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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会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第一周,冷空气来了。不是那种慢慢降温的冷,是一夜之间从十度掉到零下的冷,像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冰柜,冷风从里面灌出来,灌满了整座城市。郁桑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浓到遮住了视线。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高领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小跑着出了小区。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又蹲在站牌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比冬天的时候缩得更紧了。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没有抽烟,他站在垃圾桶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郁桑站在站牌的另一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包住了他的手指,但只包了一瞬就散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看着那条鱼,觉得它和以前画的不一样了。以前画的鱼嘴巴是平的,现在画的鱼嘴巴往上弯,弯得像在笑。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变了,还是自己的心变了。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他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在了。方远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是深蓝色的,不是冬天那件亮橙色的了。他说那件亮橙色的洗缩水了,穿不下了,他妈给他买了件新的,深蓝色的,低调。但他把它撑得很胖,整个人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被充了气的、蓝色的、快要飘起来的气球。

      “今天给你带了粥,皮蛋瘦肉粥,我早上六点去买的,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你用保温袋装着来的,应该还热着,你赶紧吃。”方远从课桌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

      郁桑打开饭盒,盖子掀开的一瞬间,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皮蛋切成小丁,瘦肉撕成细丝。他吃了几口,觉得胃里暖和了起来,那种从内而外的、慢慢扩散的暖意,比贴在任何地方的暖宝宝都要管用。

      方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他。“好吃吗?”

      “好吃。”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推到郁桑手边。“喝点热水,今天太冷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感觉鼻子都要冻掉了。”郁桑看了一眼方远的鼻子,确实很红,红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霜打了的、还没熟透的草莓。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是那种可以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的温度。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吃粥。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那家面包店的标志。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说了一句“给你带的”,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早饭——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郁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可颂,比上次的大一些,表面撒了杏仁片,烤得金黄酥脆。他咬了一口,可颂的层次在嘴里散开,黄油的味道从每一层的缝隙里渗出来,甜而不腻,酥而不碎。

      方远看着郁桑吃着两份早饭,用一种“我养的人终于胖了”的欣慰表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咔响。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今天讲的是导数的应用,函数的单调性与导数。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函数,求导,令导数大于零,解得单调递增区间;令导数小于零,解得单调递减区间。步骤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依据,像一本排版精良的参考书,每一行都站得直直的,不会歪,不会乱。

      郁桑在笔记本上把步骤抄了下来。抄完之后他把课本翻到练习题那一页,开始做。第一道题,求函数f(x)=x?-3x的单调区间。他求了导,f'(x)=3x?-3,令导数大于零,3x?-3>0,解得x小于负一或x大于一,所以单调递增区间是负无穷到负一和一的正无穷;令导数小于零,3x?-3<0,解得x大于负一且小于一,所以单调递减区间是负一到一。他做完之后翻到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勾画得不大,但他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比之前画的任何一个勾都要顺眼。

      方远在后面戳了戳他的后背,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这道题,单调区间,我算出来跟你一样,但我的递增区间写成了负无穷到负一并上一到正无穷,我不知道要不要写成并集。”郁桑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要写成并集,因为两个区间都是递增的,分开写也行,但写成并集更规范。”他把纸条传回去,过了大概一分钟,纸条又传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字——“哦,懂了,谢谢郁桑老师。”

      郁桑看着“郁桑老师”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一阵笑声。郁桑听出了那个笑声的主人——方远。他走出教室,看到方远站在走廊尽头,被几个同学围着,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收着的,但他把它举过头顶,做出一个“我是哈利波特”的姿势,嘴里喊着“除你武器”。他面前的那个同学很配合地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做出一个“我被击中了”的表情,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

      方远看到郁桑站在教室门口,举着伞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把伞递给他。“给你,拿着。”

      “给我干嘛?”

      “你的伞不是坏了吗?昨天你不是说你的伞被风吹坏了,我带了这把,你先用着。”方远把那把伞塞进郁桑手里,转身跑回了走廊尽头,继续演哈利波特去了。

      郁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伞,黑色的,折叠的,伞柄上还贴着一张贴纸,是一个圆圆的、两个点一个弧的笑脸。他用拇指在那个笑脸上蹭了一下,然后拿着伞走回了教室。

      第二节是英语课。林老师讲的是定语从句,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然后用彩色粉笔把先行词和关系词圈了出来,画了两条线连在一起,像一张彩色的蜘蛛网。郁桑在笔记本上把那个例句抄了下来,把先行词和关系词也圈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两条线。

      林老师讲完语法点之后让大家做练习。郁桑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选择题,第一题选which还是that?他把定语从句的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行词指人用who或whom,指物用which或that,在从句中作主语用who或which,作宾语用whom或which或that,在限制性定语从句中that可以指人也指物。他的脑子没有乱,那些规则像是被整理过的抽屉,每一个抽屉上都贴了标签,需要的时候拉开,找到要用的东西,拿出来,关上。不用在里面翻来翻去找半天,找到了也不确定是不是对的。

      他选了which,翻到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又做了第二题,选了that,也对了。第三题有点难,他多读了两遍句子,选了一个which,翻到答案,又对了。他用了十分钟做完了五道题,全对。他在每道题的旁边都画了一个勾,五个勾并排站在一起,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很认真。

      方远在前面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转过来。

      “郁桑,这道题。定语从句,先行词是everything,关系词用什么?”

