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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你看了我多少次   庙会回 ...

  •   庙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远在路口跟他们分开,手里拎着那条金鱼,塑料袋在路灯下反着光,里面的小金鱼游得很欢。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笑。

      “明天见。”方远说完就跑了,红色羽绒服在暮色中越来越远。

      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郁桑能感觉到徐漾的手指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背,不是刻意的,是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刚好会让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第一次碰到的时候,郁桑把手缩了一下。第二次碰到的时候,他没有缩。第三次碰到的时候,他反过来蹭了一下徐漾的手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知道。

      到家的时候,徐漾的爸妈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说去亲戚家了,晚上不回来,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着吃。徐漾把纸条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郁桑。郁桑正在玄关换鞋,弯着腰,鞋带系得很慢,系了一遍又拆开,又重新系。

      “你鞋带系了五分钟了。”徐漾说。

      郁桑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有。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在系鞋带。”

      郁桑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没有看徐漾,径直走进了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一个频道,又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看,只是想有一个声音把这个安静的空间填满,不让它空着。

      徐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靠垫是深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沉默的、尽职尽责的、不会说话但会把两个人隔开的小卫兵。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站在台上笑,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往这个安静的客厅里灌沙子。郁桑盯着屏幕,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右边,在那个人身上,在两个人之间那个靠垫上,在他放在膝盖上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上。

      徐漾伸手拿走了靠垫,放在地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从半臂变成了一拳,从一拳变成了——没有距离了。徐漾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每一次他的心跳都会漏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到他觉得徐漾一定能听到。

      “你今天在庙会上,一直看我。”徐漾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郁桑没有反驳。他确实看了。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徐漾抓到了,每一次他的耳朵都会红,每一次徐漾的嘴角都会弯一下。

      “你也看我了。”郁桑说。

      “嗯。”

      “看了多少次?”

      “你看了我几次,我就看了你几次。”

      郁桑偏过头,看着徐漾。电视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着。他的眼睛在暗的时候是深棕色的,在亮的时候变成琥珀色。现在刚好是亮的时候,琥珀色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着,像一小团被关在玻璃里面的、不会熄灭的火。郁桑看着那团火,觉得自己像一只飞蛾,明知道靠近会烫,但还是想靠近,越近越好,近到被烤化也不后悔。

      徐漾吻了他。不是轻轻碰一下嘴角的那种吻,是深的。徐漾的手从他的手上移到了他的腰上,隔着毛衣,温度从掌心传过来。郁桑闭上了眼睛,身体往后靠,靠在了沙发扶手上。徐漾跟着他倾过来,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还在他的腰上。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一波一波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鞭炮。郁桑听不到那些声音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徐漾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和毛衣被攥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徐漾退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郁桑的眼眶是湿的,不是哭,是睫毛上沾了什么。他的脸很红,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

      “上楼。”徐漾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在说一个已经确定了的、不需要讨论的、从他们在储物间里相遇的那天起就在一步步靠近的事实。

      郁桑没有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在前面,徐漾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楼,楼梯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郁桑走在灯光里,觉得自己像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是徐漾在推他,是他自己在走,是他想去。

      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郁桑站在床边,没有坐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信号,也许是等自己的心跳慢一点,慢到不会从胸口蹦出来。

      徐漾从身后抱住了他。

      徐漾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落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痒的。他的手从郁桑的腰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十根手指再次扣在一起。这一次扣得更紧,紧到郁桑的指节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变形。他没有躲,把手也握紧了。

      “你紧张。”徐漾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感觉到了,从郁桑发抖的手指,从郁桑僵硬的身体,从他比平时快了一倍的心跳。

      “没有。”

      “有。你的手在抖。”

      郁桑没有说话。他的手确实在抖,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腕,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频率的、正在剧烈震动的、随时会散架的机器。但他不想让它停下来,因为这种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期待,是因为等得太久了,久到当它终于要来的时候,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徐漾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郁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服,体温从一个人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徐漾的体温比他高,高到他觉得自己像在被一团火从后面抱住,不烫,但暖,暖到整个人都要化掉了。

      “徐漾。”郁桑叫他。声音在抖。

      “嗯。”

      “你别太狠。”

