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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新年快乐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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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尾巴上,期末考试来了。不是那种慢慢靠近的来,是那种一抬头就在眼前的来。郁桑觉得自己刚考完一模,二模的卷子还没讲完,黑板上的倒计时就换成了期末的字样。方远在倒计时变成“距期末考试还有3天”的那天早上,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座位上,把书包里所有的书都掏出来,按科目摞好,语文一摞,数学一摞,英语一摞,物理一摞,化学一摞。摞完之后他看着那五座小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最左边那座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郁桑不知道他在翻什么,也许是在找自己还有哪些知识点没掌握,也许只是在给自己一个仪式感——我复习了,我把书都翻过了,考试的时候不会的也不能怪我没看了。
“郁桑,你数学目标是多少?”方远转过来问他。
“90。”郁桑说。
90分,及格线。他从47分走到83分,用了半年多。从83分走到90分,不知道要用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就是这次期末。方远看着他,点了点头,转了回去。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小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数学90分。”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两下。
郁桑看着他拍口袋的动作,觉得那个口袋像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的不是菩萨,是他的目标。他每天拍两下,不是求菩萨保佑,是在告诉自己——你说了你要考90,你不能说了不算。
期末考试的考场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郁桑从倒数第二个考场挪到了正数第三个考场,方远从最后一个考场挪到了倒数第二个考场。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考场,那道墙还在,但薄了很多,薄到方远觉得自己下次考试就能穿过它,坐到郁桑旁边。
“你下次考试就能坐我前面了。”方远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我差了六分,这次我只差三分了。三分,一道选择题的事。我多蒙对一道,就过来了。”方远掰着手指头算,算完之后自己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这个逻辑没有问题,确认完了就信了。
考试那天早上,郁桑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十二月的早晨天黑得晚亮得晚,六点半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方远已经到了,站在考场门口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往嘴里塞。他看到郁桑,举起包子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把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
“你在几考场?”郁桑问。
“倒数第二。暖气还是坏的。我带了暖宝宝。”方远拍了拍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了好几个暖宝宝,从校服外面都能看到那一块凸起来的、方方正正的形状。
郁桑看着他那个鼓起来的口袋,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加油”太轻了,说“别紧张”太假了,说“我相信你”太重了。
“考完请你吃面。”郁桑说。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校门口那家?”
“嗯。”
“加蛋?”
“加蛋。”
“加火腿?”
“加火腿。”
“加两个蛋?”
“加两个。”
方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线。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郁桑的肩膀,拍了两下。
“那我进去了。你也是,好好考。”他转身走进考场,背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郁桑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考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文具和准考证摆在桌上,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双手套,是徐漾送的那双。他摸了摸掌心那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然后把手套放回了口袋。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把作文题目看了一遍。“有人说,人生是一场马拉松,重要的不是起点,而是终点。也有人说,人生是一场接力赛,每一棒都很重要。你更赞同哪种观点?请写一篇文章。”
和一模的作文题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一模的题目是问“你更赞同哪种观点”,这次的是“你怎么看”。一字之差,意思差不多。郁桑想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题目——《跑自己的路》。这个题目他写过了,一模的时候写过,但他不打算换,因为一模的那篇作文他得了不错的分数,证明这个题目老师喜欢。他不需要创新,他需要分数。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导数的综合题,三个小问。他看了一遍题目,觉得自己能做第一问,第二问要看运气,第三问大概率做不出来。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先把会做的做了”,然后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选择题前八道他都会,第九道卡住了,跳过去,做第十道。填空题前三道会,第四道不会。做大题的时候,他从第一道开始,一步一步地写,不跳步,不漏符号,每写一步就检查一遍。做到导数第一问的时候,他花了五分钟做出来了。第二问他看了三分钟,写了一个开头,然后卡住了。他想起了徐漾说的方法——分离参数,转化成两个函数的交点问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找到了交点,然后写了解题过程。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但不确定。他翻过去做后面的题,做完之后没有时间回来检查了。
交卷的时候,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跳过的第九题。他随便选了一个C,然后交了卷。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郁桑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他在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郁桑。”
他转过身,看到徐漾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朝他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徐漾问。
“还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没做出来。”
“我也没做出来。”
“你骗人。”
徐漾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等着方远。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郁桑转过头,看到方远从楼梯口跑上来,跑得很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考完了!”方远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我做出来了!第二问我没做,但我把公式写上去了,老师说写公式给分!”
