漾。"他叫他。
"嗯。"
"我也会考到90的。"
徐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方远的倒计时软件也改了,从"距离期末"变成了"距离一模"。一模在三月,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足够他把88变成90,把90变成92,把92变成95。只要不停,就能到。
方远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到六点半,然后出门买早饭。他到教室的时间越来越早,从七点二十变成了七点,从七点变成了六点五十。郁桑有一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到教室的时候,方远已经做完了半张数学卷子。
"你今天几点起的?"郁桑坐下来,看着他。
"五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你只睡了六个小时。"
"够了。我以前睡十个小时也没见长脑子,现在睡六个小时脑子反而清醒了。这说明我以前睡得太多了,睡眠太多会让人变笨。"方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的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着,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速度的打印机。
郁桑没有反驳。他知道方远说的不是科学道理,是给自己打气的话。他知道方远需要这些话,就像他需要每天早上先戴左手的手套再戴右手的手套一样,不需要科学依据,只需要有用。
早自习的时候,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在讲台上站定,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
"三月份一模,大家做好准备。这次一模是全市统考,很重要,关系到后续的复习方向。"她打开文件夹,念了几个注意事项,然后合上文件夹,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开了锅。有人说"这么快",有人说"我还没准备好",有人说"又要考了"。方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做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像一个人在追赶什么东西,怕追不上,所以跑得更快。
"方远。"郁桑叫他。
他抬起头。
"这次一模,我们一起考过90。"
方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两个人的卷子照得很亮。郁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不着急了。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方远在走,徐漾在走,他也在走。三个人走在一起,就不会觉得路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