      徐漾没有说话。他把郁桑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郁桑的脸上。他的眼睛是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在月光中反着光的水珠。他看着徐漾,徐漾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靠得很近的、互相照亮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徐漾吻了他的眼睛。嘴唇落在他的左眼上,轻轻地,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不狠。”徐漾说,“你说停就停。”

      郁桑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在抖,但他的手指不再攥着徐漾的衣服了,它们松开了,平放在徐漾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很快,不是他一个人快,是两个人都在快。

      徐漾把他放倒在床上。床垫陷下去,郁桑的后背接触到被子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被子的面料太滑了,滑到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滑,滑到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徐漾撑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皮肤照成了银白色。

      “冷吗?”徐漾问。

      “不冷。”

      “怕吗?”

      郁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中是浅灰色的,几乎透明。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很小,很清晰,像一个被放在玻璃球里面的小人,被好好地、妥当地、不会摔碎地保护着。

      “不怕。”

      徐漾低下头,吻了他的脖子。不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是留下了印记的那种。郁桑感觉到嘴唇贴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温热的,湿的。然后是一点疼,不尖锐,是那种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的疼。他知道那块皮肤明天会变成红色,会在校服领口上面露出来,会被方远看到。他不在乎了。

      他的身体不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热,像冬天开了太高的空调,热到皮肤发烫,热到后背出汗,热到他觉得自己在被从里面烤熟。

      徐漾的手从他的腰上移到了他的毛衣下摆。指尖碰到了他的皮肤,凉凉的。郁桑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有人在用放大镜看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敏感,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

      “手凉。”徐漾说。

      “嗯。”

      “你忍一下。”

      郁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徐漾的手慢慢往上,掀开了毛衣。冷空气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郁桑的肚子绷紧了,肌肉在他的手指下硬得像一块石头。

      “放松。”徐漾说。

      郁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肚子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徐漾的嘴唇从他的脖子上移到了锁骨。他的头发蹭着郁桑的下巴,痒痒的,那种痒从下巴传到脸上,从脸上传到耳朵,从耳朵传到全身。郁桑伸出手,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他的指缝间倔强地支棱着,他按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你头发还是翘的。”郁桑说。

      徐漾没有回答。

      郁桑把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床单被他攥出了褶皱,一道一道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的身体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化成水,化成和周围一样温度的水,分不清哪部分是冰哪部分是水了。

      徐漾的手从他的毛衣里抽了出来,放在他的腰侧。拇指在他的腰上慢慢地蹭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圆。郁桑闭上了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圆上。他跟着那个圆走,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他是谁,只记得那个圆在转,一直在转,不会停。

      “郁桑。”徐漾叫他。

      他睁开眼。徐漾撑在他身上,头发垂下来,搭在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月光中像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天线。他的脸离他很近,近到郁桑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和瞳孔边缘那一圈深棕色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

      “嗯。”

      “叫我。”

      徐漾吻了他嘴角破了的地方。舌尖在他的伤口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味道。咸的,腥的,温热的。

      “别咬自己。疼就叫我。”徐漾说。

      郁桑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中浅得几乎透明。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一个被堵住了的、过不去的、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来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挤了出来。

      “老公。”

      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只猫在叫,小到如果不是隔得这么近根本听不到。但徐漾听到了,因为他的身体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郁桑把脸别过去,不肯看他。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红到耳垂,红到耳廓,整个人像一盏被接通了电源的、正在发光的、红色的灯。

      “再叫一次。”徐漾说。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了一些,紧了一些,像一个被拉得太紧的、快要断掉的琴弦,在发出最后一个音符之前的那个瞬间。

      郁桑咬着嘴唇,不肯叫。刚才那一声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挤出一个字来。那种感觉像站在跳水台上,跳了一次,下去了,水花很大,姿势很难看,但你跳了。跳完之后你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心跳很快,腿在发软,你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再跳第二次。

      徐漾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催,也没有动,就那样撑在郁桑身上,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郁桑的脸上,把他耳朵上的红照得很清楚。那片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脖子,像一朵在黑暗中慢慢盛开的、颜色很深的、花瓣很薄的花。

      “老公”

      徐漾没有再让他叫第三次。他低下头,吻住了郁桑的嘴唇。不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是深的,是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的那种。郁桑闭着眼睛,感觉到徐漾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到了他的手腕,握住了,按在了枕头旁边。他的手指扣进了徐漾的指缝里,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一起。