郁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尽力了”的脸,觉得他今天不管考了多少分,都已经赢了。
“走吧,请你吃面。”郁桑说。
三个人走出校门,走在去那家面馆的路上。冬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不疼,但冷。方远走在中间,左边是郁桑,右边是徐漾。他走路的姿势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稳稳地走,他是一蹦一跳地走,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太久没出来放风、一出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兔子。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还是那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的大叔。看到他们进来,老板笑了一下,没问他们吃什么,直接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面条在筷子底下颤颤巍巍的,牛肉切成薄片,铺在面条上面。方远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好吃。每次来都好吃。”
郁桑也吃了一口。面的味道和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家常的,实在的,吃完了一整碗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的那种味道。
方远吃完了面,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郁桑。”
“嗯。”
“你说我这次数学能不能考90?”
郁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眼睛。他想说“能”,但他不是阅卷老师,他说的不算。他想说“不知道”,但方远需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考了多少分不重要。你从32分走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不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满足,不是投进三分球时的得意,是那种被肯定了、被看到了、被认可了之后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的笑。
三个人吃完了面,走出了面馆。方远走的时候拍了拍肚子,说了一句“满足了”,然后往左拐,消失在了路灯的光里。郁桑和徐漾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方远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走吧,送你回家。”徐漾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这次数学能考多少?”郁桑问。
“150。”
“你每次都150。”
“这次也是。”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大话,他是在说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徐漾数学考150。三件事放在一起,前两件是客观规律,第三件听起来也像客观规律。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家门。
期末考试之后,学校放了三天的假。三天之后回来讲卷子,讲完之后再上几天课,然后就放寒假了。方远在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上,趴在桌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睡觉。他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郁桑用笔尾戳了戳他的后背。
方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他昨晚对答案了,对到凌晨两点,对完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因为他的数学选择题错了三道,填空题错了两道,大题的第一问做出来了,第二问写了一半,不知道对不对。他给自己估了分,最低72,最高85。85离90差5分,5分,一道选择题的事。
“我可能考不到90了。”方远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郁桑说。
郁桑看着他,想说“分数还没出来,不一定”,但方远的表情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他不是在等一个安慰,他是在接受一个事实。
“你从32分到85分,已经很厉害了。”郁桑说。
方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下次,我一定考到90。”
寒假开始了。郁桑没有回自己家住,他住在了徐漾家。徐漾的妈妈给他收拾了一间客房,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两个,被子是羽绒被,盖在身上很轻,但很暖和。他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去,不多,一个书包,几件衣服,那双手套。他把手套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套并排躺着,掌心朝上。他把那支黑色钢笔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徐漾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看着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这个房间,像在往一个空白的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涂颜色。涂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涂上去就不会擦掉。
“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徐漾问。
“开学。”
“那还有一个月。”
“你嫌久?”
“不嫌。你住多久都行。”
郁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徐漾。两个人站在房间的两端,中间隔着那张铺了浅灰色床单的床,和床头柜上并排躺着的手套,和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笔记本封面上别着的黑色钢笔。
“你妈不会觉得烦?”郁桑问。
“她巴不得你住下来。她说你来了家里热闹,不然就她和我爸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没戴,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已经快消失了的疤痕。
“好。”他说。
寒假的第一天,郁桑睡到了自然醒。不是那种被闹钟吵醒了再睡一会儿的懒觉,是那种没有闹钟、没有铃声、没有任何声音打扰的、睡到身体自己醒了、醒了就不想再睡了的那种自然醒。他睁开眼,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条窄窄的、金黄色的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时间是七点零三分。
“我今天不用给你带早饭了,你在漾哥家,他肯定给你买了。你自己吃好点,别饿着。”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也是,别饿着。”
方远秒回了。“不会饿的,我妈今天包饺子,猪肉白菜的,我一会吃二十个。”
郁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下了床。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徐漾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起来了没有。他下了楼,走到客厅,看到徐漾的妈妈正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手机。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郁桑,笑了一下。
“醒了?饿了吧?我去给你热早饭。”她站起来,走进厨房。郁桑跟在她后面,想帮忙,她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好。”
郁桑在餐桌前坐下来,等了几分钟,徐漾的妈妈端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煎蛋、两根油条走了出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吃吧。徐漾还在睡,他昨晚睡得晚,不用等他。”
郁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喝了两口,吃了一个煎蛋,油条泡在粥里,泡软了,咬一口,粥的米香和油条的油香混在一起,很好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油条泡粥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很久以前,久到他忘记了。
吃完了早饭,他帮徐漾的妈妈收了碗筷。他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冲了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又冲了一个,放在第一个的旁边。
“郁桑。”徐漾的妈妈叫他。
他转过头。
“你这次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卷子还没发。”
“徐漾说你数学能考90。”
郁桑愣了一下。“他说我能考90?”
