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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庙会   大年初 ...

  •   大年初三,方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庙会,你们去不去?”后面跟了一长串表情包,有鞭炮、有灯笼、有舞龙、有饺子,花花绿绿的,占了大半个屏幕。郁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早饭。徐漾拿起自己的手机,回了两个字——“几点。”

      方远秒回了。“十点,庙会门口,不见不散。”

      郁桑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看着徐漾。“你真去?”

      “你想去就去。”

      郁桑想了想。庙会,他好多年没去过了。上一次去还是他妈在的时候,他骑在他爸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反着光,红红的,亮亮的,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红宝石。他已经不太记得那个画面了,但他记得糖葫芦的味道,酸的,甜的,酸和甜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像过年。

      “去。”他说。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门。郁桑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包着下巴。徐漾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他们在门口等车的时候,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把它戴上了,先戴左手,再戴右手。手套的掌心那一面有一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用拇指在那里蹭了一下,粗糙的,扎手的,但扎得很舒服。

      庙会在城西的一个公园里,从徐漾家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方远站在庙会门口的牌坊下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红通通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的灯笼。他看到郁桑和徐漾,举起手使劲挥了挥,然后跑过来。

      “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快二十分钟了!我以为你们不来了!”方远跑过来的时候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

      “你不是说十点吗?现在才九点五十。”徐漾掏出手机给他看。

      方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发现自己的手机快了八分钟。他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那是我的手机太想见到你们了,所以走快了几步。”

      三个人走进庙会。人很多,多到郁桑觉得自己不是走进来的,是被推进来的。人群像一条河,从入口涌进去,分成好几条支流,流向不同的方向。方远走在最前面,像一条在激流中奋力前行的、不怕被冲走的、游得很快的鱼。他一会儿被挤到左边,一会儿被挤到右边,但他的方向始终是朝前的。

      “糖葫芦!”方远停在一个摊位前面,指着插在草靶子上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我要吃。”

      老板拿了两串递给他。方远接过来,自己拿了一串,另一串给了郁桑。“给,你最爱的。”

      郁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裂开,脆脆的,甜甜的,然后是山楂的酸,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酸的,甜的,酸和甜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方远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好吃!又酸又甜!比我在学校门口买的好吃一百倍!”

      徐漾站在旁边,手里没有糖葫芦。方远咬了两口自己那串,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徐漾,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漾哥,你不吃?”

      “不饿。”

      方远把自己那串递过去。“你咬一口,就一口,特别好吃。”

      徐漾看了看那串被方远咬了两口的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把糖葫芦还给了方远。“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方远把糖葫芦接回去,继续啃。他啃得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重要任务的人,每一口都咬得很大,每一口都嚼得很快。

      郁桑拉着徐漾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老板是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个勺子,舀了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他的手很稳,糖稀从他的勺子里流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不会断的线。他画了一条龙,又画了一只凤,又画了一条鱼。郁桑看着那条鱼,觉得它和他每天在车窗上画的那条很像。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但老板画的比他画的好看一万倍,因为老板的鱼会发光,金黄色的光,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颗被烤化了的、正在慢慢流淌的琥珀。

      “老板,我要一条鱼。”郁桑说。

      老板点了点头,舀了一勺糖稀,在石板上画了一条鱼。画完之后他用铲子把鱼铲起来,递给了郁桑。郁桑接过那条金黄色的鱼,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透过糖稀,把鱼的影子投在他的手心里,金黄色的,暖暖的。

      “好看。”徐漾说。

      “你那个比我画的好看多了。”

      “你画的也不差。”

      郁桑把鱼递给徐漾。“给你。”

      徐漾接过那条鱼,看了两秒,然后咬了一口。鱼的头被他咬掉了,糖稀在他的嘴里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把它头咬掉了。”郁桑说。

      “它不疼。”

      方远从后面跑过来,手里又多了一串糖葫芦。他跑到郁桑面前,喘着气,嘴里还嚼着什么。“你们在这儿干嘛呢?那边有套圈的,特别好玩,快去!”

