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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背影 一模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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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成绩出来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郁桑坐在教室里,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窗外哭。教室里的灯开着,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李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嘈杂突然停止,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空气变得很薄,薄到像随时会裂开。
成绩单发下来了。郁桑拿到自己的那张,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他以前都是从最下面开始找的,因为他的名字总是在那里,倒数第十、倒数第七、倒数第五——不管前进多少名,都还在下半区,都还在找的时候需要从下面往上找。这次他从中间开始找了,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排名应该已经不在最下面那几行了。
他找到了。数学83分,比目标低了2分,比上次多了2分。物理78分,比目标多了3分。英语68分,比目标低了2分。总分比期中考试又前进了九名。
他看着这些数字,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83,78,68。三个数字放在一起,没有一个及格,但他的眼睛停在83上,觉得它在发光,不是日光灯的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像一盏被人拧亮了的、功率不大但足够照亮一小片黑暗的、不需要任何人夸它亮也知道自己在发光的灯。
方远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成绩单,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像是想笑又怕笑得太早、想不笑又藏不住的那种表情。
“我数学考了64分。”方远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他藏了很久的、怕被人听到的、但实在藏不住了必须说出来的秘密。
郁桑愣了一下。64分。比上次多了6分,比及格线差了6分。6分不多,但方远从32分到64分,翻了一倍。翻一倍用了多久?从高二下到高三上,从冬天到秋天,从方远每天早上给他带煎饼果子、带炒面、带馄饨、带粥、带肠粉、带豆浆油条、带牛奶面包、带一切他能买到的、他觉得好吃的、他希望郁桑也能吃到的东西的那些早晨,一直到现在。
“你及格了?”郁桑问。
“没有。64分,还差6分。但快了。我下次就能及格。”方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那种亮不是考了高分之后的得意,是跑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终点的、腿还在软、肺还在烧、但知道再跑几步就到了的那种亮。
郁桑伸出手,在方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拍,是用了一点力气的、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是不是真的做到了、是不是真的从32分走到了64分的那种拍。
方远被他拍得身体歪了一下,但他没有歪回来,就那样歪着,看着郁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灿烂的、毫无保留的、像一朵开了花的向日葵的那种笑,是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经过了很长很长的隧道之后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被那道光晃得睁不开眼、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的那种笑。
“方远。”郁桑叫他。
“嗯。”
“你做到了。”
方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成绩单。64分,写在纸上,黑色的,不大不小,安安静静的。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郁桑觉得他要把那张纸看出一个洞。然后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写着目标分数的小纸条放在一起。小纸条上写着“数学90分”,他还没有改,但他看着那个90,觉得它不远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很小很小的石子砸窗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课桌上没压住的卷子吹得翻了起来。方远伸手压住了自己的卷子,卷子上有他昨天做的数学题,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他没做出来,空在那里,空白很大,大到可以写下一整段话,但他只写了四个字——“下次再做。”
徐漾的成绩单郁桑没看到,但不用看也知道。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多了二十几分,数学考了满分。王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念到徐漾的名字,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满分,很不容易,继续保持”。全班都看向徐漾,有人鼓掌,有人小声说“变态”,有人趴在桌上假装没听到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徐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150,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了两个字——“继续。”
郁桑看到了那两个字,觉得这个人连考了满分都不会笑一下。不是不高兴,是不觉得满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满分对他来说不是意外,是预期。他预期自己考150,考到了,正常。没考到,才是意外。他的人生是由预期和达成预期组成的,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
但他还是考了150。不管他把它说得多么平常,不管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分数,他考了150,在高三一模的考场上,在一张所有人都说难的卷子上,在一道最后的大题据说只有不到十个人做对的考试里,他考了满分。
郁桑看着草稿纸上那个150,把它和自己成绩单上的83放在一起。两个数字之间差了67分。67分,比半年前少了27分。半年前他们差了94分。94到67,27分的差距,他用了一个学期。他不知道再用一个学期能不能把67分变成40分、20分、10分、0分,但他在靠近。不管多慢,他在靠近。
方远转过来的时候,看到郁桑和徐漾的分数并排放在桌上,一个83,一个150,像两栋并排建在一起的房子,一栋矮的,一栋高的,矮的那栋还在盖,手脚架还没拆,墙还没刷,窗户还没安,但它已经能住人了。
“郁桑,你下次数学的目标是多少?”方远问。
“85。”
“85不够。你这次83,下次85,才进步2分。你要定高一点。”
“多高?”
“90。”
郁桑看着方远,方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好。90。”郁桑说。
方远笑了,转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纸条,把上面的“数学90分”描了一遍,描完之后觉得自己描得不够粗,又描了一遍。那四个字被描得粗粗的、黑黑的,像四条在纸上爬行的、胖胖的、没有脚的毛毛虫。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每个音符之间都隔了很久的、听不清旋律但知道它很忧伤的曲子。郁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笔袋里,和那支黑色钢笔放在一起。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变浅了,从深黑变成了灰黑。他拧开笔帽看了看,墨囊里还剩最后一点墨水,大概够再写两三页。他把笔帽拧上,放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过来,盘子里堆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一倍。
“你考了64分,庆祝一下。”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64分也要庆祝?”
“64分当然要庆祝。我上次58,这次64,进步了6分。进步6分不值得庆祝?又不是退步。”方远掰着手指头算,“我进步6分,需要庆祝。郁桑进步2分,也需要庆祝。漾哥考了满分,更需要庆祝。三个人都有进步,三倍的庆祝,所以我多拿了一倍的菜。这是数学,你懂不懂?”