“他说你一定能考到90,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不是下次,就是下下次。他说你从47分到83分,用了半年。从83分到90分,不会比半年更久。”
郁桑低下头,看着水池里的那个还没冲的碗。碗是白瓷的,碗底有一小块没冲干净的酱汁。他用手指把那块酱汁擦掉了,手指上沾了酱油的颜色,棕色的,淡淡的,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就没了。
“我会的。”他说。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早上,郁桑和徐漾一起跑步,绕着小区跑三圈,一圈大概四百米。天很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郁桑跑得不快,但他的节奏很稳,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会跑到一半就喘不上气。徐漾跑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频不一样,但步伐的长度被调整到了刚好同步的状态。跑完之后他们回家吃早饭,然后上楼写作业,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各自回房间。
方远每隔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方远妈妈做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炖鸡腿、酱牛肉、卤蛋。方远说他妈听说郁桑住在徐漾家,怕他吃不好,特意多做一些让方远带过来。
“我妈说你在漾哥家,不好意思多吃,让你别客气,该吃就吃。”
郁桑看着保温袋里那盒满满的红烧肉,觉得方远的妈妈和徐漾的妈妈是同一个类型的人,她们都在用食物表达一种说不出口的关心——你太瘦了,你要多吃,你吃了我才放心。
“替我谢谢阿姨。”郁桑说。
“你自己跟她说,她让你加她微信。”方远掏出手机,翻出他妈的微信二维码,递过来。
郁桑加了方远妈妈的微信。好友申请发过去,三秒就通过了。方远妈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郁桑,阿姨做的红烧肉好吃吗?”郁桑打了几个字——“好吃,谢谢阿姨。”方远妈妈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下次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郁桑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在嘴里化开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过年前一周,徐漾的妈妈开始大扫除。她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拆下来洗了,把窗户擦得锃亮,把地板拖了三遍,把厨房里的油污用清洁剂一点一点地擦掉。郁桑帮着她一起做,擦窗户的时候他站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湿抹布,在玻璃上一圈一圈地画圆。画着画着,他在玻璃上画了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
“你画的是什么?”徐漾的妈妈站在窗台下面,仰着头看他。
“鱼。”郁桑说。
“你画的鱼在笑。”
郁桑低头看着那条鱼,嘴巴确实是往上弯的,弯得像在笑。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画的这个弧度,也不知道这个弧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但它就在这里,在徐漾家客厅的窗户上,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在过年前一周的阳光中,笑着。
年三十那天,方远一大早就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很大,大到郁桑觉得手机的音箱都要被震坏了。“新年快乐!我妈让你晚上来我家吃年夜饭!漾哥也来!我妈做了好多菜,吃不完!你一定要来!”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我问一下徐漾。”发出去之后他拿着手机下了楼,徐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徐漾的妈妈在厨房里忙,徐漾的爸爸在贴春联。他把方远的消息给徐漾看了,徐漾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去吗?”
郁桑想了想。方远家,方远妈妈做的红烧肉,方远那张缺了门牙的全家福,方远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换频道的样子,方远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他想去。他想在那个不算大的、有点旧的、但到处都是热气的房子里,和方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想去。”他说。
“那就去。”
徐漾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你们晚上不在家吃?”