      郁桑被他拉到了套圈的摊位前。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玩偶、有存钱罐、有陶瓷的小动物,还有几条金鱼装在小塑料袋里,挂在摊位后面的架子上。方远付了钱,拿了十个圈,分给郁桑五个,自己留了五个。他站在线后面,瞄准了一个存钱罐,扔出了第一个圈。圈在空中飞了一下,落在了地上,弹了一下,没有套中。他又扔了第二个,还是没有套中。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都没中。

      “我不玩了。”方远把手里剩下的圈扔了回去。

      郁桑站在线后面,手里拿着五个圈。他看着地上那些东西,没有看到什么特别想要的。然后他看到了挂在那边的金鱼,红色的,小小的,在塑料袋里游来游去。他瞄准了那条金鱼,扔出了第一个圈。圈在空中飞了一下,套在了挂金鱼的钩子上。

      “中了!”方远在旁边喊了一声。

      老板把那条金鱼取下来,递给郁桑。郁桑接过那个小塑料袋,看着里面的金鱼。它很小,红色的,尾巴很长,在水里游着,嘴巴一张一张的。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转身递给了徐漾。

      “给你。”

      徐漾看着塑料袋里那条金鱼,接过去。“你套的,你养。”

      “我不会养。你养。”

      “我也不太会。”

      “你们都不会,给我,我会养。”方远把塑料袋从徐漾手里抢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我家有个鱼缸,空了好几年了,正好养它。你们以后想看就来我家。”

      郁桑看着方远把金鱼举到眼前的样子,觉得他像一个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那种开心是不需要理由的,是不需要思考的,是直接从心里冒出来的,像泉水一样,堵都堵不住。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人越来越多了,多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脚已经不用自己迈了,人群推着他往前走。他被挤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了过去,徐漾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人多,别走散了。”方远走在前面,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他站住了,等郁桑和徐漾走上来,然后他走到了郁桑的另一边,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

      方远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在背单词。“abandon,抛弃。absence,缺席。absolute,绝对的。”

      “你逛庙会还背单词?”郁桑问他。

      “时间不能浪费。走路是左手和右脚在动,脑子是空的,不用来做题就浪费了。”方远又念了一个,“abundant,丰富的。我今天看到的东西都很abundant,人abundant,吃的abundant,玩的也abundant。”

      郁桑不知道该说什么。方远把背单词融入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走路的时候、排队的时候、等红灯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他的嘴没有闲着的时候,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念单词。

      他们走到了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前。方远停下来,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很大,大到像一朵被染成了粉色的云。他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里化了,甜味从舌尖散开。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棉花糖递给郁桑。“你吃一口。”

      郁桑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里化了。它不像糖葫芦那样酸酸甜甜,它就是甜,单纯的、不掺杂任何其他味道的甜,甜得像一个不需要想任何事情的日子。

      方远又把棉花糖递给徐漾。“漾哥,你也吃一口。”

      徐漾看着那朵被咬了好几口的粉色云彩,低下头,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咽了。“太甜了。”

      “甜才好吃。不甜叫什么棉花糖?”方远把棉花糖收回去,继续啃。他啃得很认真,像一只在吃叶子的毛毛虫,从左边啃到右边,从右边啃到左边,把一朵完整的云啃得东一个坑西一个洞。

      郁桑看着他那副吃相,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方远听到了,抬起头看着郁桑,嘴角沾了一圈粉色的糖屑。

      “你笑什么?”

      “你嘴角有棉花糖。”

      方远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糖屑被擦掉了,但他的袖子上沾了一小片粉色的印子。他看着那片印子,又看了看郁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线。“走,那边有猜灯谜的,我们去看看。”

      猜灯谜的摊位前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方远个子不够高,跳起来也看不到,他在人群外面蹦了几下,每次跳起来看到半秒钟又被挡住了。他放弃了,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里面的人在念谜面。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告!”有人喊了出来。

      “对了!”摊主说。

      方远在外面听着,嘴里也在猜。他没有出声,但他的嘴在动,动着动着他突然笑了。“我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了。告。一口咬掉牛尾巴,‘牛’字下面加一横,再把下面的竖出头,就是‘告’。”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只是变了一个人,是变成了一个他快要不认识的人了。以前的方远不会猜灯谜,以前的方远连灯谜是什么都懒得知道。现在的方远不但会猜,猜对了还会高兴,高兴了还会跟别人讲。