郁桑不懂,但他没有反驳。他看着方远盘子里那座小山,觉得这座山不是食物,是方远的快乐。方远的快乐是可以用食物来度量的,食物的体积越大,他的快乐就越大。今天这座山的体积是平时的两倍,他的快乐也是平时的两倍。
徐漾坐在对面,碗里还是一碗白饭和一碟青菜。方远看着他那碗饭,皱了皱眉,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徐漾碗里。
“漾哥,你吃点肉。你天天吃青菜,会营养不良的。营养不良会影响大脑,大脑不好就考不了满分。”
“考满分不需要吃肉。”徐漾说。
“考满分不需要,但活着需要。”方远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过去,然后又夹了一块,三块排骨并排躺在徐漾的白饭上,像三个在晒太阳的、胖胖的、褐色的、还在冒热气的小动物。
郁桑看着那三块排骨,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饭扒进嘴里。米饭有点凉了,但他嚼着觉得是甜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林老师把一模的答题卡发了回来,郁桑拿到自己的,翻过来看——68分。他把每道错题看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错在阅读理解上。五篇阅读理解,他错了七道。七道题,三十多分。如果他能少错三道,就能上70。三道题,一篇阅读理解的事。
他把那七道错题抄在了错题本上,把每道题的正确选项和错误选项都分析了一遍。为什么选C不选B?因为C是主旨,B是细节。为什么选A不选D?因为A是原文的同义替换,D是原文的反向干扰。他把这些分析写在每道题的下面,用红笔,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林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经过郁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他的错题本,看了一会儿。
“你分析得很仔细。但光分析不够,要总结规律。阅读理解有几种题型,每种题型有对应的解题方法。你把方法总结出来,下次做题的时候先看题型,再选方法,正确率会高很多。”
郁桑抬起头看着她。“怎么总结?”
林老师拿起他的笔,在他的错题本上写了几个字——“主旨大意、细节理解、推理判断、词义猜测。”四种题型,每种题型下面写了一句解题方法。主旨大意看首段和尾段,细节理解找关键词定位,推理判断不选原文原句,词义猜测看上下文逻辑。
郁桑把这四行字描了一遍,描完之后觉得自己的错题本突然变得很有价值了。
放学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渍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颜色。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方远今天走得早,他爸来接他,走的时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明天见”,声音在雨后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像一只飞走了的鸟留下的最后一声鸣叫。
“你今天不开心?”徐漾问。
“没有不开心。在想英语。68分,太低了。”
“68分不低了。你上次62,这次68,进步了6分。”
“6分太少了。方远进步了6分,他高兴成那样。我进步了6分,我觉得不够。”
徐漾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揉了一下。“方远从58到64,你从62到68,都是6分。6分是一样的,不管从哪到哪。”
郁桑知道他说得对。6分是一样的,不管是从0到6还是从100到106。但他想要的不是6分,是更多。他想从68到78,从78到88,从88到98,从98到108。他知道路很长,但他不想慢慢走了,他想跑。
“你跑得太快会摔倒。”徐漾说,好像看穿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跑得比我快,你没摔倒。”
“我跑了很久了。你才刚开始跑,不用跟我比。”
郁桑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路面上有一小摊积水,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像一面很小的、圆形的、碎了又被拼回去的镜子。他跨过了那摊水,没有踩进去。
“徐漾。”
“嗯。”
“你会一直在我旁边跑吗?”
“会。你跑多快,我就跑多快。你跑不动了,我就停下来等你。你不跑了,我也不跑了。”
郁桑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早上,郁桑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方远已经在了。方远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英语课本,在背单词。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声音不大,但郁桑走近了听到他在念“a-b-a-n-d-o-n,abandon,抛弃”。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念得很清楚,好像怕哪个字母从单词里掉出来,掉了他就拼不对了。
“你在背单词?”郁桑坐下来,看着他。
“嗯。我英语考了55分,太低了。我想考60,差5分。5分就是几个单词的事。我多背几个单词,就能多考几分。”方远翻了一页,继续念,“a-b-s-e-n-c-e,absence,缺席。我英语就是缺席了太久,现在要补回来。”
郁桑看着他念单词的样子,觉得这个人不只是开窍了,是换了一个人。以前的方远在上课前五分钟还在抄作业,现在的方远在上课前五分钟在背单词。以前的方远在自习课上转过来问他中午吃什么,现在的方远在自习课上埋头做题做到忘记吃饭。他变了,不是因为有人逼他,是因为他想变。他不想再让妈妈在家长会上低着头了,不想再在成绩单上从最下面开始找自己的名字了,不想再让郁桑和徐漾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早自习的时候,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表。她把表贴在公告栏上,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下个月月考,时间安排在月底。这是考试范围,大家自己看。”
方远第一个冲了上去,挤到公告栏前面,在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一眼考试范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日历,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多少天。
“还有二十三天。”他走回来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二十三天,背三百个单词,每天十三个。做一百道数学题,每天四道。刷五套物理卷子,每四天一套。来得及。”
郁桑听着他在那儿算,觉得这个人不只是变了,是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以前的方远不会算这些东西,以前的方远连今天星期几都不太清楚,因为他每天都一样,上课、吃饭、打球、睡觉,周一到周五是一个样子,周六周日是另一个样子,但那个样子和周一至周五的区别只是不用穿校服。
方远坐回了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英语单词本,翻到第一页,开始抄单词。他抄得很慢,每一个单词抄五遍,抄完之后在旁边画一个勾。他抄了十个单词,画了十个勾,然后翻到第二页,继续抄。
郁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方远的后背总是塌着的,趴在桌上,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瘪瘪的,软软的,没有形状。今天他的后背是直的,虽然不是很直,但比以前直了很多,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正在努力把自己扶正的小树。
窗外的天晴了。雨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云,只有一个太阳,挂在天上,不大不小,不刺眼,但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方远的后背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照得很亮。