“方远请我们去他家吃。”徐漾说。
徐漾的妈妈笑了一下。“那去吧,替我谢谢方远妈妈。回来的时候带点咱们家的饺子,给方远妈妈尝尝。”
下午四点,郁桑和徐漾出了门。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很低了,挂在天边,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发着橘红色光的圆盘,不刺眼。他们走在去方远家的路上,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每一条线条都很清楚。路面上有鞭炮的碎屑,红红的,像被人撒了一地的花瓣。
方远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金色的龙。他今天特意穿了红色,说新年要喜庆。他的头发也梳过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发胶压了下去,但还有一缕倔强地翘在头顶,像一个不太听话但努力在听话的小孩。
“你们终于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方远拉着他们走进小区,经过那排米黄色的楼房,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经过那个声控灯坏了的楼道口。他跺了一脚,灯没亮,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他放弃了,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在黑暗的楼道里晃着,照亮了墙上的小广告和扶手上的灰。
到了四楼,方远敲了敲门,门开了。方远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她看到郁桑和徐漾,笑了。
“来了?快进来,鞋不用换了。”她侧身让开门口,转身走回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郁桑走进客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红烧鱼、酱牛肉、卤鸡爪、炸春卷,还有一大锅饺子,白胖白胖的,冒着热气。餐桌不大,菜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挨着盘子,筷子架在碗上。
方远的爸爸从厨房里端着一锅汤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看到郁桑和徐漾,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坐吧,别站着”,然后把汤放在桌子中间。汤是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的肉从骨头上脱落了,沉在锅底。
方远的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解下围裙,在方远旁边坐下来。她看着满桌子的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这一桌子的菜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是全家一起做的,每个人都在里面出了一份力。
“吃吧,别客气。”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郁桑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郁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徐漾的妈妈也说过同样的话,也夹过同样的菜,连语气都一样。不同的两个人,在不同的房子里,用同样的方式,告诉他同样的事——你需要被照顾,我们愿意照顾你。
他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
“好吃。”他说。
方远的妈妈笑了,笑得很开心,又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方远吃了很多,比平时多得多。他吃了两碗米饭,啃了好几块排骨,喝了两碗汤,吃了十几个饺子。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妈,你今天做的菜比平时好吃。”
“平时也好吃,你今天心情好,所以觉得格外好吃。”方远的妈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方远也站起来,帮妈妈把碗端到厨房里。郁桑站起来想帮忙,方远的妈妈拦住他。“不用不用,你们坐着,他来就行。”
郁桑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方远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站在水池前。他的背影不算宽,肩膀不厚,但他的动作很熟练,冲碗、擦碗、放碗,每一步都很快,很准。方远洗完了碗,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转过身看到郁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洗碗。”
“我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方远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被夸了不好意思。他用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在放春晚,歌舞节目,一群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台上转圈。方远看了几秒,换了一个频道,是相声,又看了几秒,又换了。他换了七八个频道,最后停在了一个放小品的老频道上。
方远的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方远旁边坐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传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串很长很长的鞭炮,声音经过风的过滤,变得闷闷的。
方远的爸爸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说是要下楼放。方远跳起来,穿上羽绒服,跟着爸爸下了楼。郁桑和徐漾也跟了下去。小区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一朵在黑色的画布上绽开的花。方远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着了鞭炮,然后跑回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纸屑在地上跳着,像一群在跳舞的、很小很小的、穿着红裙子的精灵。方远捂着耳朵,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鞭炮声盖住了,听不清。
郁桑看着方远捂着耳朵的样子,觉得他像一个小孩,一个被时间忘了长大的、永远停留在某个快乐年纪的、不会被生活压弯腰的小孩。但他知道方远不是。方远长大了,他在凌晨五点半起床做题,他把目标分数写在纸条上放进口袋里每天拍两下,他从32分走到64分,从64分走到85分。他长大了,只是在放鞭炮的时候,他还可以做回小孩。
鞭炮放完了,方远松开捂着耳朵的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小时候照片上的一模一样,门牙还在,笑得毫无防备。
“新年快乐!”方远看着郁桑和徐漾,喊了一声。
“新年快乐。”郁桑说。
三个人站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头顶是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烟花炸开之后留下的烟,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撕碎的、还没来得及散开的云。
他们上了楼,回到了方远家。方远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电视里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到了。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着“新年快乐”,观众在鼓掌,笑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一波一波的。方远的妈妈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了郁桑,一个给了徐漾。
“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郁桑看着手里的红包,红纸很红,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他把红包攥在手心里,红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谢谢阿姨。”他说。
方远的妈妈笑了。那个笑容和方远的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了两条线,牙齿白白的,笑得很大,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从方远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街上很安静,鞭炮声停了,烟花也停了,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红包。他把红包拿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一下,红纸的正面印着“新年快乐”四个字,金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你红包里多少钱?”郁桑问。
“不知道,没看。”
郁桑打开红包,里面是六百块。他把钱折好,放回红包里,然后把红包放进口袋里,和那双手套放在一起。
“徐漾。”他叫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徐漾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新年快乐。”徐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