      电视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经过墙壁和地板的层层过滤,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收音机里的白噪音一样听不清内容的气流声。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像一个在很远的地方唱歌的人,唱得不好听,但一直在唱,不会停。

      窗帘没有拉严实的那条缝隙里,月光还在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的那条银白色的光线随着夜色的加深变得越来越亮。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能听到床单被攥紧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能听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拳头轻轻地捶打胸口,不重,但每一下都很清楚。

      郁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出汗的。也许是徐漾吻他脖子的时候,也许是徐漾叫他“叫我”的时候,也许是他第一次喊出那个字的时候。汗水从后背渗出来,把床单洇湿了一小块。他的身体很热,热到像是在发烧,但他知道不是发烧,是另一种热,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地热一样不会枯竭的、比他体验过的任何一种热都要滚烫的热。

      徐漾的手停在了他的后颈上,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郁桑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地和徐漾的心跳同步,像两台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的机器,一起振动,一起发热。

      “徐漾。”郁桑叫他。

      “嗯。”

      “你不用这么小心。”

      徐漾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怕疼。”郁桑说。不是逞强,是实话。他确实不怕疼,被打过那么多次,被骂过那么多次,被一个人扔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那么多年。那些疼已经把他的疼阈值拉得很高了,高到一般程度的疼根本算不上疼。但徐漾不知道,徐漾每次都很小心,小心的程度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件易碎品,像一块玻璃,像一朵一碰就谢的花。他不是。他是一块被摔过很多次但还没有碎的石头。

      徐漾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的眼睛里反射着,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发着光的、圆润的、不会碎的石头。

      “好。”徐漾说。

      他的动作变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更确定的、更有力度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动作。他的手从郁桑的后颈滑到了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了他的手臂,从手臂滑到了他的手。十根手指再次扣在一起,这一次扣得比之前每一次都紧,紧到像是在说——我不会松手,你也不要松。

      郁桑没有松。他把手也握紧了,指节扣进徐漾的指缝里。

      夜还很长。窗外的风大了,吹得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月光更亮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像一条银白色的、不会断的河,在地板上缓缓地流淌着。

      电视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也许是在某个郁桑没有注意到的时刻,节目结束了,电视自动待机了。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整栋别墅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床单被攥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心跳,一下一下的。

      郁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徐漾是什么时候帮他盖好被子的。他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徐漾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然后他的意识就像断了电的灯,啪的一下,灭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动了动,想翻身,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一样,动不了。不是绑住了,是酸,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酸,酸到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睁开眼,看到徐漾已经醒了。徐漾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看着他。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在晨光中像一个竖起来的天线。

      “早。”徐漾说。

      郁桑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被重新排列过一样。他咬着牙,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肩膀、手臂,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红印,像一幅被颜料泼过的画,红色是主色调,其他颜色都是点缀。

      “你是狗。”郁桑说。声音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徐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怕疼吗?”

      “不怕疼和你是狗没有关系。你再轻一点也不会变成人。”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上排的牙齿,大到眼睛都看不见了。他伸出手,把郁桑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你昨晚叫我什么?”徐漾问。

      郁桑的耳朵在晨光中红了,像两片被点燃的、正在慢慢燃烧的、不会熄灭的叶子。

      “忘了。”他说。

      “我记得。”

      “你记错了。”

      “没记错。你叫了两次。第一次叫的时候声音很小,第二次叫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

      郁桑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自己的头,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徐漾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头。“出来。”

      “不出。”

      “出来吃早饭。我妈应该回来了,做了粥。”

      “不吃。”

      “不吃会饿。”

      “饿死算了。”

      徐漾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郁桑的脸露出来,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他看着徐漾,嘴抿成一条线,像一条被抢了鱼的猫,浑身炸着毛,但爪子缩着,不会真挠人。

      “你昨晚不是这么凶的。”徐漾说。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他把被子重新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徐漾没有再掀被子。他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消失了。

      郁桑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等到自己的耳朵不那么烫了,才慢慢坐起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时间是八点零三分。

      “我的金鱼活了!它昨晚吃了东西,游得很欢!你们今天要不要来看?”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下午去。”

      方远秒回了。“好!我让我妈准备水果!你们来吃!”

