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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月考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发了第二次月考的通知。时间定在下个月初,考试范围是高三上学期的全部内容。李老师把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用磁铁压住四个角,转身走的时候补了一句,“这次月考之后就是期末考试,期末考试之后就是一模。一个跟一个,不会停下来等你们。”

      方远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他仰着头,把那张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把上面的日期一个一个地默念了一遍,好像在用自己的声音把这些日子刻进脑子里。回座位的时候他没有趴下,而是把数学卷子从桌子里抽出来,展开,铺平,拿起笔,开始做题。郁桑看着他的背影,那道以前总是塌着的脊背,今天竟然挺得很直。

      郁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英语阅读。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讲机器如何学习人类的语言。他把不认识的单词圈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查,把意思写在旁边。文章读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终于读懂了——机器学习语言的方式和人不一样,机器靠数据和算法,人靠环境和重复。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是靠重复,重复多了就会了,不会也能会。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光线很亮,亮到刺眼。郁桑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教室里暗了下来,日光灯的光变得明显了,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白白的,像一张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画。

      方远做完了数学卷子的第一面,翻过来,第二面的第一道题是一道关于函数零点的问题,求参数a的取值范围。他读了三遍题,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式子,停了一下,又写了几个式子,然后放下笔,转了转手腕。

      “郁桑,这道题。参数分离,然后呢?”

      郁桑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把参数分离出来,得到了一个新函数,然后画了那个函数的图像,指出参数a的取值范围就是函数值域的范围。

      方远看着那个图像,看了一会儿,然后哦了一声。他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区间,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终于可以呼吸了。

      下课的时候,方远趴在桌上,没有睡觉,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突然坐起来,从桌子里掏出英语单词本,翻到昨天背的那一页,开始复习。他背单词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看着背,他是闭着眼睛背。他把单词本合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abandon,抛弃,absence,缺席,absolute,绝对的。他念了大概十个单词,睁开眼,翻开本子检查,对了八个,错了两个。他把那两个错的又念了两遍,然后继续背下一组。

      郁桑看着方远这个样子,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是一滩水,放在方形的容器里就是方的,放在圆形的容器里就是圆的,没有自己的形状,也不在乎自己是什么形状。现在的他是一块石头,不管放在哪里,都是那块石头的形状。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比平时多,因为天冷了,大家都想在室内多待一会儿。方远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餐盘上的碗碟又在晃动,但他的汤没有洒出来——他学会了端稳盘子,用了半年的时间,从高二下到高三上。

      “今天的红烧鸡块不错。”方远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嫩,入味,好吃。”

      郁桑也夹了一块,鸡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酱汁拌饭很好吃。他把米饭和酱汁拌在一起,用勺子舀着吃,吃了大半碗,又夹了几块鸡肉。

      徐漾坐在对面,吃着一份很素的午餐,米饭、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漾哥,你今天又不吃肉?”方远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徐漾碗里。

      徐漾看着碗里那块鸡腿,夹起来,吃了。

      方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放过去。

      “够了。”

      “不够。你太瘦了。”

      徐漾没有再说话,把那块也吃了。方远看着他吃完了两块鸡腿,脸上露出了那种“我完成了今天的重要使命”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扒自己的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讲作文,说的是这次月考的作文题,材料是关于“坚持”的,给了一段话,“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周老师说这个题目很老,但越老的题目越难写出新意,你们要找到自己的角度,不能人云亦云。

      郁桑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坚持。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坚持不是不放弃,是放弃了又重新开始,一次又一次,无数次。

      第二节课是物理。刘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说下课后交,当堂做。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和偶尔翻卷子的声音。郁桑从第一题开始做,加速度、牛顿第二定律、受力分析,一道一道地往下做,做到第八题的时候卡住了,是一道关于传送带的问题。他画了一个草图,标出了力的方向,写了方程,算了两次,两次的答案不一样。

      他第三次算的时候,把每一步都写在了草稿纸上。先求摩擦力,再求加速度,再求速度,最后求时间。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不跳。算出来的答案和第一次一样。他选了那个答案,然后翻到后面去做下一题。

      交卷的时候,他还有两道大题没做完。他把卷子交上去,回到座位上,把那两道题抄在了错题本上,准备回去再做。

      方远也交了卷,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考得好或不好,是那种不管考得好不好,我都已经尽力了的平静。

      “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我做出来了,第二问我写了一个公式,不知道对不对。”他说。

      “写了就有分。”

      “我也这么想的。”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白天短得不像话,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楼后面,连最后的余光都来不及留下。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校门口那条长长的路上,方远今天走在他俩中间,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的道牙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方远,你今天不急着回去?”郁桑问。

      “不急。我妈今天加班,回去也没人。”方远又踢了一颗石子,这次踢得更远,石子滚出去好几米,撞在路灯的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而且我想跟你们多走一会儿,回去也是一个人做题,在这儿走也是一个人。”

      三个人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郁桑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橘黄色的光连成了一条线,像一个在夜空中发光的跑道,没有尽头,但你知道它通向哪里。

      方远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跑了。他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亮橙色的书包在路灯下像一盏移动的小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郁桑和徐漾继续往前走。

      “方远变了。”郁桑说。

      “他早就变了。从你转来之后,他就在变了。”

      郁桑偏头看了徐漾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在学,他看到了。”徐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他看到你从47分考到83分,看到你每天早上跑步,看到你做题做到手酸还在做。他看到了,就觉得他自己也可以。不是你教他的,是你做给他看的。”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路面上有很多裂纹,柏油路老了,裂开了缝,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草,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在土里,没有死。他踩过那些裂缝,踩过那些枯草,踩过那些被路灯拉长的、自己和徐漾的影子。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停下来,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徐漾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围巾在风中飘着。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郁桑转过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徐漾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那个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连在他和徐漾之间,不管他走多远,那条线都绷着,不松不断。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家门。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牛奶还有半盒,鸡蛋还有几个,面包还剩两片。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方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道题,参数分离之后要画图,图比公式好懂。”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方远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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