      “只能用that。不定代词做先行词,关系词只能用that。”

      方远点了点头,转了回去,在卷子上写了一个that。写完之后他把卷子举起来给郁桑看,郁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方远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他今天又学会了一样新东西,而那样新东西会在下次考试的时候帮他把分数往及格线那边再推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比平时多,因为天冷,大家都想在室内多待一会儿。方远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餐盘上的碗碟又在晃动,但他的汤没有洒出来——他已经学会了端稳盘子,用了半年的时间,从高二下到高三上。

      “今天的红烧肉不错。”方远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郁桑也夹了一块,嚼了嚼,确实不错。他把米饭和酱汁拌在一起,用勺子舀着吃,吃了大半碗。

      徐漾坐在对面,吃着一份很素的午餐。米饭、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方远看着他那碗饭,皱了皱眉,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徐漾碗里。

      “漾哥,你吃点肉。你天天吃青菜,会营养不良的。”

      “考满分不需要吃肉。”徐漾说。

      “考满分不需要,但活着需要。”方远又夹了一块放过去。

      徐漾看了看碗里那两块肉,夹起来,吃了。方远看着他吃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扒自己的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刘老师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问物体的加速度是多少。他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重力、支持力、摩擦力,三个箭头从物体上伸出来。郁桑在笔记本上把这个图画了下来,把每个力都标了名称,在旁边写了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F=ma。他先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向下的分力mgsinθ和垂直斜面向下的分力mgcosθ,然后写了摩擦力的公式f=μN=μmgcosθ,然后写牛顿第二定律mgsinθ-μmgcosθ=ma,两边除以m,得到a=gsinθ-μgcosθ。他代入数字,g取10,sin三十度等于0.5,cos三十度约等于0.866,μ等于0.2,a等于10乘以0.5减去0.2乘以10乘以0.866等于5减去1.732等于3.268,约等于3.27米每秒平方。他算完之后翻到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大到占了题目下面一半的空白。

      方远在后面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郁桑,这道题。斜面的倾角是30度,物体的质量是2kg,动摩擦因数是0.2,我算出来的加速度是3.27,但我不知道对不对。”

      “对着呢。我也算的3.27。”

      方远在卷子上写了一个3.27,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节课是化学。陈老师讲的是物质的量,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n等于N除以NA。郁桑把这个公式抄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物质的量是连接宏观和微观的桥梁。”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化学比物理简单,因为化学的公式少,规律强,记住了就能用,用了就能对。物理不一样,物理的公式也少,但用的地方不对,公式再多也没用。他需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用哪个公式,这个判断力比公式本身难得多。

      方远在化学课上比物理课上精神多了,因为他觉得化学简单,记住了就能考。他拿出化学课本,翻到物质的量那一章,把公式抄了三遍,抄完之后在下面画了三条线,然后在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字——“记住了,不会忘了。”

      陈老师让大家做练习的时候,方远做得比郁桑还快。他做完之后转过来,把练习册放在郁桑桌上。

      “你看,我全做对了。”

      郁桑看了一眼,确实是全对。方远把练习册拿回去,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把练习册放进了书包里。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早到让人以为已经深夜了,但看看手机,才五点多。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出校门,方远走在前面,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他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明天见”,声音在冷风中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郁桑和徐漾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今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做对了吗?”徐漾问。

      “做对了。但花的时间太长了,考试的时候没那么多时间。”

      “多做几道就快了。这种题就是熟能生巧。”

      郁桑没有说话。他知道熟能生巧,但他不知道自己要练多少道才能从慢变成快。也许一百道,也许两百道,也许一千道。不管是多少道,他都会做,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只有做题,做更多的题,做比昨天更多的题,做比前天更多的题。

      “徐漾。”

      “嗯。”

      “你之前说,你会一直在我旁边跑。”

      “会。”

      郁桑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没有戴,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和他的手指贴在一起。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家门。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牛奶还有半盒,鸡蛋还有几个,面包还剩两片。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拿起手机,打开和方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道物理题,斜面那个,加速度公式是a=gsinθ-μgcosθ,你记住这个公式,下次直接代。”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方远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方远秒回了。“你想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郁桑看着这行字,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煎饼果子。”

      方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郁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方远的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煎饼果子,都还是热的,纸袋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你说的,我都记着呢。”方远把一个煎饼果子推到郁桑面前。

      郁桑接过来,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很热,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方远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个,嚼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这个煎饼果子是他自己做的、自己摊的、自己从校门口端过来的一样。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早饭——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郁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红豆面包,圆圆的,表面撒了黑芝麻。他咬了一口,面包很软,红豆馅不会太甜。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方远看着郁桑吃着两份早饭,用那种“我养的人终于胖了”的欣慰表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饼干,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咔响。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郁桑的笔记本照得很亮。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他的目标——数学85,物理75,英语70。他看着那些数字,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为了不让相信我的人失望。”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拧上,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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