      郁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下了床。他的腿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他扶住了床头柜,稳住了自己。他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锁骨下面有红印,肩膀上有红印,手腕上也有红印。他伸手摸了摸锁骨下面最红的那一块,按了一下,不疼,但那个印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他刷完牙,洗完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领口很高的那件,刚好能遮住锁骨下面的印记。他对着镜子把领子往上拽了拽,确认什么都看不到,然后走出了房间。

      下了楼,徐漾的妈妈已经在餐厅里了。她看到郁桑,笑了一下。“醒了?快来喝粥,今天煮了红薯粥,甜的。”

      郁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甜,红薯煮得很烂,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

      “好吃吗?”徐漾的妈妈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徐漾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他看了郁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郁桑假装没看到,低下头喝粥,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对了,方远让我们下午去看他的金鱼。”郁桑说。

      “去吧,晚上回来吃饭。我做排骨。”徐漾的妈妈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郁桑和徐漾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郁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橘子的皮很薄,汁水溅到他的手指上,黏黏的。

      徐漾在旁边看着他剥橘子。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徐漾说。

      郁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哪句?”

      “老公。”

      郁桑被橘子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他的耳朵又红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红到耳根。

      “你闭嘴。”

      徐漾没有闭嘴。他伸出手,把郁桑嘴角那滴橘子汁擦掉了,拇指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

      “下次叫大声一点。”徐漾说。

      郁桑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走进了厨房。他站在水池边,把沾了橘子汁的手洗了,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他的手指上。他看着水流从手指间穿过,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透明的、不会断的瀑布。

      徐漾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手。

      “你手洗了五分钟了。”徐漾说。

      郁桑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徐漾。

      “你再说,我就不去看金鱼了。”郁桑说。

      “方远会失望的。”

      “那你就别说了。”

      徐漾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下午两点,郁桑和徐漾出了门。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不热,但亮,亮到郁桑眯了眯眼。他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子立起来,包着下巴,锁骨下面的印记被遮得严严实实。两个人并肩走在去方远家的路上,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

      方远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那条金鱼。金鱼换了一个新鱼缸,玻璃的,圆形的,里面放着几颗彩色的小石子,和一根绿色的水草。金鱼在水里游着,尾巴在水草间飘来飘去,像一个在花园里散步的、穿着红色裙子的、很小很小的公主。

      “你们看!它活了!它昨晚吃了东西!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小红!”方远把鱼缸举到他们面前,指着里面的金鱼。

      “小红?”郁桑看着那条金鱼,觉得这个名字太随便了,但又觉得这个名字很方远。他取名字从来不用想,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红色的就叫小红,胖的就叫小胖,翘头发的就叫小翘。简单到不需要思考,简单到不会出错。

      “小红,你好。”方远对着鱼缸里的金鱼说。金鱼吐了一个泡泡,游走了。方远把它吐泡泡的动作当成了回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线。

      三个人上了楼。方远的妈妈已经把水果准备好了,苹果、橘子、香蕉、葡萄,摆了满满一茶几。她看到郁桑和徐漾,笑了一下。“来了?坐,吃水果。”

      郁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方远把鱼缸放在茶几上,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鱼缸里的金鱼。金鱼在水里游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好像在说什么。

      “它是不是饿了?”方远问。

      “你早上不是喂了吗?”

      “喂了,但它可能又想吃了。它一直张嘴,不是饿是什么?难道是在说话?”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鱼食,捏了几粒,撒进鱼缸里。金鱼游过来,把鱼食吃了,然后又游走了。方远看着它吃了,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他今天又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喂鱼,鱼吃了,他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安心了。

      郁桑看着他喂鱼的样子,觉得方远对这条金鱼的认真程度,超过了他对很多事情的认真程度。他不是闲得无聊,是在乎。他在乎这条鱼,就像他在乎郁桑每天早上有没有吃早饭,在乎徐漾有没有吃肉,在乎他妈妈在家长会上有没有低着头。他在乎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在心上。

      徐漾坐在郁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没有吃,只是在手里转着。苹果是红色的,圆圆的,在他的手心里转来转去,像一个被驯服了的、不会掉下来的、很乖的地球仪。

