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夏》至叶

54、郁桑 十二月

　　十二月的第二周，学校发了通知，月底月考，元旦不放假，补课。方远看到通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失望，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他把通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从桌子里掏出数学卷子，继续做。

　　“你不难过？”郁桑问他。

　　“难过什么？元旦不放假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全校都不放。大家一起难过，就不算难过了。”方远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算了一会儿，把笔放下，转过来，“而且放了假我也是在家做题，在学校也是做题，在哪儿做不是做？在学校做还有老师可以问，在家做只能自己憋着。”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以前的他会在听到“不放假”三个字的时候发出一声惨叫，叫声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每天倒数还有多少天才能放假，放假的时候睡到中午，醒来打游戏，打到凌晨，然后再睡到中午，循环三天，最后一天晚上疯狂补作业，补到哭。现在的他听到“不放假”三个字，只是折好通知，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做题。他不是不怕累了，是没空累了。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公式、单词、方程式，没有多余的空间用来抱怨了。那些东西把他的脑子塞得满满的，满到放不下一句“我不想上课”，满到放不下一句“我好累”，满到放不下一句“我想放假”。

　　郁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英语阅读。一篇关于全球变暖的文章，讲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北极熊失去栖息地。他把不认识的单词圈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查，把意思写在旁边。文章读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终于读懂了——全球变暖不是因为地球在变暖，而是因为人类在变暖。不是地球的错，是人的错。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是自己的错，改好了就好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光线很亮，亮到刺眼。郁桑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教室里暗了下来，日光灯的光变得明显了，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白白的。

　　方远做完了数学卷子，翻过来，第二面的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关于导数的综合题，三个小问。他读了第一问，觉得自己能做，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停了一下，又写了几步，算出来了。第二问他读了五分钟，没有思路，跳过了。第三问他也跳过了。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翻到昨天背的那一页，开始背单词。他背单词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看着背，他是闭着眼睛背。他把单词本合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郁桑看着他闭着眼睛念单词的样子，觉得他像一个小和尚在念经，念的不是阿弥陀佛，是abandon、absence、absolute。念经的和尚求的是来世，方远求的是下次月考英语能及格。

　　下课的时候，方远趴在桌上，没有睡觉，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念。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突然坐起来，从桌子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到要背的那篇古文，开始背。“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他背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要把这些字刻进脑子里，刻得很深，深到考试的时候不会忘，深到过年的时候走亲戚被问到“你这次考得怎么样”的时候不用低下头，深到他妈在家长会上的时候不用把头低到桌子底下。

　　郁桑听着他背《阿房宫赋》，觉得方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因为他背书的时候不自信，怕自己记不住，所以念得大声，让声音在耳朵里多回荡几次，多回荡一次就多记住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比平时多，因为天冷，大家都想在室内多待一会儿。方远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餐盘上的碗碟在晃动，但他端得很稳，汤没有洒出来。他已经学会了端稳盘子，用了半年的时间，从高二下到高三上。他现在不但能端稳自己的盘子，还能在人群中穿行而不撞到任何人。

　　“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错。”方远咬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酸甜适中，外酥里嫩。”

　　郁桑也夹了一块，嚼了嚼，确实不错。他把米饭和酱汁拌在一起，用勺子舀着吃，吃了大半碗。

　　徐漾坐在对面，吃着一份很素的午餐。米饭、炒青菜、一碗冬瓜汤。方远看着他那碗饭，皱了皱眉，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徐漾碗里。

　　“漾哥，你吃点肉。你天天吃青菜，会营养不良的。”

　　“考满分不需要吃肉。”徐漾说。

　　“考满分不需要，但活着需要。”方远又夹了一块放过去。徐漾看了看碗里那两块排骨，夹起来，吃了。

　　方远看着他吃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扒自己的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讲的是古文翻译，《阿房宫赋》的最后一段，“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她在黑板上把这几个字写下来，然后在下面画了线，解释了每句话的意思。灭六国的不是秦国，是六国自己。灭秦国的也不是天下人，是秦国自己。自己造的因，自己收的果，怨不得别人。

　　郁桑在笔记本上把这几个字抄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是自己的因，自己的果，怨不得别人。但他可以改因，改了因，果也会变。

　　方远在下面背这一段，背得磕磕绊绊的，背到“灭六国者六国也”的时候卡住了，把“六国”背成了“秦国”，又背了一遍，又背错了，又背了一遍，这次对了。

　　“太难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不难。多背几遍就会了。”郁桑说。

　　方远从手臂里抬起脸，看着郁桑，看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体，拿起课本，继续背。

　　第二节课是物理。刘老师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两个物体叠在一起，放在水平面上，给了拉力，给了质量，给了摩擦因数，求两个物体的加速度。他画了两个受力分析图，一个整体，一个隔离，写了三个方程，解了三分钟，得出了答案。郁桑在笔记本上把这道题抄了下来，在旁边画了整体法和隔离法的受力分析图，然后把两种方法对比了一下，发现整体法更简单，但是隔离法更不容易错。他在这道题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整体法省时间，隔离法保正确，考试的时候用隔离法，正确比时间重要。

　　方远在后面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郁桑，这道题。两个物体叠在一起，我用了整体法，求出来的加速度是2，但我不知道对不对。”

　　“你隔离一下，验证一下。”

　　方远在草稿纸上画了隔离法的受力分析图，写了两个方程，解了一下，得出来的加速度也是2。

　　“对了。”他说。

　　“对了就好。”

　　方远在卷子上写了一个2，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早到让人以为已经深夜了，但看看手机，才五点多。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出校门，方远走在前面，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他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明天见”，声音在冷风中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郁桑和徐漾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今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用了几分钟？”徐漾问。

　　“十五分钟。太久了。”

　　“你上次用了二十分钟，这次十五分钟，快了五分钟。”

　　“还不够快。考试的时候只有十分钟。”

　　“下次就会快。多做几道就快了。”

　　郁桑没有说话。他知道徐漾说得对，但他不想只是“知道”，他想做到。

　　郁桑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没有戴，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和他的手指贴在一起。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家门。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牛奶还有半盒，鸡蛋还有几个，面包还剩两片。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方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笼包。”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方远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方远的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小笼包，都还是热的，纸盒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鲜肉馅的，这家最好吃，我排了十五分钟的队。”方远把一盒小笼包推到郁桑面前。

　　郁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八个白白胖胖的小包子，挤在一起，像八个在互相取暖的、不怕冷的、胖胖的、可爱的小动物。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眯了一下眼。方远也夹了一个，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竖起大拇指。

　　“好吃。”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这盒小笼包是他自己包的、自己蒸的、自己从校门口端过来的一样。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早饭——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郁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牛角面包，金黄色的，表面刷了蛋液，烤得酥脆。他咬了一口，面包的层次在嘴里散开，黄油的味道从每一层的缝隙里渗出来。他已经吃了小笼包，吃不下这个了。他把牛角面包放回纸袋里，收进书包，留着中午吃。

　　方远看着郁桑吃着两份早饭，用那种“我养的人终于胖了”的欣慰表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咔响。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郁桑的笔记本照得很亮。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他的目标——数学85，物理75，英语70。他看着那些数字，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为了不让相信我的人失望。”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拧上，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