      方远拉着郁桑和徐漾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走在前面,领着他俩往庙会深处走。人越来越多了,多到方远被挤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了过去。他没有摔倒,但他手里的金鱼差点掉了。他把塑料袋攥得更紧了,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

      “我的金鱼!差点没了!”他转过身,看着郁桑和徐漾。

      他的脸很红,不是冻红的,是被人群挤的。

      “小心点。”郁桑说。

      方远点了点头,把金鱼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他走路的姿势不再是一蹦一跳的了,是稳稳的,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趟一条很深的河。河很急,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左手攥着金鱼,右手攥着郁桑的袖子。不是拉着他的手,是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紧到郁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他的袖子上捏出了一个坑。

      徐漾走在郁桑的另一边。三个人并排走着,像一排被风吹不倒的树。方远在最左边,郁桑在中间,徐漾在最右边。风吹过来的时候,郁桑能感觉到方远攥着他袖子的手紧了一下,也能感觉到徐漾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人越来越多。多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脚已经不用自己迈了,人群推着他往前走。他被挤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了过去,徐漾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在他的手臂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两秒不长,但足够把一个人的体温从另一个人的羽绒服袖子外面传进去。

      方远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郁桑的手臂移到徐漾的手上,又从徐漾的手上移到郁桑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在笑,是在忍笑。

      郁桑的耳朵红了。他把手从徐漾手里抽出来,插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尖到耳根,红得很快,快到方远想不注意到都难。

      方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举起手中的金鱼,继续往前走。他的后背很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直。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人海中很显眼,像一个在夜空中发光的、红色的、不会熄灭的信号灯。郁桑盯着那盏灯走,不会被挤散,也不会迷路。

      他们走到了一片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这里人少了一些,可以看到头顶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光线很亮。方远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把金鱼挂在低矮的树枝上,然后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郁桑和徐漾。

      “你们俩,真的够了。”他说。语气是嫌弃的,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得很明显,明显到郁桑想假装没看到都不行。

      郁桑的脸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俩。刚才你们俩牵手,当我没看到?”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虽然数学题做不对,但这种东西,一眼就够了。”

      徐漾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想说什么?”徐漾问。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徐漾,又看了看郁桑,然后低下头,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他画得很慢,画完之后踩了一脚,把那个圈踩成了两半。

      “我想说,你们俩好好的。”他抬起头,看着郁桑的眼睛,又把目光移到徐漾的眼睛上,“郁桑以前什么样,你们都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你们也看到了。这里面有你的功劳。”他看着徐漾。

      “也有你的。”徐漾说。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在徐漾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少来这套。我能从32分考到85分,是我自己的努力。但你俩,该亲就亲,不用管我。”说完他转过身去,从树枝上把金鱼取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了树枝上。他把手插回口袋里,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介意?”郁桑问。

      “介意什么?”

      “我俩。”

      方远低下头,看着郁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我介意啥?你俩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从你转来的第一天起,你俩就这样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不说。”他把金鱼从树枝上取下来,举到郁桑面前。“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郁桑看着那条金鱼。它在塑料袋里游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尾巴在水里飘着。红色的,小小的,像一团在水里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

      “走吧,那边有舞龙的,快开始了。”方远转过身,朝庙会深处走去。他的大红色羽绒服在人海中慢慢移动着,像一盏在风中不灭的灯。

      徐漾伸出手,拉住了郁桑的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一起。郁桑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很柔和,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歪了。郁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方远。那盏红色的灯还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到。

      人群又挤了过来。郁桑被挤了一下,身体往徐漾那边靠了过去。徐漾没有松手,把他拉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没有距离,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你们俩能不能走快点!”方远站在前面,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像一把剪刀,把周围的噪音剪开了一个口子。郁桑看着他,笑了。他加快了脚步,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徐漾也没有松开。方远看到了,他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得很高,高到他身后的人都能看到——虽然没有人看他,但他弯着,弯给自己看,弯给这条金鱼看,弯给这个灰蒙蒙的、挤满了人的、吵闹的、但又让人觉得温暖的下午看。

      郁桑看着方远的背影,那盏红色的灯在人群中一明一暗,有时被挡住,有时又露出来,但从来没有消失过。他攥紧了徐漾的手,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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