      “漾哥,你不吃?”方远看着他手里的苹果。

      “等会儿吃。”

      “等会儿就不好吃了。苹果要趁新鲜吃,削了皮吃,脆的,甜的。”方远从茶几上拿起水果刀,“我给你削。”

      “不用。”

      “客气啥。”方远已经开始削了。他的手很巧,苹果皮从刀口下长出来,长长的,红红的,没有断。他削完一个,递给徐漾,然后又拿起一个,开始削第二个。“郁桑,这个给你。”他把第二个削好的苹果递给郁桑。

      郁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方远自己也削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好吃。这个苹果比昨天的甜。”

      “昨天的也是你妈买的?”郁桑问。

      “昨天的也是我妈买的,但昨天的没有今天甜。今天的苹果在水果摊上多放了一天,糖分更集中了,所以更甜。这是科学道理。”方远说。他认真地嚼着苹果,像一个在品尝人间美味的、不需要米其林指南也知道什么东西好吃的、很懂食物也很懂生活的美食家。

      三个人吃完了苹果,方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象棋。他把棋盘铺在茶几上,把棋子一个一个地摆好。

      “郁桑,你跟我下。漾哥在旁边看。”方远坐在棋盘的一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郁桑坐下来。他已经很久没下过象棋了,上一次下还是初中的时候,跟同桌在课间下的。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技术怎么样了,但他记得自己赢过几次,也输过几次。

      方远先走,走了一个当头炮。郁桑跳了马。方远又走了另一个炮,郁桑又跳了另一个马。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走了十几步,方远的車被郁桑的马踩了。他看着棋盘上那个被吃掉的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棋下得不错。”

      “还行。”

      “你以前下过?”

      “初中下过。”

      “怪不得。”方远把另一个車调过来,准备进攻。郁桑不紧不慢地防守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不急,不慌,不冒进。方远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冲得快,杀得猛,但有时候会漏。

      下了二十分钟,方远的帅被郁桑的马后炮将死了。他看着棋盘,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棋子推倒了。“你赢了。再来一局。”

      “不来了。”郁桑站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去了。”

      “再下一局嘛,就一局。”方远把棋子重新摆好,指了指棋盘对面。

      郁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求你了”的眼睛。他坐了回去。“最后一局。”

      方远笑了,笑得很灿烂。他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久到郁桑觉得他是不是在脑子里计算每一种走法的胜率。但他知道方远不是在想棋,他是在珍惜这局棋,珍惜这个不用做题、不用背单词、不用对着倒计时叹气、可以和朋友坐在一起安安静静下棋的下午。这样的下午不多,过一天少一天。

      第二局,方远赢了。郁桑故意让的,他没有告诉方远。方远赢了之后高兴得像个小孩,把棋盘上的棋子推倒了,又摆好了。“再来一局,这次我不让你。”

      “你什么时候让我了?”郁桑问。

      方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漏了,脸红了。“我刚才第一局让了你,你没看出来?”

      “没有。”

      “那就算了。再来一局。”方远把棋子摆好,指了指棋盘对面。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可爱。可爱在明明是他赢了,却说是他让的。可爱在他想再下一局,但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编了一个“这次我不让你”的理由。

      郁桑坐了回去,又下了一局。这一局他没有让,方远也没有让。两个人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深灰。最后是郁桑赢了,方远看着棋盘上那个被将死的帅,没有推棋子,就那样看着。

      “你棋下得真好。”方远说。

      “你也不差。”

      “我差。我差得远。但我下次会更好。”方远抬起头看着郁桑,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冬日下午的阳光还亮。

      从方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楼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残光。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了一条线,像一个在夜空中发光的跑道。

      “你今天故意输了他一局。”徐漾说。

      “你看出来了?”

      “嗯。”

      “他高兴就好。”

      徐漾伸出手,拉住了郁桑的手。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郁桑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没有戴,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家门。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睡衣是长袖的,领口不大不小,不会往下掉。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方远的聊天框。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条金鱼,红色的,在鱼缸里游着,尾巴在水草间飘来飘去。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小红说它今天很开心,因为你们来看它了。”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方远回了一个字——“安。”

      他又翻了一条消息,是徐漾发的。“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郁桑看着这行字,打了三个字——“煎饼果子。”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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