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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陪你 家长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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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之后,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从三百多天变成了两百多天,那些用白色粉笔写下的数字像雪一样,每天都在融化一点,融到最后就什么都没了。郁桑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数字,不是因为它能给他压力,是因为他想知道时间还剩下多少,他还能追多少分,还能离那个人近多少步。
方远也看,但他看的方式不一样。他不在黑板上看,他在手机上看。他下了一个倒计时软件,每天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数字,红色的大大的,占满了整个屏幕,像一个在瞪着他的、不会眨眼的大眼睛。他说那个数字让他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做题,做题就能多考几分,多考几分就能离及格近一点。
“你每天看那个数字不难受吗?”郁桑问。
“难受。但难受就对了。不难受说明我不在乎,不在乎就不会努力,不努力就考不及格,考不及格我妈就会在家长会上低着头。”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他不跟“难受”打架,他跟“难受”做朋友,难受来了就让它来,来了他就会起床,就会打开台灯,就会坐在书桌前,就会翻开课本,就会在凌晨五点半的城市里,在一栋老旧小区的四楼,在一个人的房间里,一个人做题。
方远说他已经连续一周在五点半起床了。
“五点半,天还是黑的,整个小区只有路灯亮着。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做题。做着做着天就亮了。你知道天是怎么亮的吗?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地,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说不清是蓝还是白的颜色,然后突然就亮了。”
郁桑知道他说的那种亮。那种亮不是太阳出来了,是光从什么地方漫出来了,你不知道光从哪里来的,但它就是来了,把你整个人包在里面。
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郁桑把那件高领毛衣从柜子最底层翻了出来。穿上之后领子立起来,包着下巴,熏衣草的味道已经彻底闻不到了,只有一股干净的、暖烘烘的棉布气味。他把脸埋进领口里,在那个味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套上校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方远看到了他的高领毛衣。
“你穿高领好看。”方远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像在夸人,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今天穿了高领,好看,跟你的脸很配,以后多穿。郁桑的耳朵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语文课本翻到要背的那篇古文。
方远没有注意到他耳朵红了。方远正低着头做数学题,做的是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这种题他以前看到就头疼,现在看到虽然也头疼,但至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
“今天给你带了面包,红豆馅的。”徐漾翻开书,找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拿起笔,继续算。
郁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红豆面包,圆圆的,表面撒了黑芝麻,面包的香气混着红豆的甜味从袋口飘出来。他咬了一口,面包很软,红豆馅不会太甜。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把面包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回纸袋里,留着中午吃。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玻璃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摊开的课本照得很亮。郁桑眯了眯眼,把课本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开了那道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李老师不在,教室里乱了一阵,但很快又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有老师来了,是因为大家都在做题。高三了,没有人想在自习课上浪费时间了。以前自习课上有人说话、有人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偷偷看手机。现在那些人都变了,说话的人闭了嘴,传纸条的人停了手,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坐直了身体,偷偷看手机的人把手机塞进了书包最深处。他们不是不怕累了,是没空累了。
郁桑在做物理卷子。一道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题,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给了一个拉力,求加速度。他画了受力分析图,分解了力,写了方程,算了三遍,三遍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检查了计算过程,发现自己在第二步的时候把摩擦力的方向搞反了,摩擦力是沿斜面向下的,他写成了沿斜面向上。改过来,再算,这次算出来的答案看起来对了。
他把解题过程抄在了错题本上,用红笔在“摩擦力方向”下面画了两条线,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沿斜面向下”。
方远在前面做题,做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什么东西,画完看了看,不满意,又画了一个,还是不满意,最后画了第三个,满意了。他把草稿纸举起来给郁桑看,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两个点一个弧的笑脸。
“送你。”方远说。
郁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你觉得我画得不好?”方远把草稿纸收回去,又画了一个,这次多画了两笔,给笑脸加了两个腮红,圆圆的,红红的,像被人掐了两下。
“好看了吧?”
“好看了。”郁桑说。
方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出校门,方远走在前面,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他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明天见”,声音在冷风中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郁桑和徐漾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今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做对了吗?”徐漾问。
“做对了。但花的时间太长了,考试的时候没那么多时间。”
“多做几道就快了。这种题就是熟能生巧。”
郁桑没有说话。他知道熟能生巧,但他不知道自己要练多少道才能从慢变成快。也许一百道,也许两百道,也许一千道。不管是多少道,他都会做,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只有做题,做更多的题,做比昨天更多的题,做比前天更多的题,做到手酸,做到眼涩,做到天黑,做到天亮,做到那个数字从83变成85,从85变成90,从90变成100。
“徐漾。”
“嗯。”
“你之前说,你会一直在我旁边跑。”
“会。”
“那我跑得很慢呢?”
“那我就跑慢一点。”
“如果我停下来了呢?”
“那我就陪你站着。”
郁桑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没有戴,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和他的手指贴在一起。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家门。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上了楼。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到家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变成灰的,灰蒙蒙的一片。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他在这个声音中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手指在被窝里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